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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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一盆冷水哗地从头顶浇下去，心中的热火尽数熄灭。
她果真听到了。
那日秦军攻克新郑，掳获韩王安，捷传回咸阳，他心里是痛快的，他的抱负，历代先王的遗志，都将在他手里一点一点的实现。而灭韩只是第一步。可是这痛快过后一丝惶恐却渐渐蔓延，缠绕在心间，让他几欲喘不过气来，他抛下一殿竞相恭贺颂的群臣，回到香兰宫，她刚刚睡醒，还没有来得及听到这个消息。他阻止了宫女小荷，他勒令宫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他告诉自己，她怀着身孕，情绪不能太过激动。
她生下扶苏后，他告诉自己她需要安心休养，不能让这件事扰了她心绪。
可是此刻，嬴政清楚的意识到他是在怕、怕从她眼里看到惊惧、看到仇恨。
他本以为，这一生，任何人的仇视、憎恨都不会让他心生畏惧。
“两月前，秦国大军克新郑，韩王献城投降，韩国领土尽归于秦，后寡人将韩王、韩王后、韩王众公子王女皆迁于咸阳、囚于咸阳大狱。在刚刚，寡人下令圈禁与陈地，终生不得出。”
嬴政说的极慢，每个字都咬的十分清晰，带着令人凝滞的决绝。
纵使有亡国之恨，韩婉，寡人却奢望你不要因此怨恨寡人，不要与寡人心生芥蒂。
韩婉蹙眉，她明明在问他为什么对她封锁韩国灭亡的消息？他怎么净说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些她并不关心，好吗？而且怎么看起来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胸前一阵轻痛，是小扶苏允吸太过用力所致，韩婉不高兴“哼”了一声，却不是针对儿子。
“阿政，我明明问你的是‘为什么？’，不是‘发生了什么？’！”
女人的态度似乎和他预料的有些不同？
嬴政幽深如穹苍的眼眸中有丝亮光闪过，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他别过脸淡淡道“你当时怀着身孕，情绪过于愤怒、悲伤，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愤怒、悲伤？她为何会愤怒、悲伤？是不是真的一孕傻三年，不然她怎么总觉得近来她的脑子好像总是不够用。只是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嬴政又问，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如今你既已知道寡人灭了你的母国，你可怨寡人？”
灭了她的母国？韩婉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在他心中，韩国是生养她之地，韩王、韩王后是她的父亲、嫡母，诸公子、王女是她的兄弟姐妹，在他看来她的国家为他所灭，她的亲人为他所囚，她心里定然悲伤、怨恨。
他哪里知道她这个韩国公主，早就换了芯儿，她这个换了芯儿的‘韩国公主’对于韩国的我灭亡，根本就是乐见其成，欢欣鼓舞。
小扶苏吃饱了，打了个饱嗝，韩婉亲了亲他的小脸，将他放在榻上，这才不仅不慢的走向嬴政，噙着笑看他，他一副别扭模样，韩婉能想见这些天他或许也是心神难安，担心着她知道后会怨恨他。
“阿政，如果我为此怨恨你，你会后悔灭韩吗？”
“不会！”嬴政说的果决，其实自出兵韩国，他便一直想问她，如果他灭了韩国，她可会恨他？可是最终，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哪怕她的回答是“会”，他都不会因此停止灭韩的步伐，如今韩国已灭，他更不曾心生任何悔意。儿女私情从来不能与江山霸业相提并论，他爱韩婉，但却不会因她而停止一统天下的战略。
韩婉心一塞，知道你不会，但你能不能稍微假装犹豫一些啊，她不要面子的吗？唉，好在，在她了解他的那一刻，就清楚的知道，在他心中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秦国一统天下更为重要。
韩婉并不伤心，大丈夫生立于世，本就不能只为情爱而生，他有他应当背负的责任和要完成的使命。
“阿政”韩婉从背后抱住他，缓缓道“我长于韩宫，却自幼被父王遗忘，犹如野草一般无人注意也无人知晓，韩国与我没有半点温情。而阿政，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秦国才是我的家，你和扶苏才是我的家人。我又岂会因为你韩国之事，而与你离心？”
“阿政，你志在天下，将来必将建立震古烁今的功绩。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会一直陪着你、伴着你。”
眼眶涨的生疼，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满溢出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些年生命中消逝的鲜活和温暖，仿佛在此刻尽数返还给了他。
翌日，韩王即将被押往陈地，嬴政问韩婉，是否要见一见韩王。韩婉本欲拒绝，她对韩王又没有什么感情，见他做什么。
只是想到韩王终究是这具身体的生身父亲，想了想还是去了。
