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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黑暗 仿佛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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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垠的雪海平原,已经开始被入夜前那淡淡的夜色染成了一片黛蓝,这是完全黑夜即将来临的前奏,周围四顾茫然,而北国边境的祭祀场,就好像被丢弃在了世界之外,更深的黑暗在这里横行泛滥。
很冷……
他紧紧搂着她,极力地想要传递暖意,却不能阻止她的身体在逐渐失温,就连他自己,也仿若坠入了寒渊在发冷。
心里很空,非常地空,好像一直填补在那里的东西被一下子狠狠挖去了,那些有温度的东西,那些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就这样子被无情地剥夺。
“……你又在骗我……”他微微颤抖地喃喃着,发出的声音好像寻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干涩沙哑。
不是说不会死么,那你这样又算什么……
不是说,爱我的么……那为什么连睁开眼睛都不肯了。
黑夜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头顶,他抱着她仿佛失去灵魂一样地跪坐在雪海中,像是一尊不会动弹的石像,眸中少有的光芒早已随着怀中女子生命的逝去悉数被洗劫得一点也不剩。
这个宛若天神一样强大的男子,已经堕入了深沟万壑里头变得十分狼狈,一贯装满冷静和淡漠的金瞳不再傲然视物,只是沉着大海般横无涯际的死寂。
风雪凄迷中,他恍惚看到了怀里的女子在冰天雪地中款款走来的一幕,长发及腰,眉眼清媚,含笑立于天地间。
——原来是个美人。
银铃般悦耳的声音落响在周围,她眼带笑意,立身看着他。
这是幻觉,记忆里留存的一幕,初见时无知无觉的风景。在他怀中,漆墨的双眸不再明媚,甚至连睁开的迹象也没有,一切,都仅仅只是黑夜中的幻觉。
她不会醒来了,再也……不会醒来了。
风在身边凄厉号叫,空旷而又辽阔的荒原上,白玉听到了从遥远之处传来的狼嚎,嘶叫声通过旷原被放大,像是在对亡魂进行哀悼和吊唁。他看向那名沉默在神像下的男子,暗藏着某种悲痛到绝望的白色身影被禁锢在了夜的幽暗中,仿佛连心也一同死去。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当初还要在一起。
白玉不禁这样想着,突然涩笑了一下。原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么。
收紧掌心吸收了无尽鲜血的古玉,他哀恸地凝望着夜色浓厚的天幕,一向横贯在中间地带的银河被遮掩在云层的后面,没有了星月,也便没有了光。
夜尽天明时,东西两国的战事才停止,烽火熄灭,狼烟消散,晨曦带着胜利的曙光降临西国的国土。臣民在开元城外迎接大军凯旋,举国欢呼雀跃。安置完所有伤员后,一干朝臣和将领也守在了宫殿外,等候他们的王安然无恙地归来。
从晨光熹微到暮色苍茫,西国渐渐融入淡淡的夕晖,他们才终于看到一道染血的白影,满载疲惫地出现在了视野中,等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群臣都狠狠震在了原地,无不一脸惊异的神情。
所有人都不会看错他横抱在怀里的女子,全身鲜血淋漓的模样看上去甚是骇人,面容恬静,却白得没有一点生的痕迹,她,再也不会呼吸,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知觉,同时,也不会有未来。
不知有谁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双膝下跪,其他朝臣也纷纷效仿,埋首不敢吐出只言片语,就连节哀两个字也哽在喉间,在它快要脱口之际被强行吞了回去。
没有人敢去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在最短的时间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王后已经命染黄沙,不复明日。也没有人敢提出举行葬礼,群臣闭口不言,迟迟不敢把这件事情推上台面。
连续三日,杀生丸都把自己关在了寝殿里,不再面见任何人,就连那冰封着蔓沙华尸身的寒窖,他也未曾踏进一步。
又是黑夜,星芒隐退在云幕后方,唯有半露身子的月亮静静悬挂在风华殿上空,光辉暗淡,而夜下的男子一身沉默,以形如南国一方祷告的姿态立于门前。
迟疑了很久,夜祀才推开这扇殿门,迎接他的并不是猜想中的阴暗,而是昏黄的灯芒,殿里寂无声息,他走了几步,才听到角落里含带冷漠杀气的声音,“滚。”
男子身姿冷傲地靠着墙壁,全身没在阴影中,让人不能看清楚他眼中呈现出的憔悴,酒壶七零八落地躺在他身边,可他看人的眼神却很清醒。周围四散而来的混浊酒味令夜祀不由皱了下眉,他看向角落里的银发男子,黯然地垂下眼来轻叹了一声,“前朝还有很多事情等你。”
