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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落日 现在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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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的雨后,迎面而来的风都是带着淡淡潮湿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花朵一夜盛开的芬芳,香味氤氲,婉转融入无所不在的空气。
院落里有探出墙来的梨树,玲珑娇嫩的花苞里头还闪烁着晨露的晶莹,如若得到日光毫不吝啬的照拂,定然又是一副动人的美妙之景。
“为什么你不怨?”花容投之以寂然的视线给眼前那位温雅卓然的男子,淡紫色的发丝在浅风中轻轻勾勒出了美丽的轨迹。
“怨?”白玉负手而立,嘴角随着唇畔的启合荡开了温润的弧度,“为什么我要怨?”
花容一下子失了声,不该怨吗?这个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既然也对那个人抱有红尘俗世中的爱意,那他理应和她一样对求而不得的滋味感同身受。
“她本来就不属于我。”清冽如泉的声音在亭中幽幽奏响,令花容的内心深处像敲钟一样震了一震。
本就不属于……
此刻花容意识到自己和他终归是不一样的,因为不属于,所以他淡然处之,从不强求,而她,摔得头破血流,还是执着于想要拥有。想拥有那名男子的眷顾,想拥有和那个女子一样在他心中的同等地位。她已然深爱多年的男子,杀生丸……
院落里的风似有若无,这一方幽静的天地并不因为他的出现而显得突兀,三千银丝,雪白华服,孑然独立的身影在乱花飞舞中,带来的是另一场美艳绝伦的繁华。
“花容,救她。”临走时,白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固执地留下这一句话,类似请求的话语却好像要重重击碎她的心脏。
她转眼定睛看向那名银发男子,长身立在翠竹落下的暗影中,直到白玉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他才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下。
没有等她开口,清冷低沉的声音便先朝她压了过来,“给我安魂石,任何条件都可以。”
毫不拖泥带水的语调令她不禁悲凉一笑,“要是让你娶我呢,你也答应吗?”
她很怨,就算没有资格她也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嫉妒和怨恨。嫉妒蔓沙华占有了他全部的爱,也怨恨他一点都不爱她。明明没有资格,却还是要这样,这当真是可笑。
杀生丸皱眉沉默了良久,冷漠的神情无异于平时,一双清寂的眼瞳却刻入了阴色。
“好。”他简洁地吐出一个音节,看着她的眼神却增加了一丝怜悯,让花容几乎想笑着哭出来。这着实比拒绝还要令她感到悲哀。
蔓沙华照例喝完了药,房间里维持片刻的静谧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逆光而入的身影带着风尘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现在是谁?”她的声音有力得近乎是在逼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容?”蔓沙华看到她眼里含着莹光,那是因为无处宣泄而隐忍的泪。
“你不是蔓沙华对吧,蔓沙华姐姐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她死了。”她一字一句都含着凄厉的悲凉,“或者你是她,你复活了,可你不再是你。”
哀怨的声音如同重锤击落在蔓沙华心上,强烈地撼动了她的魂灵。
我不再是我么……
回过神来,她看向被自己失手打翻在地上的杯盏,俯身想要捡起那些零落的碎片,嘴角也抿出了一抹凄淡的笑意。
现在的她,也不过是由执念支撑的怪物罢了。和在白灵山遇到的那个巫女一样,都是因为执念。
“你可知道,他答应了要娶我,作为交出安魂石的条件。”
蔓沙华手颤了一下,似是有电流击过般抽回手,她愣愣盯着手指上冒出的鲜血没有发话,就这样半蹲在地上失神了许久。
一所偏僻的院子坐落着秋千架,这里是公子镜的子女们在此玩乐的地方,来到这里,仿佛她好像能借此寻到那些莫须有的童趣,以及掺和着欢声笑语的喜悦。
此时院中也就只有她一人在,身影看上去倒是孤零零的,她坐在微微晃荡的红木秋千上,半个头撑着握绳的手,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覆了耀眼日光的面容看上去迷离而又美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双腿摇晃秋千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兀自低语。
“死,可以生……”抬眼幽幽望着被风雨洗劫得斑驳的墙面,蔓沙华的眼睛再次失去焦距,她开始对很多东西都产生了质疑。
回廊里的杀生丸静静望着秋千架上的女子,阳光沉淀在她身上,如罩上细细的粉尘,美好得再无任何一种色调能够介入其中。
这所窄小的院子,没有凉亭,没有落花,就只有脚下的小草在轻轻随风徜徉,翠竹遮光蔽日,在地面留下一小片暗影,他便是踩着这片暗影来到她身旁。
在感受到来人的气息后,她摇晃秋千的动作再度停了下来,然后是无限的沉默,院落里回荡着红木吱呀的余响。
“我都知道了。”响动停止后,她也发出了声音。
杀生丸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他在一旁安静地凝视她,没有多余神色地听她把话说完。
“可是你娶了她,她还是不幸福,而我也会觉得很难过。”她并未抬起头看他,所以也注意不到他神情里的波动。
杀生丸淡淡转移了目光,眼里倒映着破碎的云影,“这只是条件。”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恰好也凝入他挪回的双瞳。
对于杀生丸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救她的条件,然而不管是否为条件,这都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悲剧和伤害。
时间在空间夹层里默默移动片刻后,她慢悠悠地站起身子,脸上又出现了他无比熟悉的笑意,“白玉他在等我了。”
杀生丸像被浇了冷水愣在原地,脑中自动分解着她话里的意思,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他迅疾捉住她的手,颦眉审视她,“你要走?”
