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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繁华落尽 她凝望着雪 ...

  •   天空陡然落下一大片黑色的阴影,十几只妖雀尖叫着向杀生丸俯冲而下,他及时从思绪中跳脱,半眯着眸子轻轻一挥,碧光犹如闪电般沿着轨迹轰然向前,只一眨眼的工夫,便消灭所有。

      杀生丸紧了紧手中的妖刀,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他体内澎湃,身上的伤口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恢复。

      这到底……

      脑中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女人,握刀的手指突然颤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阴暗在他眼中聚拢,巫鹫的脸上略过震惊之色。

      他的妖力,居然恢复了。

      周边气流一动,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什么,堆积在眼底的疑惑顿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若疯狂的兴奋。

      北之国的祭祀场。

      他忽而大笑出声,表情阴鸷又狰狞扭曲,在昏沉的天色中显得很吓人,笑声停止后,他目光尖锐地看向那边神情冷漠的男妖。

      “那个愚蠢的女人,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做了,看不出来你在她心底竟是这么重要,重要到能用命来解除凉颜付诸了几百年的诅咒。”他一脸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看来,她是真的很想让你活着,杀生丸。”

      耳边轰地一声,胸口跳动的部位随着他的话重重坠落,有什么正在以迅疾的速度从心底深处疯狂蔓延,掐断了呼吸将他推向和深渊一样黑暗的地方,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刀,一双金眸天崩地裂般泛滥着汹涌骇人的情绪。

      “只会躲在别人后面的女人,也不过是个间接害死哥哥跟一族的凶手罢了。”他仍在笑,表情很阴冷。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妖流卷着碧光,洪涛般地朝他飞驰而去,而光芒后的白衣男妖,笼罩寒冰的瞳光仿佛被撕裂开来,迸溅出了因愤怒而腾起的凛然杀气,“闭嘴!”

      巫鹫轻跃闪过,眼中布满浓浓的嘲弄,“她杀害我的妻子,那她又算什么,她根本就不配拥有和木衔一样的血统。”

      “我说闭嘴!”身影势如闪电地飞窜至他面前,闪动碧光的长刀带着狂澜怒意贯向他的甲胄,而迎接他的,同样是一柄冰冷的妖刃,利器相抵激撞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妖流搅动成团宛若狂风暴雨。

      “恼怒了吗,就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光芒闪烁下是他蔑讽的神情和眼底凄厉的仇恨,他撕扯着嗓子叫喊出来,“你懂什么是绝望吗,你懂那种失去挚爱的感受吗,既然我无法用焚血玉复活她,那么就算是死,我都要拉着那个女人一起下地狱,用她的血来祭奠我妻子亡灵。”

      累累骸骨中,两个男子似乎要用尽此生所有的妖力,无关对与错,无关输与赢,以毫无休止的厮杀来发泄海啸一般狂澜的情绪,有愤怒,有绝望,有悲痛,这些就如同居住在心底的洪水猛兽,让两个掌控弱者生死的强者此刻全然失控。

      天空被刀芒切开无数的缺口,杀气与妖流融合,腾然涌向对方,底下许多妖怪停下来观望着上空的生死决斗,仿若翻天覆地,海怒涛狂的最后一瞬,他们都看到了那白衣飞扬的男妖,手持爆碎牙贯向另一个男妖的身躯,剩下的,都是鲜血的颜色。

      停留在背后那森然寒冷的感觉,让巫鹫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处在生与死的分界,最后几秒的时间,他看这个世界的眼神是茫然空洞的,可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后,很多来自旧时光里的记忆却分外鲜明。

      是雪国,是那个积满白色的院子,有那个白衣优雅如神明的人,也有埋没在阴影中恍若魔鬼的他。

      墨发垂落的木衔和银丝轻拂的他正同时看着那个仰望天光凉薄的女子,眼中都带着与周围白雪格格不入的暖意。

      ——只要你放过他,我就嫁给你。

      木衔徘徊生死边缘的当天,如姬是流着泪的,声音却还是掷地有声地落响在北国白雪厚积的平原上。

      他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挚友,而他自己,却终是因为她而不择手段地将这份友情碾碎在了雪地中。他自以为赢了他,最后却发现还是输了,一直都是输的。

      少了木衔,世界多么无趣,没有如姬,世界又是多么寒冷,一个人在这里,他又是多么孤单。从头到尾,他也不过也是和君莫一样,和蔓沙华一样,像陷在过去里的困兽,一直都在做着无谓的挣扎,他其实,比谁都更需要救赎。

