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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恶魔遇到天使 克鲁利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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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利是在圣诞节后一天受到惊吓的。
那天下午,无所事事的克鲁利决定开车去找亚茨拉菲尔。其实照常理来说,这几天是他的好日子。往疯狂采购的主妇们脑子里散布些蠢念头啦,让大型购物中心的收银系统瘫痪啦,能干的事儿多着呢。但是今年自觉得了审美疲劳病的克鲁利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后来发生的事情充分证明,逃避工作并不是个好主意。
亚茨拉菲尔不在书店,克鲁利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想起来亚茨拉菲尔提过彩排之类的事情,于是七绕八绕,终于找到了他们排演话剧的那个小教堂。
恶魔从不进教堂,因为那些地方会让他头疼不舒服,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和通行的看法不同——无关任何超自然法则,纯粹是因为克鲁利看不惯绝大多数教堂花里胡哨的装帧设计。每次看到人们赞叹地注视彩绘玻璃图案的模样他就想犯心绞痛。
当然,地狱的品味也没好到哪儿去,尽管他们拥有大批的顶级设计师。按照恶魔间的通行观念,所谓美观就是把火坑烧得越红越好。克鲁利回去的时候偶尔能碰见大批生前靠家装设计吃饭的愤怒灵魂们聚在地狱之主的鼻子下表达对周围环境的绝对不认同,接下来则总是会演变成关于各风格流派孰高孰低孰优孰劣的慷慨激昂大辩论,并最终以各方大打出手而告终。他自己也给下界寄过几本时尚杂志,但地狱之主对待那些写在黄色便笺纸上、贴在杂志封面的真挚建议的态度和对待那些设计师一样——完全不闻不问,坚决对一切谏言实行最优雅、最古老并且最传统的忽视原则。
但这一天克鲁利还是强忍着捏住鼻子的冲动进了教堂的门,可惜的是亚茨拉菲尔也不在排练现场,其他演员也不知道这位提前到场的好好先生现在跑哪儿去了。克鲁利有点烦躁,正打算回自己的公寓,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他伸手拂开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剧本和文件,拿起那张纸。
从本质上说,克鲁利只是个结交了坏朋友以至于不得不往下界溜达着的天使。不管堕落到哪个地步,他确然曾经是个神圣的天使。
当然,时间不长。
说得再精确点儿,大概持续到了创世之后的第三个小时。
总之,这意味着克鲁利看得懂这张纸下方的名字。他明白这是一个驱散神圣善良超自然个体——也就是天使——的古老魔法的名字,复杂,但非常有效,曾经是地狱一方为终将到来的战争准备下的杀手锏(后来莫名其妙就丢了,为此撒旦曾经通过天堂的正规投诉渠道指控上帝,然而最终得到的反馈是撒旦本人并非天堂公民,无权投诉)。换成人类的说法就是每个跨国企业高管都梦寐以求的商业机密,可以在转眼间把听起来特别酷炫的上帝战士变成一堆无用的超自然微粒子,令其完全消逝所需的时间长短则由施法者对这个魔法的信任程度决定。这东西对他不管用,但对亚次拉斐尔——
克鲁利慢慢抬起头。他意识到自己的心里正有一个小角落慢慢变得冰冷,随后决定假装没感觉到。
“嘿,我说。”克鲁利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完美地诠释了亚当式的吊儿郎当)对旁边的演员挥舞手中的纸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比尔?”
正神经质地揪着自己头发的导演比尔(他在路口经营一家十分别致的小餐馆,每当克鲁利觉得自己勇敢到对世上一切都无所畏惧时就会去光顾)投来匆匆一瞥:“哦,那是写剧本的那个可恶的完美主义者弄来的,说是古老的魔法阵。他坚持一切要按最好的来,还自己动手画!活像是女王陛下要来观剧。可实际上,除了浪费我们的资源寻找新鲜血液以外什么用处都没有——上帝啊,那玩意儿贵得要死!再说除了这片小区域里那几个腐朽到骨子里的老古董,好像真会有人来看似的!”他歇斯底里地呐喊起来,更加用力地拉自己的头发。
血。
克鲁利的笑容僵住了。他抬头望台上看去,在一块破破烂烂的小地毯之下,一圈魔法符号正散发着邪恶的第八色光芒。
当克鲁利再次出现在书店的时侯狼狈极了——满身灰尘,大衣的领子上还粘着一片塑料纸和几丝蜘蛛网。他已经找遍了伦敦、卡迪夫、爱丁堡和格拉斯哥,如今除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书店里打转儿以外他已经想不出还能怎么办了。
“亚茨拉菲尔?!看在上——看在撒——看在亚当的份儿上,亚茨拉菲尔!”