“是该走了。”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去哪里?”他收紧了力道,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冷,冷到要摧毁一切。
蔓沙华正身看回他,眼中还是带着清淡的笑意,“这么说吧,我不喜欢你们之间的交易,我不想要你娶她,用那样的方式换来的东西,我不会接受,所以,我要去找其他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他没有放开她,紧锁着她眼睛的目光隐隐颤动着一抹轻烟般的哀痛,“是否打算就此躲在哪里消失不见。”
她愣怔了一下,眼中的浅笑因他眸中流出的寒意而消解,“你愿意等我吗?”现在还不到时候,她不能满足于重逢而在此停下脚步。
“多久?”他看着她讽刺地笑了一下,“两年,三年,还是百年?”随便是多久,他都不会再信了她的话。
“三年。”她脱口而出,眼神意外地充满了真挚,“再等我一个三年,三年一到,我会回到这里找你,好吗?”
这本就是她偷来的时间,最后会变得怎样,就交给命运判决吧,她只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希望。
杀生丸默然凝着她,日光灼灼地横洒在他脸上,让他一时看不清她眼中的神采,但他能够感受到她目光里不被动摇的坚定,他脸色阴沉地盯着她僵持很久,直到太阳以肉眼难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西斜都不肯妥协。
“非走不可?”他目光一动不动。
“是。”她也回视着他。
久到仿佛万物全都止息,他阖眸沉沉地挤出一句,“最后一次……”随着略略松了力道,金瞳睁开后,他毫无征兆地将她推向身后的树木,身影如同鬼魅般逼近。生猛的力道令她撞得背后发疼,抬起眼是他寒若霜降的双眸,眸中冷冷涌动着警告,“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蔓沙华缓去眼底一时的惊愕,淡淡露出了笑容,“一定。”
他给她时间,那么,她定然也会回馈他,就在这段时间的尽头。
日落黄昏,晚霞燃烧了南国的半边天空,与那淡白色的月牙遥相呼应。暮色虽绚丽多姿,却又带来了一场寂静的别离。
“你就这么让她走?”男子背倚着门槛,视线透着夕光看向院中落寂的身影。
杀生丸没有回应,眼瞳定在颜色斑驳的秋千上,周身围拢着余晖的点点金光。
放手,意味着许多的不确定,而别离,意味着更好的重逢。他选择,再一次相信她。
似乎从他身上想到了谁,夜祀深深地望着远处的天色,凭着斜阳,感知到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走。
时间……
他抿唇勾勒出了一抹淡笑,然后放下交叉的双手,缓步踱出了冷清的院落。
“哥哥。”在木桥上站定了很长一段时间,花容已经等得双腿都要麻木了。
“有事?”夜祀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心下猜到了七八分。
她微微咬唇伸出了手,“这颗安魂石,哥哥可以帮我拿给阿华姐姐吗?”
夜祀没有接过,只是眼含温柔地看她,“她已经走了,至于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神情闪过讶异,明亮的眸子也暗了下来,侧身将目光落往金光粼粼的池水,面有愧色道,“我对她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
夜祀也将目光递向了桥下,黄昏的残光沉入其中,染了满池的血红。
“我想她不会怪你的。”
“可还是会觉得很歉疚。”带着困惑,她转头看他,“殿下他又怎么会让她走呢,他那般爱她。”
夜祀微微耸肩,摊手慨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侧过视线,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丝,“你呢,是不是看开了?”
花容理了理被他揉得凌乱的头发,脸上扬起了一抹如花的微笑,“早就应该看开了,只是之前一直在坚持着那些不可能,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然而正因如此,她让杀生丸与蔓沙华之间又横生出了一个未知的三年。
夜祀轻轻移了视线,望着池水中的一番景致。
“别说我了,哥哥呢?”她收敛了哀色,话锋陡然一转,“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把长央姐姐追求到手。”
他神情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那抹已经变换了位置的斜阳,缓缓地,嘴角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痕。
长央……他认为他给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映入夕辉的眼睛,里头浮现的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府邸外面的长路,很多流窜在街道上的人们已经在慢慢踏上了归途。花容在门口告别兄长,由着侍女搀扶登上了马车,马车启动,缓缓迎着日暮行进。
车厢里,花容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想起了很多美好的时光,其中也包括她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时至今日,她都还能回忆起初见他时的紧张和娇涩。
万千脚步踩踏的石板,夕阳的余光点缀在路面上铺了长长的一条暮道,又是一阵风吹进车内,带来梨花的芬香,其中还夹杂着铜铃清越的声响,她倏然梦醒般回头遥遥远望,却并未见到任何的人影。
数百年来,唯独这一刻,她希望那个在红尘里漂泊的女子,能够有一天回到那名白衣男妖的身边,从此长乐安宁,一世无忧。
伴随着阵阵拂来的花香,马车在茫茫暮色里消失了踪影,而远方地平线上的夕阳逐渐沉入山峦,世间所有一切都即将迎来落幕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