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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护花铃 血液不停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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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雪下了不到两个时辰,因为时间短暂,凝结在枝桠上的霜花也很快在温暖的太阳光线里融化。冬季的气息更加沉闷晦涩了,萧瑟的风在窗外肆意咆哮,树叶摇摆着身子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书房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单膝跪在半面阴影中的男子一身黑衣,宛若来自夜幕般给人一种沉重肃穆的感觉。
“你确定是她么。”杀生丸凝望着被风追赶的流云,淡金色的瞳孔汇聚着深沉的冷漠,就连嗓音,也变得像是迎合了冬季,有些干涩暗哑。
“是,属下亲眼目睹夫人去了南国,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那黑衣男子如实禀告,声音像木偶一样不带任何的感情。
杀生丸长久遥望着苍白的天穹,整个人如同陷入了泥潭,身影看上去有些滞重,漫长的沉默里没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他只是宛如雕像一样站在窗前,那双映入天光的眼睛覆盖着远古冰封般深邃的寂静。
“王君——”
门外有人不计后果地闯了进来,带着哭腔的哽咽声音一下子搅乱了书房里的沉寂,而几乎是她进来的同一秒,半跪在阴影中的黑衣男子瞬间消失了踪影,不留一点存在的痕迹。
“王君,夫人她出事了。”女子匍匐在地,一张脸像是受过了惊吓面如死灰。
语出,周围的温度陡然急剧地下降,杀生丸微眯着眸子看着满脸泪痕的水菡,冷冷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说清楚。”
“夫人她……小产了。”
杀生丸的身形猛然一震,脑袋里尤自从远方传来了闷雷般的嗡鸣,逝去之后,胸口继而渗入了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像挡不住的江海波涛,令他的脸色倾刻间变得发白。
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望着帐顶,之前充斥在耳边的嘈音已经消失不见,周围一片死寂。
颤抖着抬起手放在腹部,眼角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屋内很安静,静到好似与世隔绝了一样,她阖上眸子,神情极度地悲恸。
“你还会难过?”四周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带着凉凉的讽刺。
她刷地睁眼看过去,杀生丸正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金瞳笼罩着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霾,他盯着她启唇,声音像是经过克制一样很冷静,“为什么不要他。”
蔓沙华微微蠕动着双唇,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就在早晨的阳光还探进窗内的时候,她残忍地扼杀了一条孕育在她腹中的小生命,毫不留情地。
这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孩子,这个没有机会能被生下来的孩子,就这样,死在了她的手里。
漫长的时间里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阻止眼泪如洪水不断从那酸涩的眼睛里流出。
他在等她的解释,可是她又不知道要怎样解释,此刻她压在心里的,都是些不能够被他所知道的。她也不能告诉他,在那个孩子和他之间,她选择他。
耳边脚步声响起了不到几秒,她猛地被一把箍住手腕拉开,隔着模糊的视线强行对上他带着愠怒的目光。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冷冷质问道,见她不说话,他紧了力道,钳着她腕处的手指尖发白,“我问你要做什么。”
他微低下身子紧盯着她的双眼,声音隐忍的背后已是山崩海啸,“你在……瞒着我什么。”
她始终没有说话,抿唇承受着他目光里森凉的寒意,就这样子僵持了很久,久到她感觉每秒之间似乎都隔着一个永恒。
他缓缓松开了手,蕴含嘲讽的语气不知为何有点无力,“不要妄图做一些愚蠢的事情。”他背对着他一字一句道,“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
她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伸出手去,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只觉得很累很累了。
殿外有人叩响门扉,邪见的声音传了进来,“杀生丸大人,退守外城的东国妖军已经压进国界,几位将军正在调遣军队听候命令。”
他脸色阴沉,冷冷下令道,“出军,迎战!”说着,就要往殿外走去。
蔓沙华神情一变,也不管身体的状况连忙下床拉住他,“你不能去。”
杀生丸冷睨着她,齿间挤出两个字,“理由。”
“你打不过他,现在的你,赢不了巫鹫。”她定然开口,声音却是轻软无力,“你……是去送死。”
唇角勾起冷笑,他一脸讽刺地看着她,目光森寒道,“不过是挥不了爆碎牙,我杀生丸还没落到要依赖一把妖刀的地步。”冷漠地甩开衣袖,使得小产过后的她虚弱得站不住脚跟,踉跄地坐倒。
蔓沙华呆呆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涌上了难以名状的悲伤和更深重的绝望。
“明知道是去送死,为什么你还要去呢。”她自言自语地喃喃,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只因你是西国的王么,因为身后有着万千子民,所以堵上性命,也都要凭着骄傲在战场上厮杀到底。可是,你并不知道,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够好好活着,杀生丸。
她一脸呆滞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仿佛被掏光了灵魂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
“夫人,南国玉公子前来拜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进的话令她失色的眸子闪过一抹微弱的亮光,她起身走出寝殿,入目的是那名男子清贵淡雅的身姿,伴随着风动护花铃的声音在天光下卓卓而立,嘴角挂着清浅的温笑。
西国边境再度腥风血雨,战场呼天抢地的惨叫不时贯满被妖气笼罩的天空,久久盘旋,而底下,尸骨成堆,血液不停地在浇灌这片贫瘠的土地,黄沙里弥漫着死亡的不详气息。
一刀,两刀,他在屠杀里享受着利刃割开血肉之躯的愉悦,杀戮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小游戏,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沉迷于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对死的恐惧,并且乐在其中。
以前那个人总是说他过于残忍,他都一笑鄙之,他虽过于残忍,可是那人又何尝不是过于温柔,而正是那种温柔,让他死得太早。
如今,在这个失去挚友,失去挚爱的世界里,他凭着残忍化身为地狱中的魔鬼,在看不见光的黑暗里继续苟延残喘。
“被鬼刀从正面击中,居然还能恢复得这么快。”巫鹫平静地抽出捅入一妖犬心脏的长刀,侧首看向出现的白影,“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他森然地勾起诡谲的笑意,沾染鲜血的衣袍被寒风吹得狂乱翻飞。
杀生丸冷哼了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上次差了一点,这次可不会让你再活着离开。”说罢,他身影蓦然消失在原地,迅疾逼近他的同时,抬手的骨节咯咯作响。
空气里响起一声悲鸣,是利刃被截住而发出的颤音,碧色光鞭携带着妖力贯破气流,在半空中游走如蛇,去势不减。
“怎么,不用你那把引以为傲的妖刀了吗?”巫鹫在长鞭摧枯拉朽的毁灭中左闪右躲,举刀隔开直击而来的力道。
“无需爆碎牙,也能要你的命。”显然并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莹鞭再次从指尖甩出。
“呵,你还真不是一般地狂妄自大。”落下的身影突然跃地而起,手里长刀一挥,数道锋芒如洪荒乱流,夹杂着雄厚的力量向他劈去,杀生丸沉了目光迅速闪过,然而对方在速度上却更胜一筹,转眼便来到近处,森冷的妖流擦空掠过,仅仅相持几秒,白衣便已浸染了鲜血。
“是我的错觉么,你似乎变弱了很多。”两道身影弹开后,举刀而立的男子勾唇戏谑道,“难不成是上次的伤还没有好全,妨碍你的发挥了?”