亚茨拉菲尔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浓厚的恐惧从克鲁利的心底翻卷而上。这一次和十几年前的失踪不同。当时他相信天使是去了一个更好——起码是更安全——的地方(他还吹着口哨不让自己去想那会是哪里),而不是彻底消散。话说回来,那比较像他自己的结局,还是好的那种。那时候的克鲁利根本没有胜算,除了在末日中之战中殉职以外,最糟心的——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下场则是被地狱带回去,囚于黑暗深渊的最底层直到时间尽头。无论哪种结局,他剩下的生活都不会和亚茨拉菲尔有什么交集了,况且事态紧急,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大发伤感。但这次不同,如果亚茨拉菲尔真的被那个咒术驱散,那他克鲁利该怎样面对往后的漫长岁月?
更操蛋的是,这件事情如果被下界知道,克鲁利毫不怀疑,等着自己的会是一场没有调休、不准请假、无可逃避、同样会一直持续到时间尽头的加班,除非上界派某个家伙来接亚茨拉菲尔的班。那样他也很可能不得不再花上几千年的时间,来跟这个百八成也和他前任一样呆板的天使重新签订“条约”。就算他有充足的耐心,那个花白胡子、总是带着高深微笑的老混蛋会不会给地球这么长的时间也是个问题。
但这些问题们都得先等一等,等克鲁利先把眼下的情况处理好。一般来说,克鲁利只敢在实在无聊又正好喝高了的时候才会尝试体会人类的情感,但这一次,远在他的期待之外,孤独汹涌袭来。他面对着高耸的书架,面对着成百上千本古老的书稿珍本,愤怒从孤独和恐惧中滋生而出,蔓延到他的整个灵魂。那是即使在十四世纪都没有过的感受。他的大衣后背接缝开始迸裂,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个夏日傍晚,洁白的羽翼铺展开来。克鲁利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万一他把这里夷为平地的话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亚茨拉菲尔!你这混——我不是为了体会这种感觉才堕天的啊!”
“嗯,我记得是因为你觉得上界太无聊。”一个十分友善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舒展到一半的翅膀瞬间不见了。克鲁利慢慢回头。
站在门口的是拖着小行李箱,看起来风尘仆仆,并且一如既往地呆头呆脑、傻里傻气、迟钝得像只鸭子(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们对此持不同看法)、敏锐程度和小圆面包难分高下的亚茨拉菲尔。
他唯一的朋友。
克鲁利眨眨眼。
“呃……啊。”他说。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呃啊”,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你上哪儿去了你个混球原来你没死你他妈的回来了还好好儿的那我这是瞎着急个什么劲儿我可以揍你一顿吗快他妈过来让我揍你一顿”,只不过克鲁利一时想不起来有哪种语言能够用一两个词精准简洁表达出这个意思。但天使感受得到空气里的波动,也看见了克鲁利大衣裂开的接缝,于是他放下箱子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还拍他的背,尽管动作十足谨慎又僵硬。克鲁利没精打采地把脑袋靠在亚茨拉菲尔的肩上。
“哦,万岁,你终于开窍点儿了。”恶魔疲惫不堪地嘲讽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怀疑你的工作能力。我是说,你看起来根本分不清楚哪个人需要神圣的安抚。不过结果还不坏,嗯?你还是能干点活儿的。”
亚茨拉菲尔露出一个标准的业务笑容(编号“安慰-03”):“我只是临时去利物浦一趟,你知道,处理一场紧急信仰危机。结果回来就看到你站在屋子中间一副失去了那辆本特利似的表情。所以我就跟自己说好吧,在这里,在我的地盘,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该让老朋友失望发飙。”天使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诚实的本性还是占了上风,于是他好心地补上一句,“那很可能会对我的藏书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亚茨拉菲尔?”
“嗯?”
“我告诉过你没,你真的是个混蛋。”
天使看起来很受伤:“没有。至少没有这么直白。只有在塔德菲尔德那次你说过……”
“哦,快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