亡国之君，又受了半个月牢狱之灾，韩王看起来萎靡了不少，仿佛霜打的茄子，不复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一身庶人装扮，原本靠着华贵的衣物撑起的那些许君王威严，也已荡然无存。
韩婉还没有来得及感叹些什么，就见韩王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溢满了凶狠之色，他大步向她走来。仿佛历史重演，回到了她刚刚附到韩婉身体上那日。
韩王也是这般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只是，这一次——
韩婉看着他急怒而来的掌风，机敏的往后退了一步，韩王打了个空，身形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韩婉迎着他更加气急败坏的神色，神情淡然“父王这是何意？”
“你个孽障！”韩王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双虚浮的眼睛中满是怨怪、仇恨，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为何没有杀了嬴政？认贼作夫，都是你，是你这个孽障害的我韩国宗庙颠覆，国土不存。”
呵，韩婉嗤笑了声，这韩王当真是一个奇葩，在嬴政面前，借着她的关系，祈求苟活和爵位，在她面前却又斥责她认贼作父，没有杀了嬴政。
“父王”韩婉轻笑着，说出的话却讽刺又薄凉“像你这样无能、苟且、昏聩、怨天尤人的君王，成为亡国之君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你——”韩王瞪大了眼，一副恨不得上前掐死她的模样，却被护卫有眼色的摁住了。
多说无益，韩婉也不再与他多言，甩了甩衣袖，转身离去了。
“寡人、寡人要杀你了这个孽障——”
韩王的色厉内荏的咆哮对韩婉来说毫无威慑力，她只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厅。
跟在她身后小荷看看她，又看看身后气急败坏的被侍卫按住的韩王，几次欲言又止。
韩婉停下脚步，看向她“小荷，你想说什么，说出来便好。”韩婉鼓励的说到，或许这些天小荷的沉默就是心里憋着这件事吧。
“……公主”小荷低着头，怯生生的看了她一眼，“秦国把我们韩国灭了，公主您真的……真的不伤心吗？”
“你呢？小荷？你伤心吗？”
小荷低下头“奴、奴婢……奴婢不知道”
“几百年来，这世间一直战乱不停，小荷你知道为什么吗？”韩婉望着远方一副高深的模样，小荷想了想，犹豫的试探性的答道“奴婢觉得可能……可能是因为各国的大王都太贪心了，想要更多的土地。”
“你说的很对，因为各国的君王都有贪欲，他们都想要更多的土地，都想要更多的城池，都想统领更多的百姓，所以他们为此不断发动战争，若是有一天，这天下间只有一位君王，一种声音，一个意志，也许这种状况就能改变状况，不是吗？”
“只有一个君王？”小荷瞪大了眼睛“公主，您的意思是——”
“你们公主啊，就是这么无私，与天下人能够安享太平相比，一家一姓的存亡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带着忍笑的声音在响起，两人扭过头，却是韩非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身后，正笑眯眯的看着韩婉。那神情中的戏谑，让韩婉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倒是小荷闻言愣在了那，不敢置信的看着韩婉，一副极受触动的模样“公主……”
韩婉抿唇笑笑，捏了捏她的脸，轻道“小荷，不要多想，我和韩非有些话要说，你去帮我看着，不要让人过来好吗？”
小荷用力的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里都是盲目的崇拜“奴婢这就去！”
韩婉看着小荷的背影，摇了摇头，看向双手报胸一副看戏模样的韩非“你怎么也来了？”
“唉！”韩非叹了口气，看着韩婉，眼神里满是幽怨“我为什么来，还不是因为你家的阿政在怀疑我。”
韩婉沉默，昨日在大殿，他们的那番对话，她听在耳里，又如何听不出阿政对韩非的试探。
但是这种猜疑和试探，又如此正常，毕竟韩非出身韩国宗室，之前又一副誓死忠于韩国的模样，如果韩国为秦所灭，韩非心里当真能毫无波动，继续事秦吗？
不仅仅是试探韩非，阿政让他来看韩安，又岂止是让他们父女相见那么简单，恐怕也是在试探她吧？
可是问题就在于她不是真正的韩婉，韩非也不是真正的韩非啊，对于秦国的灭亡，他们真的毫无半点反应啊。
……
静谧的勤政殿，一袭轻便窄袖黑衣，背负宝剑的人，无声的走到嬴政面前。
“大王！”
嬴政手中一顿，殿内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滞一般，良久，才听到他有些低沉的声音“说吧！”
“大王，韩夫人与韩安父女关系应是极为恶劣，韩安全无爱女之意，夫人似乎也全无尊父之情……”
黑衣人冰冷、机械、毫无起伏的声音充斥在大殿。嬴政静静的坐在那，眉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下间只有一位君王，一种声音，一个意志。
韩婉和韩非真的是如此想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