杀生丸没有回答他,靠在角落里微阖着眸子,状若提线木偶,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燃起他眼底的生机。他沉在醉生梦死中不想醒来,纵然仍要承受万千痛苦,他也不想去面对她那冰冷的身躯,一点也不想。
夜祀看着他神情流溢的悲痛,抿唇不再言语,他的傲气还在,他的霸道还在,只是此时此刻,他宁愿待在无人的深渊里兀自面对黑暗,也不愿爬上来去接受那冰冷的现实。
没有任何事情,会比失去重要的东西来得更让人绝望,更何况还是眼前这名孤绝冷傲的男子,在好不容易拾获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抽离后,痛苦自然要比寻常人来得更加汹涌。
好长一会,杀生丸听到了关门的轻微声响,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他拿起身边的酒壶,目光空漠地望着一处喝着,可是无论喝多少,意识还是那样清醒。
鲜血粘稠的触感,逐渐冰冷的身躯,脑中反复循环的一幕每时每刻都让他陷入无以挣脱的迷茫和畏惧中,从来不知道,原来心还可以像被刀割一样变得千疮百孔。
或许是手中酒真的起了作用,没过多久,他阖眸沉入了睡眠,脑袋浑浑噩噩的,混沌中感觉脸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他贪婪地留恋这样的温柔。
“不要走……”他嘴角抖动着呢喃,眉头皱得很紧。
不要走……阿华……
寒灯在一边轻轻摇曳,花容悲哀地凝视着面前的男妖,控制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以至于不发出呜咽干扰到他那不安稳的睡眠。
他很痛苦,而他的痛苦至今也未得到任何的解救。
手突然被一下子紧扣住,他睁开眼睛,茫然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只一瞬,金瞳又冷漠如初。杀生丸松开手不去看她,沉暗的眼神毫无一星半点的光辉。
“出去……”声音一贯含静,却已寂如死灰。
花容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泪水掉得更凶,他很痛苦,从他的神色里,她强烈地感受到了他心底那难以言喻的悲痛。她颤巍巍地伸手拉着他的衣袖,抽泣地哭出了声,“不要这样子……”
不要这样。
“她已经死了,阿华姐姐她,已经死了……”
他陡然眼神锐利地看回她,阴郁的金瞳隐有杀气,“我说让你出去你没听懂吗?”
收袖的同时,她猛地被一阵大力给撂倒。花容斜坐在冷冰冰的地面,满眼哀痛地流泪。
没有了那个女子,到底还有什么能够再唤醒他,让他的双眼重拾星光,睥睨世间万物,到底,还有什么。
很长一阵的沉默,杀生丸坐在角落里没有看她,直到门外一道声音穿破了殿中僵冷的气氛,“王上,不好了,夫人的遗体被人从寒窖里盗走,下落不明。”
杀生丸浑身猛然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并没有理会地上的花容,他疾步出了殿外赶到寒窖,果然见到台面空无一人。
“人呢?”他冷冷扫过周遭十几名护卫,双目微赤地看向中间的上寒。
“来人身手干净利落,属下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上寒握刀半跪在地上,如实回答道,下一秒,迎面不意外传来空气被贯穿的冷酷声音。
“我问你人呢!”杀生丸怒然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声音比寒窖的气息要来得更为森冷可怖。
“你再问下去他也不会知道,就因为个女人你就要这样子丧失掉理智吗?”夜祀沉着脸色进来,意想不到蔓沙华对他的影响竟然这么大。
杀生丸脸色阴沉地看着他,“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多嘴。”
“是么?也包括蔓沙华的下落?”他挑眉讥诮地开口,一边掏出一窜铜铃扔给了他。
杀生丸眼疾手快地接住,垂落的眼神闪过一抹痛色。
“虽然我不知道白玉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个女人现在在北国无疑。”
依然是飞雪满天,北国冬季的夜空在苍茫大地的衬托下更显得幽蓝深邃,雪海中万籁沉静,隐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寂寥,而他的身形仿佛完全融入了其中。
他一路挥舞手中的牙刀,碧色光辉在刹那间闪耀了四周,纵然如此,仍不断有白狐出现拦住他的脚步,他难以抑制眼底的杀意,想要发泄什么,想要挽回什么,双目微红令人不寒而栗。
行走的步伐戛然而止,杀生丸冷然看着那孤身伫立在冰原上的男子,眼若刀锋,“她呢。”
重琰没有什么表情地回答他,衣衫在凛冽的寒风里猎猎作响,“她既是我北国的公主,自当有权利被葬回故土。”
杀生丸倏然一颤,眼带惊惶地攥紧了爆碎牙,更多的恐惧如深夜翻滚的黑色巨浪将他卷入海底。这个人的一字一句无不在告诉他,他要永远失去那个女人,永永远远地,再也看不到。
