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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暮春 目光再度远 ...

  •   蔓沙华看着头顶的黑暗静默了良久,方才小心翼翼地翻身让他躺好,放轻动作不吵醒他,虽然知道连日来的战斗已经让他全身脱力,无论多大的声响也很难让他再从深睡中醒来。

      伸手温柔地覆上他冷峻的面庞,她看他的目光充满着爱恋,“我会回来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俯下身子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像是承诺,她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无论用尽任何方法,我都会再次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

      默默看了他一会,她不再留恋地起身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离开寝殿。外面,一男子倚靠廊柱,左手搭在微曲的腿上侧首望着飞雪,听到声响他探过眼来。

      “我们走吧。”蔓沙华轻轻关上门,朝那被月光眷顾的男子说道。

      他闻言,拉长了目光看向她身后紧闭的门扉,“真的不打算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她摇了摇头,黑瞳涌现出了一缕悲色,“这具身体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他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她根本不舍得再让他去经历一遍那样生离死别的惨痛,与其那样,她宁愿让他相信她已经死了。

      白玉行了两步走至她面前,“我说过,会找到办法的。”就算踏遍各国的土地,他也会帮她找到解救的办法。

      黑夜迷离,两道相顾的身影伫立在檐廊下,饱经寒风洗劫,积雪压断梅枝的咯吱声是院落里唯一的声音。

      他的脑袋很痛,身体虚软无力,连睁开眼睛都变得很困难。额头传来冰凉的感觉,然后沿着脸部延向全身其他细胞,混沌的意识恢复了清醒,双手也恢复了知觉。朦胧中,他能辨别到流入鼻息的冷冽气味。

      这是雪的味道,混杂着药的清香。除此之外,周围也有别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女人。

      “再去换盆清水过来吧。”

      “是,殿下。”宫奴收到命令后缓缓退了出去。
      杀生丸在昏睡了三天后头一次醒过来,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脸上带着无以言说的强烈喜悦。

      “杀生丸殿下!”在床边照顾了他好几天的花容欣喜地脱口,见他要坐起身子,她连忙过去着手帮忙。

      “怎么是你?”他半开眼眸浑浑噩噩地按住泛痛的头,努力地想要回想起什么。

      他记得自己明明看到她的,可是为什么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是我。”花容哑着声音回答,极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昏迷了三天不醒,是……”她别过脸没有再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碧空宛若明镜一般地洁白无瑕,和底下厚积的白雪相互映衬,干净如洗。想到一些事情,她转头凝向那张被沉默包围的脸庞,“在你昏迷的时候,国君和王后已经将姐姐的遗体埋葬在了一族的墓场。”

      他眼睫一颤,黯然的瞳光回归了焦点落在她身上,一张俊脸苍白至极。

      “国君说你做不到的事情,那就由他来完成,不管怎样,也总得让她入土为安。”花容打量着他的神情字斟句酌地说道,却发现那些她想象中的反应和他此刻表现出来的相去甚远。

      他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整个人都游离在了现实之外。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阖上眸子,将表情浸没在阴暗中,让人不能窥见他眼底的神色。

      “也好。”

      过了半晌,他用很少的气力低声挤出一句。花容诧异地看着他紧闭的眼瞳,心底不由一阵舒展,嘴角无声无息地抿起了极其浅淡的微笑。

      虽然还未完全放下,但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
      宫奴重新拿着一盆水进来,花容将布浸湿拧干,仍同前三日那样想再帮他擦一擦时,杀生丸却睁开了眼。

      “我不需要。”他目不斜视地望着窗外开口。

      花容僵住动作,感到十分地尴尬。然而这样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不一会,他又再次出声,“外面,是谁在哭?”

