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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 ...

  •   不一会儿功夫,朱雀堂的五位执事带着弟子们浩浩荡荡地挤破了快雪阁,惊动了正在休息的青龙堂堂主沈当归、白虎堂堂主秦杜若。沈当归只披了一件斗篷,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松松地系了条发带,秦杜若倒是穿得整整齐齐。二人神色间看不到一丝疲惫和玩味,沈当归微皱眉头,秦杜若紧抿嘴唇。陈郢将其余的弟子都打发走,只留下沈当归和宋徵。他淡淡地向二人交待了些什么,只见沈当归和宋徵二人纷纷抱拳,紧接着一干弟子快速行动了起来,该灭火的灭火,该保护现场的保护现场,井然有序。秦杜若被沈当归以留下来添乱的理由劝了回去,她竟然横起眉毛瞪了沈当归一眼,接着眼含秋波地望着陈郢。陈郢温言细语说了句夜深了杜若还是早些休息,终于把她劝了回去。沈当归无奈地摇头,抱怨为什么他说十句话都没有陈郢半句话有用。

      弟子们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沈当归和宋徵也不见了踪影,于是又只剩下了我和陈郢二人。穿着单衣,这时候我才觉得遍体生寒,不禁抱紧了身子瑟瑟发抖,盯着光裸的脚,脚趾不停地在地上屈伸摩擦。正当我走神的时候,忽然身子一轻,已经被人抱了起来。

      下意识地抓紧那个人的衣服,在触及衣料的一瞬,我蓦地缩回了手。他却将怀抱又箍紧了些,哑着嗓子道:“不知道披上外衣就罢了,怎么连鞋子也不知道穿,仗着自己年轻什么都不在乎,忘记你来癸水的时候……”说到这里他轻咳,尴尬地别过了头。

      “等会儿把姜汤喝了,打桶热水泡一下脚,多盖层被子发发汗。”他踌躇片刻,似是在思索该将我放到哪儿去,毕竟我下脚的偏厢已经被烧了。他身上的味道不同于寻常的有些清苦的药味,而是一如多年以前的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刚刚换洗过的衣服,晚上还没有吃药。这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在酒桌上烂醉如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紧紧抱着我,责备而又无奈地在我耳边啰嗦着。我用冻得通红的鼻头蹭了蹭他的脖子,然后在他肩上寻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脑袋一歪开始装睡。

      陈郢见我没有回应,轻声叹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房间里有潮湿的气息,似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拉过一床被子盖在我身上,伸出手探了探我的脉象,接着将我的胳膊塞回了被子里,把被子露出的缝隙严严实实地又塞了一遍。

      我闭着眼睛,尽力维持着装睡的姿态,心中默念呼吸吐纳的口诀,然而越念心脏越不受管束地怦怦乱跳,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在一阵窸窸窣窣后,门嘎吱了一声,一切归于黑暗和平静,隐约听到了门外压抑着的咳嗽声。

      我睁开眼睛,靠在床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呆呆地出神。如今记忆已经恢复,我似是什么都知道了,但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唐门死皮赖脸地追着我不放,还非得添油加醋地捎上陈郢,应该不单单是我欠了他们一条人命的原因吧,况且唐秋月不能算是我亲手捅死的。还有陈郢的身体,串起前因后果,应当是中了唐门的毒。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我将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腾得一下躺在床上,床板被我撞得嘎吱嘎吱作响。除了门外带来的些许寒意之外,顺道飘来了一股难闻的中药味儿。我坚定不移地将自己裹成了一条大蛆,眼睛在被子里滴流滴流乱转,身体则艰难地维持挺尸状态。

      随着药味离我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之后我听到药碗被人放在了桌子上,隔了很久,他才开口:“把药喝了再睡。”

      我掀开被子,趁陈郢还没转过身子,对着他后背就是一掌。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反手制住了我的手,呛出了一口血:“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冷笑道:“把让你把嘴里的血咳干净,若是我不偷袭你这下,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陈郢松开我的手,拿起手帕将嘴边和领口的血迹擦干净,犹豫了片刻然后直起了身子。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多……”

      他还没说完话,我又拍了他一掌,他赶忙扶住床架子,险些没有摔到地上去,用手帕堵着唇咳个不停。我扶他坐在床上,用手扣击着他的背部。他咳得有些急,身子佝偻着,血从他捂着嘴唇的指缝间蜿蜒而下。