刻在心底的那张容颜,渐渐地在消失,心就被看不见的尖刀深深挖着,一下,一下,疼得令他无法喘息。
像是在寻找一个宣泄口,杀生丸朝他飞速而去,眼中翻涌着风暴。
刀芒带着无以发泄的愤怒和绝望势不可挡地冲向他,重琰闪到半空,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把利刃,居高临下地目视着底下的身影,眼中不由漫起了一丝怜悯。
整整一个日夜,他就好像疯了一样,金瞳里都是毁灭的杀戮,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心底一点一点地出现,又一点一点地消失,风越来越急,好像要把人撕裂成一片片的,他就宛若身处在暴风骤雨中,那般地束手无措,那般地无助和凄惶。
那个女人,即将要消失……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北国宫殿彻夜灯火,许是才经历过一场动荡不久,本该是入睡的夜晚仍有许多人在忙碌着。
长长的回廊延向尽头,有一道虚弱的红影从殿宇中慢步走出,沉眠了许久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能够自由活动的状态,四肢仍是有些瘫软。身边,男子小心地搀扶她,两道身影停在了长廊下。
“他还在外面吗?”女子凝视着院落里飞扬的白雪,担忧地开口。
“还在。”目光越过厚重的白墙,定在幽蓝的夜幕,“为了找回你,他一直在不眠不休地战斗,即使已经精疲力竭也没有放弃。”
捕捉到女子眼底闪过的痛楚,白玉面有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我要用焚血玉救你?”
如果知道了,外面的人估计也不会失控成那般吧。
沉寂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白玉听见女子的声音响起,“我不想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等到绝望。”
焚血玉复活死者的作用,她根本就不确定,她自己不过也是在赌罢了。
“那现在……”
“我不敢见他。”女子轻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挣扎了出来。
她现在,已经是低到尘埃里头了,她什么也不是,她已经失去了呆在他身边的资格。
白玉目光一暗,缓缓伸出手来放上她的肩膀,“……会有办法的。”
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不是么。
黑夜更加深邃,天穹仿佛被涂抹了一层浓稠的漆墨,带着悲哀的味道。此时,有月,月亮在云层中穿行,在广袤无垠的雪原上落下冷冷的银光。
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双脚落地的时候,力量突然被一下子抽空,整个人倒在了雪地里。有什么在从不知名的地方将他再次推向深渊,伸手不见五指。寒风从身侧吹过,像是厉鬼在他耳边说话一样,彻骨的寒冷过后,是更深的黑暗。黑暗中,那张镂刻在脑海的容颜在消失,一点点地,在消失。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这里,就像黑夜,永远都是这么地黑,一点像样的光芒也没有。他苦苦挣扎,却仍旧看不到可以堪称希望的东西,这里,还是那样黑,一直都是那样地黑,温暖没有了,爱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阿华……阿华……
身体的感官好像不在了,又好像随时出现,他没有感觉到那些冷冰冰的寒气,而是另外一种薄薄的温暖,很熟悉,也很轻柔。
是谁在他身边,是谁。
他在一片漆黑的地方伸出沉重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朝向温暖发散的地方。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他刷地睁开双眸,拉住她的手毫无预兆地翻身将她按在了身下,金瞳阴郁得很可怕。
“你到底是谁?”没有灯光的黑暗里,他紧盯着身下的人,声音犹如来自九幽深处般阴沉冰冷。
女子从突如其来的惊变中回过神来,僵滞的神情一缓,她淡笑地看着他,“让我这样出现在你的梦里,你说我还能是谁?”
仿佛沉眠了千年的声音在他耳边落响,男子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压在她身上,全身都在颤抖着,轻轻地颤抖着。
“是我。”敛住眼中的悲色,蔓沙华柔声开口。
稍一会,脖颈处再度传来了隐忍的温热,仅仅一滴,砸在了皮肤上同时也砸到了她的心里。眼中笑意荡然逝去,心也随之生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阿华……”他紧紧抓着她的臂膀,埋首在她颈边颤颤地呢喃,一遍又一遍。
他很怕,又看到了幻觉。
“我在这里。”她伸手环抱他,用尽一生的温柔。
没过多久,压在她身上的男妖突然安静了下来,意识与黑暗接轨,整个人又陷入了深度的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