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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失格 ...

  •   小雨之后是一片天晴,淡淡的阳光从天际散落,长空仿佛洗尽了铅华般蓝得出奇。府邸前徐徐行来一辆马车,女子撩开车帘下来,只看侧颜,便已容华万千。

      “哥哥?”她就这样和另外两名风华卓绝的男子在门口不期而遇,视线微微一偏,水光潋滟的眸子反倒多出了一缕娇羞,“杀生丸殿下……”

      夜祀凝着走到面前的女子,眼中讶异一闪而逝,“你怎么也来了?”

      花容拉过他的手臂,未等人出来迎接,就先抬脚迈过门槛,“表兄说是找我有事,具体的等见了面他再告诉我。”

      见他点点头,她停下脚步,目光探向他旁边沉默的白衣男妖。“哥哥还有殿下呢,你们又来此做什么?”

      飞鸟振翅掠过花树,惊动了凝聚在花蕾上的露珠。夜祀看到了公子镜前来迎接的身影,脸上挂起了微笑,“前来和表兄商议一些边外要事。”

      “这样啊……”她低低念了一句,视线却停在杀生丸身上不曾松开,待余光瞥见一抹紫衣的衣角,她才转过头叫道,“表哥。”

      公子镜一脸神采飞扬,笑容正好掩去了他性子中内敛的深沉,“两位王君驾临寒舍,未能及时迎接,真是失礼了。”

      “都是自家人,表兄不必如此多礼。”夜祀暖暖笑着开口。

      两个有着血缘之亲的人,一个耀如紫霞,满身琉璃。一个皎若秋月,光华万千。而身边另一位身份尊贵的男妖,始终冷若天山雪莲,干净不染纤尘。

      “公子镜……”他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吐出的话带着一丝冰凉,“等会可不要让我杀生丸听到一些无用的东西。”

      他神情顿了顿,笑意又重新在脸上浮现,“这是自然。”

      迂回曲折的长廊,公子镜在前方带头,引领他们三位前去事先安排好的地方稍作歇息,中途经过一处院落,他们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笛音,清亮缥缈,让人只觉得一阵心静,虽不是什么天籁,但也足够悦耳,声调悠柔婉转,有如鸟鸣。

      “白玉吹笛的本事倒是退化了不少。”早就从公子镜口中听说了白玉的行踪,夜祀自然觉得这笛音定是他所吹奏。

      “他也在这里?”杀生丸倏然冷哼出声,清冷如冰的神情起了一丝变化。

      并未察觉贵公子情绪中暗藏的寒意,公子镜开口解释的语调意味深长,“王君误会了,吹奏之人并不是白玉,而是他的夫人。”

      “夫人?”夜祀一怔,满带诧异的目光投向他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

      花容震惊地瞪大了那双剪水秋瞳,有些张口结舌道,“白玉他,他已经成婚了?”

      公子镜仔细揣摩着他们脸上呈现出来的神色,心下已然明了,但他也没有因为白玉骗他而生恼,只是觉得这些都是早晚的问题。

      “前几日他带着他的夫人来我府中,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笛声越来越近,公子镜带着他们走过长廊的拐角,透过虚掩的竹帘能够看到院落中的几道身影,萦绕在周围的笛音如潺潺流水贯入耳际,曲到尽头,余音袅袅。

      “玉夫人,你教教我们好不,我们想学。”笛声落下后,院落里有孩童的声音适时响起。

      “好了,玉夫人她需要静养,你们不要老是过来打扰她。”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对着她的两个孩子,语气略带斥责。

      过了翠帘,院落的景象完全闯入他们的眼中,不远处正对着他们的身影,清华潋滟,面如冠玉,此时他神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眸中带着温润的笑意。

      南国公子,白玉。

      而另一道在满院青翠中显得格外醒目的红影,背对着他们屈身拉住两位孩童的手,声音温柔似水,“没关系,我也很久没有和小孩子接触了。”

      正是这道声音,也正是这道身影,让杀生丸行走在长廊的步伐猛然僵住,其余人也都停了下来。

      阳光润染的小院,背对着他们的红影,这一摊现在眼前的一幕无不在冲击着他们的大脑。夜祀一脸震惊地看向身旁的男妖,只见他脸色微微发白,攥得死死的拳头隐约在颤抖着。而花容,早已惊得掩嘴退出了两步,她似乎听见了她悄然规划的未来世界,在倾刻间土崩瓦解的声音。