      “把血咳干净,别藏着,你这是忍了多久。”

      陈郢扶着我的手坐起来,将指间的血抹干净,对我笑了笑:“不碍事的,这毛病从小时候就有了。”

      他这番说辞差点没把我给气冒烟了:“从小时候就有,我怎么不记得你三年之前天天咳嗽,我怎么不记得你三年之前喜欢吐血,陈郢,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别过头去,尴尬地咳嗽。

      “是不是三年前,唐门给你下了什么毒,那些唐门的人追着你乱跑到底是因为什么,是不是我死了江湖上就能太平了。”

      陈郢不着痕迹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有什么事情等你先把药喝了再说,再不喝就凉了。”

      我端起药碗仰脖子咕咚了三口喝了下去:“我喝完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服,目光躲闪:“喝完了就早些休息吧。”

      我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挣扎片刻,最后还是将手垂了下去,闭上眼睛。

      我轻轻环住陈郢的腰,发现他浑身都在轻轻颤抖:“你本以为那日狠狠地罚一顿能让我断了念想,谁知我竟然闹了那样一出。”

      他不语,眼角有一滴泪划过,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将我的筋脉挑了一半,而且都不是重要的关节部位,假装废掉了我的内力。然后教给唐秋水如何将我的筋脉接上,让唐秋水给我一种药让我忘掉这一切,跟他远走高飞逃离这些是非对吗?为了让我活下去,你和唐门的长老做了交易,他们可以不杀我,却要转嫁到你的身上,然后他们现在反悔了,是吗?”

      他点头:“是。”

      我的手慢慢地收紧,心中像是有一团怎么也浇不灭的火:“这三年我做的每一件事情你都知道,每当杀人时遇到了难缠的对手,你都会在后面默默帮我处理掉是吗?”

      他终于反握住我的手:“也不完全是,如果秋水摆不平我才会出面。”

      “若是我今日不开口,你打算继续骗我一辈子是吗?”

      “是。”

      喜悦亦或是苦涩亦或是愧疚弥漫在我心头,我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最阴暗的角落中,难以启齿的问题:“八月十五那天,你……”

      他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压抑克制:“我孤身一人默默看着你那么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我本应拒绝你来到明月天心楼,让你们仗剑江湖远走高飞。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人不应当求那么多,一个满手黑暗和肮脏的人不配得到爱,只是这次,我不想放手了,我告诉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自己可以勇敢一点,我们可以换一种身份,可以重新开始。”

      “我……”

      “我当年亲手斩断你的念想,把遍体鳞伤的你赶下山,杀了唐秋水,如今又患得患失,呵我自私、卑鄙、无耻,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你难道不恨我吗?”

      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落在陈郢的后背濡湿一片。这么多年来,他很少吐露自己的心事,除了将我从逐下山的那些日子外,他也很少失态。他习惯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习惯做事斩钉切铁,从未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原来,那都是他坚硬的外壳,而剥落了外壳的他患得患失。他为别人披荆斩棘,为了江湖鞠躬尽瘁,却将将所有的刺都对准了自己,对准了自己柔软无比的内心。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带着呜咽和咬牙切齿的味道:“恨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恨你。我恨你让我活着却阴魂不散地折磨我,我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恨你为什么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唐秋水明明不是你杀的,我恨你骗了我那么多年。除了死之外,你让我如何偿还这一切,你说啊。”

      陈郢忽然放开我的手,将我一把揽进怀里。他的身上依稀有着淡漠的温暖,声音低沉:“你若是死了,三年前我在众人面前保你还有什么意义。是我对不住你,我一心想着如何让你活下去,让你白白受了那么多苦。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无能,连自己的徒儿都护不住。”

      他轻轻笑了笑:“这一切都是给我的惩罚,都是我应得的。”

      我擦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他没有躲闪。透过那双漆黑的眸子,我看到了绵绵不绝的眷恋和无限的缱绻。我亲了亲他的眼睛,揽在我身后的手先是轻轻抖动了片刻,然后将我更紧地锢在了怀里。

      “你不要这样说自己,是我做错了事情,我想用一生偿还欠你的债”我顿了顿,继续道,“这样说其实挺无赖的,小时候是你照顾我,现在我想照顾你,你看成吗。”

      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下巴上没有剃干净的胡碴微微有些扎人。就这样抱了我很久,他终于说:“不胜荣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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