      花容面露疑惑,一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仔细猜测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他具有超乎寻常妖怪的五感,所以才能听到一般人察觉不到的动静。

      “回君王,是安小殿下。”见女子迟迟没有说话,宫奴见缝插针地回答。

      气氛因此僵凝了一会,杀生丸最终垂下眼来,瞳光抖落一片暗色,“好好照顾她。”他淡淡地嘱咐道。

      仅在床上休息不到半天的时间,杀生丸便开始要下地行走,花容满心担忧地想要劝阻,却只能得到一个疏离冷漠的眼神。

      持续许多天的大雪早已在昨天停止了下落,但周围还有风在剧烈呼吸。墓葬场一望无垠,层层屹立的石碑覆着白雪,在此沉寂了数百年。

      杀生丸在众多墓碑中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属于她的那座,刻在上面的字体远远地灼痛他的眼睛,他迈开步伐,半蹲下身子注视着碑上的纹路,仅仅一觉醒来,就有了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并没有在做梦,一切都是现实。

      当所有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负面情绪在毫无休止的战斗中尽数得到发泄后,他被迫接受了这样残酷的现实。

      你当真已经不在了么……

      指尖停在眼前这座冰冷的墓碑上,他留恋不舍地摩挲着,仿佛在触摸记忆中那女子温柔绝美的脸庞。

      所以,在昏迷中他看到的那些,还是幻觉……

      目光扫过另外的三座,是谁的杀生丸心里再清楚不过。或许,沉眠在这里才是她最希望的,和亲人一起,便不至于太过孤单。
      可是,他呢?

      他在墓碑前伫留了很久,具体多久谁也不知道,或许一天,又或许两天,直到花容来找他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染湿气,一头银发凝结了晶莹的霜珠,像泪一样。

      回到西国后,杀生丸重拾朝政,将被落下的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所有朝臣都暗暗为王君能够走出丧妻之痛而感到高兴。此后一年,两年,三年,皆是如此,治理朝纲,加固边防,成了他生命中剩余的事情。

      看上去好像已经失去了欢喜。

      邪见是这样对水菡说的,以前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已然是无悲无喜。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又从眼眶里挤落,愈演愈烈。

      西国王后逝世三年,许多臣子大胆猜测,王君或许已经在时光里逐渐淡了对蔓沙华王后的念想,毕竟妖怪有着长达千年的漫长光阴,感情很难能够始终如一,而西国若能和南国联上姻亲,自然是众望所归。

      近日来,不少朝臣纷纷大着胆子进言,望君王能够早立新后,巩固国家势力。每每杀生丸都置若罔闻,对此从不表明任何的态度。

      夜露更深,邪见进去书房为他替换上一盏新茶,望着埋首在桌上专注批阅奏章的男子,待他停下笔后,小妖怪才开口发问,“杀生丸大人今晚,仍然还是要宿在书房吗?”

      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事情有点多。”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
      说完他又执起了笔,见邪见伫立在那里不动,他淡淡地问道,“还有其余的事情?”

      邪见用了两秒的时间反应,方才唯唯诺诺地说道,“南国君王邀请大人过几日前往公子镜的府邸商讨要事。”

      杀生丸听完垂下眸子,基本没有什么神情。
      不敢再留下来打扰,邪见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朝着朦胧的月色望了很久,然后幽幽叹出一口气。黑夜越加深邃,摇摇晃晃的灯火落下昏芒,将杀生丸的身影完全包裹在了其中,好似添上了一抹孤烟般的寂寞。

      窗外忽如其来一阵风,正好吹起了他垂在胸前的几缕银丝,同时一片粉嫩的花瓣抓住时机,落在他批阅的奏章上,跻身进入他的眼帘。

      杀生丸顿笔看着那片花瓣出神,半晌也没有动作。

      樱花……

      他拿起那片娇嫩盯了一会,眼神压抑着伤悲,又到开花的季节。凝向窗外的夜色,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影像开始要崭露头角,他慌忙赶在此前将其掐灭在两指之间。

      不敢回忆,也不敢想念。

      春天降临大地后,世界已然一片新绿。浸润在一片绵延小雨中的南国,由远及近看,春的景象一派朦胧,仿佛画家随意挥墨的几笔。

      “知道么,对我们南国子民来说,春天,就代表了希望。”一卓然优雅的男子撑伞目视前方,眼中满含温意。

      “这倒是不知,北国,一向就没有春天。”与他并肩而行的女子淡淡开合苍白的唇畔。细雨如丝,随风打在脸上一片清凉。

      花朝城此刻人影稀少,像他们这般打伞走在路上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左右不过一段距离,便看到一座华丽的府邸坐立在朦胧烟雨中,润雨洗刷了南国空气里一贯携带的芬芬,泥土的味道越加清晰了。