      “玉夫人,你吹得好好听。”一个女孩钻到她怀里,好奇地琢磨着她手中的笛子。

      “只是学会了一点皮毛,论起吹奏,这位公子才算是真本事。”她看了一眼长身而立的男子,真诚实意地赞赏。

      “公子虽然惊才绝艳,但夫人你也毫不逊色。”雍容华贵的女人亲切地说道,蔓沙华对此只是淡笑了之。

      红影侧了身子,将半边面容呈现在他们眼中,美如奔走的时光。在这头缓缓流动的压抑中,杀生丸在刹那间翻滚惊涛骇浪的金瞳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寂若死水,却又暗含着不被窥见的伤悲。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怕惊扰了这灿然温暖的一幕,更怕它会像几年魂梦中出现的一样,碎裂成片,不留遗痕。

      不知是因为光打在她脸上还是其它,在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捕捉到了她神情里异样的变化,笛子从手中突然滑落,紧接着是一声玉碎的清响。

      “阿华?”白玉瞧见她倏然发青的脸色,连忙抓住她的手担忧地看她。

      脑袋微微发疼,眼前恍惚了几秒后,额间已是溢出冷汗,湿了几缕发丝。她忍受着头部一波又一波的痛意,扯开苍白的唇畔,“我没事。”

      刚落下话,疼痛在脑中像炸开一样,她不禁闷哼出声,身体的灵魂在狂躁,它们欲要冲出体内却又被一股力量给死死按住,两者相互作用产生的痛苦非比寻常,令她浑身抽搐,几乎生不如死。

      “玉夫人!”女子惊叫一声,倏而,她瞥见一抹身影步履微乱地从旁边掠过,还没去看清来人,翠竹旁边又有其他人走了过来。

      “夫君。”看到公子镜,她目光一亮。男子拉住自己娇妻的手,示意她不要太担心。

      耳边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可是她已经辨不清楚谁是谁,唯一感受到的只有痛,神志也开始混乱不清,她用力抓紧忽然圈住自己的手,指甲钳进他的皮肤直到渗出了湿热的鲜血。

      通过这种方式,她将此刻承受的痛苦悉数传达给了他,杀生丸抿唇默默忍受着,看向白玉的眼神阴郁得好像要杀人。

      脑袋痛得像被碾碎,她开始出现记忆里的一些幻觉,白影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她忍着剧痛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影,痛苦却将她拉向黑暗的边缘。

      再一次睁眼,映入眼中的是一所空阔的房间,房间按照南国的风俗习惯来布局。她坐起身后,听到门口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每一次的重逢,都是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杀生丸神色平静地朝她走过来,连端药的姿势都是一如过去那般带着清冷的优雅,他在床边坐下,沉冷的面容看不出情绪。

      拿起药碗,他用勺子舀了递到她眼前,什么也没说地看着她。她眼眶泛红,迟迟没有动作,而勺子坚持地放在她嘴边,在等待的过程里,杀生丸的眼神慢慢产生了变化,似乎有什么要渐渐崩裂却又被敛住。

      蔓沙华默不作声地张开了口,浓厚的苦味顺着唇齿在喉间化开。这是她三年来一直都在服用的药,味道熟悉到都仿佛已经融入了灵魂。

      时间在沉默里一点一点地过去,她看着他专注又认真的眼神,黑瞳不由闪烁起了晶莹剔透的泪光。她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被她隐瞒欺骗的愤怒,而是意外地很安静。对于他这般安静的温柔,她内心反倒显得愈加怯懦和无所适从。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杀生丸轻搁下空碗出声,一种宛若暴雨降临前的平静语调令空气像是混入了金属变得有些滞重。

      她没有回答,嘴唇微动却也没有说出半句话,隔着朦胧的视野,她颤颤地伸出手,心中纵然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开口,她只是知道,她想他,在看到他的那一秒,三年来所承受的痛苦都已不算什么。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握住她的手将其放入被中,对着她的目光缓声开口,“再睡一会。”
      外面天色渐暗,没有燃灯的房间明显光线不足,但蔓沙华还能看到他眼里微微的血丝,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冷峻瘦削的面容略带着疲惫的倦意。

      “一起。”她沙哑着嗓子说道,眼中泛起心疼的波动。

      杀生丸沉寂地看她,短暂的时间过后,他掀开被子,和她挨着同一个枕头躺了下来。属于他的呼吸和温度瞬间把她包围得严严实实,她因为他的靠近突然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背对他。

      她全身都是冷的,没有一处是在散发着温暖,这是一具,没有温度的身体。他知道,但他并没有问。

      伸手从后面抱住她,杀生丸半阖着眸子将额头抵在她的侧脸,带着无限的眷恋贪婪着她的气息。

      “我很想你……”落在她耳际的声音干涩低哑。

      他始终都忘不了,她曾经在他怀里慢慢停止了呼吸,没有她在,三年光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都变得那样地漫长。