      血红,刺目的红,蓦然充斥了白玉的双眼,他看着火狐神像上浑身浴血的女子,整个人如坠深海一样觉得很冷,冷得他想要发颤。

      苍穹不知何时陷入了深沉的暗色中,他看见了她在笑,是一种毫无负担的笑容,他失去以往淡然的冷静,几乎冲过去在她接触地面之前将她带入了怀里。

      他不敢用力碰她,血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有,他根本就看不清。

      眼神慢慢有了一点焦距,蔓沙华凝望着头顶的天穹,整面都笼罩着暮色降临时的悲色,很是忧郁的颜色。

      痛,全身上下都很痛,可是心里却觉得很轻松,她倏然有些了解到,在做着同她一样事情的时候,木衔的心情。那一刻他看到的天空,会不会也是这样子的,是否也是这样阴晦得令人感到绝望。

      “阿华,别睡。”

      萦绕在耳际的声音充满焦急和惶恐,像来自远方冲击她失散的意识,将她带回了现实中,脑海边缘突现那抹白衣清绝的身影,她的心倏而一阵抽痛。

      杀生丸……

      “我……”她艰难地张口,发出的声音很薄弱,“我要等他……”

      她想见他,很想见。或许是最后一次,又或许不是,总之,她很想见到他。

      白玉默然地搂着她染血的身子,悲伤的表情溢于言表。最后时刻,她最想见的,也只有那个人,也……只会是他。

      即使知道当务之急应该把她带到北国宫殿,可他却无法对着她的眼神拒绝她的要求,他从来,就不会拒绝。

      他附耳低语,眼神虽然盛满哀伤,声音却是囊括了整个世界的温柔,“……好,我陪你等。”

      她想要做什么,他都愿意陪她。

      她又笑了,眼中的笑意既明媚又温和,“谢谢……真的谢谢。”

      “我说过,不需要你对我说出这种话。”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报答,这个和木衔一样有着同样温润双眸的男子。

      “我为你做的,都是心甘情愿,就像你对他一样。”淡紫色的发丝随风轻舞着,他用身子为她挡住了凛寒,尽可能地给予她一点微薄的温度。

      “我希望能够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她看着天空,眼底笑意不减。

      仿佛不想惊扰到她,他的声音轻得好像在低吟,“我知道。”所以我的喜欢,你总是装作视而不见。

      而他一心要她安好的期盼,也已经宛若幻境般支离破碎,他要眼睁睁看着她步入死亡,一个人去往那黑暗的地方,那个地方,冰冷,亦或者潮湿,是他伸手触摸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冰寒冻骨的风依然在周围往来不息,夹在其中的飞雪纷洒到他们身上,晶莹洁白的花絮瞬间浸染在了与天穹形成对比的瑰丽红色中。

      雪地的湿冷从脚上沿着衣袂攀爬到全身,当沉默在缓缓移动脚步的时间里悬浮着,她陷入了短暂的睡眠,只是睡眠而已,中途的时候她又醒来了两次,期间天空从暴雨前的暗色恢复了北之国一贯毫无生气的灰白,唯一的变化仅止于此。

      “他……还没有到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意识还处在模糊的状态。

      “快了。”他柔声回答,嘴角挂着温润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却是没有任何一点肯定的微光,“再等一会。”

      她不再言语,只是努力地不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深深的渊壑,她想保持清醒,想不被那些昏天暗地的疲惫吞没,可是,全凭这一口气,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阿华……”清澈如水的蓝眸闪着惊乱的神色,他惶惶然地抬起手,正当要覆上她那丧失血气的面容,周围出现了不一样的碎响。

      世界在一瞬间凝固起来,紧接着,头顶积聚在一起的浮云骤然摊开,乱针般飞散的阳光趁机穿越重重阻碍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身边。

      突如其来的光线直射在眼皮上恍惚带起了一丝灼热,她按压住脑海的困意睁开眼,在日光从云层探落的时刻,她凝望着雪地上岿然不动的身影,极为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悠然的微笑,天地万象在静止中飞轮般旋转起来,风雪肆虐得更加无所顾忌。

      她总算是,等到他了。

      白玉侧目看向几步外出现的男子,白衣沾染斑驳的血迹,手中的银色刀刃正闪着令人发怵的寒光,而他那双疑有风暴在里头肆虐的金瞳,仿佛看到此生最深感绝望的画面般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他举步维艰地朝她走来,攥刀的手颤得很厉害,一张脸冷峻又苍白。

      “她等你很久了。”等他走到身边的时候,白玉才轻声开口,看着他的眼神不禁多了一丝悲悯的意味,他格外清楚这名男子心里的痛苦,将会来得比他更加凶猛,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狂烈和沉重。