      由两位仆人带入府中的后院,他们毫无困难地见到了此行要找的人,南国君王的表兄,公子镜。

      “多年不见,镜大人看来依然过得很潇洒?”
      公子镜闻声从棋盘中回过神来,一身紫衣流光溢彩,“白玉,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快过来跟我对上一局。”

      白玉拉过他身边的女子,不慌不忙地在他面前落坐,神情自在而从容,“这么久了,可不知大人的棋艺是否有所长进?”

      “等会我就让你大开眼界。”公子镜的眼中充溢着自信的神色,从蔓沙华的角度看,隐隐能从他那张俊美如雕刻的脸上看到夜祀的两分影子。

      棋子落下,掷地有声。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公子镜果然说到做到,让白玉开尽了那眼界。
      “我输了。”他将棋子放回瓮中,淡然道,“大人棋艺进步之大,连我也甘拜下风。”

      “说是输了,分明是你不在状态,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你身上倒还真是少见。”他让仆人撤去棋盘,很快,就有女眷奉上热腾腾的茶水。茶水是用白玉最爱的茶叶所泡制,看得出,过去他出入这里的次数并不算少。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过来乃是有事相求于大人。”白玉恰到好处地开口,嗓音像是雨珠落在青石上一样清脆好听。见公子镜颇有兴趣地扬眉,他才接着说出此行的目地,“内人染病多年,希望能借镜大人安魂石一用。”

      “内人?”男子困惑地念道,目光终于落向他身边的女子,忽然嘴角展开轻笑,“你何时成的婚,我竟是不知?”

      白玉浅笑着没有回答,安静地看着对面的男子用手指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揣测。

      “还是说,你知道我向来不帮外人,所以才扯着谎这样来骗我?”他眼神饱含深邃地看着蔓沙华,让人察不出其中的好意或者坏意。

      “镜大人说笑了。”白玉淡淡地开口,“假若我骗你,那不也正说明了阿华对我的重要性。”

      公子镜嘴边的笑意刻得越深,他松了在蔓沙华身上的视线看向白玉,眉眼间的兴奋一览无余,“若真是如此,这女子倒还当真值得你扯一回谎了。”

      “那镜大人……”白玉还未说完,他便有了下言。

      “可你却不知道,早些年我表妹来我府中,看上了那安魂石的玲珑剔透之美,见她喜欢,我自然也没有不送之理。”

      “可是花容?”他心下明了,会晤地点头。

      “正是。”公子镜再次用他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蔓沙华一眼,“你若是急用,我也可以修书一封让她过几天回来,正好到时候君王也要和一位远客来我府中议事,皆时我们再好好地聚上一聚。”

      白玉迎光看着已经立身站起的男子,笑容温润,“有劳镜大人了。”

      “看你夫人的脸色并不是太好,这两天你们就先暂时住在这里,免得来回奔波劳累。”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了,他才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提笔挥落墨水。

      透过窗栏,蔓沙华凝望着书桌前那男子寂静的模样,心底不明地漫起一丝忧虑,转眼看向它处,卷进亭内的风带来一股熟悉的清香,她嘴角微微浮出了清淡的笑意。

      “怎么了?”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白玉好奇地问道。

      蔓沙华眺望成线的雨帘,声音里带着欢愉,“是风信子。”

      南国的风信子,已经开花了。很快,她又能再次看到它们沿街开满整座花朝城的风景,香气弥漫城中的边边角角,慵懒的日光倾泻而下,这些,都是她在南国最初见到的美丽。

      白玉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撩拨着上面的绿叶说道,“希望你别介意我适才的冒犯。”

      蔓沙华转头看他,嘴角轻扬道,“曾听闻过公子镜性情古怪,对外人吝啬非常,你这样做也无外乎是在帮我。”目光再度远远停靠在书房里紫衣滟华的身影,她静下心来,倾听鸟雀降落在梨树后的鸣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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