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完结:山河人间 彼岸花开, ...
-
时间将岁时节令推了一轮又一轮,秋天逝去,冬日终了,春季重新降临,万物因此又陷入了新的生机。
花朝城的姑娘们都穿起了鲜艳的花裙子,成堆涌向了灯会,欢声笑语从街头延到巷尾,令人豁然开朗。
新的生命,新的开始,同时,也是新的希望。
风信子的香气随风蔓延整一座花朝城,明媚的日光带着午后慵懒的味道笼罩城中各个角落。这一副迷人的景致足以让踏上这片土地的旅人们都恍若身处梦境,又或者来到了世外桃源。
这便是南国都城的魅力,有花盛开的国度,又有谁会不喜欢,并为此而在这里驻足停留呢?
夜幕降临后,琳琅满目的花灯一同散发着迷离的光晕,将沉浸在热闹中的人们照得模糊,他们放纵自己寻找欢乐,谈笑间喜悦流溢,所以,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角落中与这场暮春灯会格格不入的身影。
男妖一身雪白华服,没在墙影下的面容俊美到无可挑剔,他靠墙立在那里,清冷卓绝,仿佛与月同辉。
有经过的女子不由多看了几眼,手中举起花灯想借此完全看清他的样貌,却终是一无所获。
也许是在等什么人。
女子们悄悄地互相耳语,却不知道这样一名遗世独立的男妖等的会是怎样的人,又是谁能够这般有幸让他在此孤身等候。
或许过一会再来时,她们便能见到也说不定。然而她们终是想错了,在灯会逛了无数次的来回,她们仍然没有见到那名男子等的人出现。
紧接着花灯会也结束了,人们纷纷拿着自己相中的花灯离开,直到最后,人影稀疏,来往的也没有几个人。
过了几天,女子成群踏青,还是能够看到那名男子伫立不动地等在那里,没有人清楚他有没有离开过,只知道每次过来都能看到角落那道很是孤寂的身影,人们甚至怀疑过那是否只是一尊不会动弹的雕像。
三年的时间对杀生丸来说,不过就像是人类里的三天,可是当被细细分割成一分一秒后,他也觉得三年一点也不短,甚至还被拉得很长,而现在,他等在这里就像是在等待一场有关结局的审判。
第一天,春雨刚过,泥土的味道还飘浮在尘埃中,她没有来。
第二天,风信子一夜盛开,花香遍布城中角角落落,她没有来。
第三天,会灯琳琅,灯火闪闪烁烁一整夜,耀眼如星光,她没有来。
第四天,烟雨朦胧,紧密的雨线像针一样从天空洒落,她没有来。
第五天,第六天……
朝阳从东边升起,刺眼的阳光从云层深处倾泻而下,街道再次变得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这是……第七天。
杀生丸从墙影中抬起头来,仿佛等了一个漫长的世纪,迎光的金瞳已是落了满目的绝望和悲哀,他攥紧袖下的拳头,嘴角冷冷扯出了一丝凉薄的笑。
蔓沙华,你果然是个骗子。
心底衍生出的痛意骤然成倍地放大,他努力忽视那股撕扯着胸口的窒息感,眼底厚积了一层寒冰,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在其中。
不会信守承诺的女人,让她在哪个地方死了也好。
这样想着,内心涌现的无望和痛苦却令他的双手在颤抖,他抬脚迈步离开,急于想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摊在眼前的现实。
“这棵树每年都挂满了,看来前来祈福的人真的很多。”
人群中清脆的声音在天地间悠悠落响,僵滞的双脚再也挪不开半步,他陡然回身顺着声音的来源,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人影,沧海中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瞬。
合欢树上挂满许多大红金色的布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上百个祈福之人的心愿。而满树红条的树下,女子身着淡蓝色的和服,昂首仰望着上方,墨发随着垂落的红色在风中飘扬飞舞,被吹开的衣角生动地缀着两朵白樱。
“可不是,合心即欢,有情人难免都希望能够终成眷属。”一名信女举起手中写着心愿的红条,结结实实地将它绑在了树枝上。
“加油。”
树的左边传来稚嫩的童声,女子看到一名小男孩跳跃着要将小女孩给他的红布条挂上,清媚的面容展露出了淡然如风的笑意。
“哈,成功了。”小女孩雀跃地拍掌叫出声,上前拉住男孩的手笑得满脸兴奋。
风再一次拂过,没有挂稳的红条被吹落了下来,男孩心情沮丧地捡起,在女孩的鼓励下继续固执地和老树奋斗着。
传说合欢树是枝条相映交错,远远看上去给人一种夫妻相拥的感觉,故曰合欢。退开几步,乍一看之下确实如此。
合欢合欢,合欢树下,不知寄托了多少眷侣的情意深长。
距离合欢树不远的地方,有位长相清丽的女子从赌坊里走出来,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眸子纳入天地灵气,宛若能够容下世间所有的善与恶。
早知道就不应该一时冲动和他打这个赌的。
长央满脸忧愁,眉头已经死死皱在了一块。
可是她刚刚也偷偷换了骰子,为什么还是输了。她实在是没有想通。
后脚出来的男子见她一脸纠结的表情,明朗的心境也因此受到了一些影响,然而想到适才的赌局,他愉悦地扬起了眉梢。
“那是杀生丸?”