      “……你怎么这么狼狈?”她看着他一身血迹,淡笑着开了口。

      喉咙突地被看不见的东西给紧紧扼住,杀生丸轻抱着她的身躯,像是在压抑什么,半晌也没有说话,额发在逆光的背景中落下了一层深暗的阴影。

      “他死了。”过了一会他启唇,沙哑的声音仿若在隐忍着内心的风暴狂澜,“巫鹫……”

      “是么?那很好。”她没有震惊,也没有喜色,就只是那样淡如流水地回应。

      听到她虚弱无力的字音,杀生丸低垂眸子,将情绪沉在了暗影中,双手却是在微微颤抖着。

      “可是,你要走了。”他的声音很干涩,轻颤的语调在暴露他此时的恐惧。

      看到他神情里流露的悲恸,蔓沙华慌忙张口,努力地想要传达安慰,“我不会死的,真的不会……所以,你再等等我好吗。”然而说到后面声音也弱了下去,因为连她自己也不能肯定,“很快……我就会……”

      “够了!”他咬牙打断她,“满口都是谎言!”从前到现在,她总是在对他说谎,一次又一次,就连这一次,也一样。

      她顿时安静了下来,沉默随着风雪漫入时间断层,然后逐渐飘远。

      是啊,所以人为什么总是要说谎呢。她艰涩地扯起了嘴角,总以保护作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去伤害身边的人。

      “真的很对不起……”她伸出染血的手费力地想要触碰他背光的脸庞,“我这样的女人,估计会很讨厌吧……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让你恼怒的事情,到最后,还拖累了你。”

      她满眼哀伤地看着他,心底泛着的疼痛好似蔓延到了骨髓,“……孩子的事情我不想的,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只要他在我腹中,我就没办法救你。”

      解除一族的诅咒,她的血,和焚血玉,二者缺一不可。

      她真的,没有办法能够让他来到这个世界。

      “我没有恨过你……”他抱得她很紧,像是要牢牢地,稳稳地抓住什么,湿濡的双手满是鲜血的浓稠感。

      孩子的事情他可以原谅,可他却不能忍受要失去她,一点,都不能够忍受!

      从她身体流出的温热,沾染在手上的红色液体,触感是如此地分明,此时此刻,他很害怕,很惶然,她的妖气,在消失。

      不想失去,不想……

      “……活下来好不好?”他在她耳边哑声低喃,宛如无声的哭泣。

      活下来……为了他,活下来。

      他声音里透出的微微无助瞬间瓦解了她眼中佯装的坚强,眷恋不舍的情绪从心底蜂拥而上,蔓沙华蓦地掉下泪来。

      “我舍不得……我真的,一点都舍不得。”她低声断断地哽咽,“要是我走了,那你怎么办?我不放心。”

      她不想死,她还想留在他身边,陪他很久很久。

      “那就留下来。”他压着声音耳语,“永生永世,都留下来,不要离开。”

      她没有什么幅度地摇头,全身充满了一种对宿命的无力感,“不要恨我,千万不要……往后的日子,一定要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即使她不在了,即使她再也不能陪伴左右。

      她温柔地摩挲着他惨白的脸,眼眶中的液体落得更多了,“虽然我以前总是说很多惹你生气的谎言,但是,我是真的爱你。”

      随着话一出,她感受到了砸落在脖颈处的两滴温热的湿意,似是早已隐忍了许久,她神情惊愕地凝视着他的双瞳,心底被针扎了一样地钝痛。

      “你……哭了吗?”她有点不敢相信地问,停在他脸上的指尖滑向他眼角的光,却被捉住了手,那双微晕湿润的金瞳在死死地盯着她,死死的,里头凝聚着一系列她不曾见过的情绪。

      从容被撕裂,沉静被分割,剩下的,都是面对现实的不知所措和即将失去的惶恐。

      “你这个样子我很不习惯。”身体绵软得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却还想再坚持一下,“你放心,很快我就要走了,所以没有人会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在别人眼里,你依旧是那个备受尊崇的王者。”

      “不要离开……”他也在坚持,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

      支撑着身体的力量猛然被抽空,她再也无法阻止自己阖上疲惫的眼帘,让已然涣散的意识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连同记忆也一起不知去向。

      无法与你执手一生,也无法与你共同白首,但是,已经够了。

      太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了云层中,沉沉的暮色更迭而上,连火焰般的红霞也寂然消逝得彻彻底底,归拢了入夜前那晦暗色调的天穹,宛若生命燃烧过后,余下了一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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