金瞳底下寒意暗涌,忽略胸口涌出的温热液体,杀生丸冷着神色,抬手的指尖再度闪动碧光。
远离西国的北之国边境,这里依然天地苍茫,雪花宛如云絮零碎地从天上飘落,厚重的白色绵延数千里,覆盖了整一片冻土平原。
祭祀场长久不被干扰的沉寂,像秋时枯叶在响起的踏雪声中悉数脱落。时隔未多久,又有人造访了这个地方,而这一次,不再会有什么灵魂藏于暗中窥视一切,有的,只是屹立在前方的火狐神像,那双经过时间风化的眼睛是否在俯瞰来人也还尚未可知。
“如果我成功了,那么,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蔓沙华仰看上方静静说道,冰凉的古玉经过她手之后,像是有了灵性一般,恢复了失却的光彩。
身旁的男子凝着她苍白的脸色,一双蓝眸暗芒流转,“一定要现在吗?”
即便有好几次试图阻止,他都不能让她眼中的决然有过半点松动。
“他现在连一半妖力都没有,再拖下去,他会死。”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这天上落下的白雪。
而此时西国领土,妖气弥漫的天空都是刀光剑影,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数不清的锋芒混在其中,火光也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冲向暗黑色的天穹,惨叫响彻云霄,犹如鬼哭狼嚎。
杀生丸挥舞长鞭,从数千妖怪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后面黑影提刀穷追不舍,他浴血前行,妖化而成的银色巨犬踏空跃起,利爪击向周边高耸的山峦,登时烟尘四起,崩毁的土石从巫鹫头顶荡落,重重砸了下去。
并没有出现血肉模糊的骇景,长刀舞出的光芒轻而易举地将一切化为齑粉,刀流从四面八方夹击,妖犬躲闪不及,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停止进攻,利爪朝其挥下,压在刀刃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另一只爪子横空而落,劲风擦过身体将他击飞出了十米远。
“真的一点都不打算用你那把妖刀么?”他重新站起身来,“是不想用,还是已经用不了了?”
悬在半空的妖犬冷眼看着他,双眸充满杀戮的赤红,此刻,他的胸口,右臂,还有其他一些部位,不断流出温热的血液,像泉水涌落在脚下的土地中。
“果然如此。”他轻念了一句,心中的猜想已经有了证实,“从一开始就觉得你的妖气变得很异常,看来是因为那个。”
他低笑出声,声音阴森得让人毛骨悚然,“身受火狐诅咒束缚的滋味如何?想必不好受吧。”
说着,他提刀冲向他,再度挥出黑色的锋芒,金瞳在瞬间沉了沉,虽然极力躲避,仍不能避免身上平添多一道伤口,攻击持续不止地将他逼到了悬崖峭壁,巫鹫一脸可惜地看着妖光闪动后半跪在地上的男妖,眼中涌过一缕冰冷的杀气。
“失去你这样的对手虽然很遗憾,但是不先除掉你这个阻碍,我可就无法达成我的目的了呢,杀生丸。”
男妖一只手捂着臂膀上流血的伤口,神情平静无澜,目光里毫无畏惧,眼看着鬼刀削出的黑流雷霆万钧般地从正面直冲而来,最后关头,脑中只闪过一张脸,他扯了扯嘴角,冷峻的面容里隐含着凉薄。
他想,他真的一点都不恨她,他仅仅,只是觉得害怕而已。
害怕……会失去她……
锋芒如远古洪流洗刷着周围被风掀起的烟尘,悬崖边缘的白影却是一脸镇定自若,冷冷凝着破空的刀芒,千钧一发间,男妖身边突现的碧色成团与那刀流相互碰撞,激荡出了强劲的妖风,光芒遍及四周,让有形之物瞬间变成飞灰。
屹立在悬崖边缘的杀生丸迎风而立,他垂落目光看向手中闪动碧色的妖刀,带着困惑的眼底闪动着暗光。
他竟然,挥动了爆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