听到她的声音,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止杀生丸,还有,蔓沙华。
银发白衣的贵公子优雅立在人群中,金瞳凝然不动地注视着合欢树下的女子,脚步一动,他终于缓步朝她靠近。
夜祀看着那边的一幕,淡然出声道,“他们之间倒总算是有个结果了。”转眼将目光落往身前忽然安静的女子,左手悄然背向了身后,掌心用力一收,原本拿捏在手上的骰子顿时化为粉沫,随风流落在地。
“走了。”他伸手拉着看得全神贯注的长央,不管她的意愿反身融入了人流。
“喂,你要带我去哪?”
“既然输了,就要实现赌约。”他侧首悠然地看了她一眼。
长央心中一惊,脸色瞬间变了变。
“刚刚那场赌局我不在状态,要不我们再来一局?”
“你觉得有可能吗?”他心情很好地反问道。
赖不掉了么。长央心如死灰。难道就要这样子赔掉她的一生。
思考再三,她伸手摸向腰间,试图要掏出自己新造的短刃。
要不干脆杀了他吧。
仿佛能够洞悉她的想法,他目视前方勾起了唇角,“别再异想天开了。”
他该庆幸,她再强也比不过他。
长央咬牙切齿,在拐角的地方不经意偏头,恰好看到合欢树下的女子,她嘴角淡淡的微笑。
“你迟到了。”杀生丸停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也抬起眼眸仰看上方,神情一度回归了以往的淡漠。
三年零七天。
三年是煎熬,另外七天,则是绝望,被彻底宣判了死刑后投向炼狱的绝望。
“很抱歉,路上有事耽搁了。”她算是费尽了万千辛苦,才赶到这里。蔓沙华转过身来,迎风对上他垂落下来的目光。
“好在这次,你信守了承诺。”他轻轻开口,嗓音带着类似初春的薄薄凉意。
合欢花在一阵风的摇曳下旋转飞扬,落在他们的发丝,也落在他们的肩头,优雅迷离得好似天光里产生的幻影,璀璨夺目,吸引了街上许多行人的眼光。
从他身后,种植各色风信子的花丛中,蔓沙华看到一朵显得突兀的红色花在阳光下怒放,如火如荼。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
上一次看到这种花,是木衔第一次带她来这座城的时候,她一直都记得他说过的,有花的地方就会有希望。
果然,她还是能等到希望的,上天,倒还不至于对她太残忍。
人头攒动的街道,她牢牢牵紧他的手。杀生丸淡淡地看着前方,清冷的眉眼吸入了日光暖色,一番冰雪消融后,竟给人一种散发着和艳阳同等温度的错觉。
“说一说,这三年。”他的声音很清润,含着春日和风般的温柔。
蔓沙华追溯往昔,语带暖意地开口,“你还记得西国远郊的一个人类村庄吗?”
时过很久,她都会去到那里。
而每年这个时节,田野中的油菜花依然还是开得很好。
不过呢,那个他们曾经救过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有关山河永寂,人间长情,很多很多,她都想慢慢地讲给他听,从此携手千年,相拥做一场老去的梦。
合欢树旁的孩童,在持续了半刻的努力后,终于将那红条稳稳挂在了树枝上,他们互相牵着彼此的手,目光延到了某一处。
才发现那银发卓然的公子和那个容颜清艳的女子已经信步远去,两道被光拉长的影子铺在地上,让人从中读出了一种岁月静好。
大概,那就是成人口中所说的眷侣成双吧。
男孩默默将女孩的手牵得更加牢固,像是两根缠绕在一起的红绳,从此不再松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