      “我也是。”她忍着啜泣哽声道。日日夜夜都在想。

      须臾,蔓沙华听到耳边沉稳的呼吸声,背部也感受到他胸膛均匀的起伏,她终于反过身面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面容,而后埋入他怀中,寻找最舒服的位置合上双眸,彼此相拥,一夜安稳。

      晨曦的光辉还未完全在云雾里出现,杀生丸先自然醒了过来,扫了一眼蹭在怀中睡着的女子,因晨起而变得慵懒的金瞳逐渐漫上浅浅的温意,他保持着姿势在床上默默躺了很久,才轻声轻响地起身穿好外衣出门。

      清晨的院子还缭绕着淡薄的雾气,杀生丸刚绕过长廊就听到回荡在院落中的落子声,清脆有力的声响驱逐了周围的幽静,他迈步走过去,看到所有人都已经等候在那里。

      “白玉,看来这盘棋得先耽搁一下了。”公子镜停止落子,起身理了一下衣服,“有请两位君王先随我去一趟书房。”

      夜祀率先挪动步子跟着公子镜离开,院里的翠竹在一阵沉默中轻轻摇曳,杀生丸神情不善地凝着亭中垂首沉思的身影,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年来,这个男人霸占着属于他的东西,还把这一切隐瞒得天衣无缝。

      白玉从棋子中抬眼,清明的眸子落了一抹灰霾,他起身走出凉亭几步,声音掺杂着翠竹摇曳的沙沙声,“我只能告诉你,她那本该去往彼世,却又被咒术强行扣下的灵魂,随时都会冲出体内,届时可能就是灰飞烟灭了。”

      杀生丸的目光霍地震了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半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沉声问道,“要怎么做?”

      白玉轻看了他一眼,温润的脸看不出什么情感,“我们找了三年才找到了安魂石,如今只需要花容点头,她就能得救,只是……”

      他顿了顿,迎接他微露困惑的眼神,声音在早晨的第一缕光线中沉重击落,“她已经丧失了作为妖的资格。”

      瞳孔猛地一缩,杀生丸紧紧攥着双手,逆光的眼眸看不清楚任何的色泽。

      接下来在书房持续一个多时辰的议会他再没有心思听进去,中间有两次他都在失神,谈到边外的计划和部署他也是直接以原封不动四个字带过。

      时间尚早,他回去时蔓沙华还没有醒来,杀生丸默然注视着她熟睡的脸庞,嘴角不由自主地漾出一缕微薄的笑意,天光从窗外透入,朝阳升起后的辉芒蔓延到床边,将她的脸庞覆盖在其中,模糊而朦胧,仿佛要就此消失在世间。

      嘴角笑意杳然消失,不知道受什么情绪驱使他慌忙抓住她的手,使她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揉了揉迷蒙的双眼,看向坐在床边的身影问道,“天亮了?我睡很久了吗?”

      他唇线微微一动,光影一并打在他身上和脸上,“没有多久。”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顺势看到他呈现在淡薄光辉下的神情,她坐起身子,反手握住他的,“怎么了?”

      杀生丸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缓缓阖眸盖住眼底顿生的痛色,“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他终于问出盘亘在心底的那个问题,她是死了,他曾经确实失去过她,但她也活了,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她微微扯出一丝微笑,像是要缓解所有的沉重,“是焚血玉,白玉和姑姑用它救了我。”她一直在等着他问,她想要告诉他,他如今仍然身在云端,而她却已经堕入了尘埃。

      “我不是妖,不是人类,我什么都不是。”她都不知道现在的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而这些,都是利用焚血玉这样的残次品复活后所付出的代价。

      蔓沙华满目悲伤地垂下眼,低低的话语有些轻颤,“你还愿意接纳我吗?”她再次抬头对上他的双瞳,“这具由焚血玉勉强拼凑而成的身体和灵魂,你还要吗?”

      眼前在下一刻落下了阴影,杀生丸无声地拥住她,像是在安抚一样轻吻着她的发丝,额头,最后低头去厮磨着她的唇,带着浓烈的情意和长久的想念,同时也带着对失去的不安和悲痛,温柔缱绻,炙热得要将她融解。

      她还活着,他还可以再拥着她,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埋首在她颈部,他压着声音说道,“你是谁我不在意,我只要你活着。”

      他只要她能保住灵魂,只要她在他身边。

      蔓沙华垂下眼,缓缓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房间再次落下阴影般的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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