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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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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你信我吧,似曾相识啊。
让人无端端地想起她跟他认识的夏天。那时候他们都小,十四上初一,温文和一点儿大,坐在隔壁小学五年级的教室里。普通学生的日子嘛,不是作业就是考试,也没什么特别,但那一年不一样,以至于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都还很清晰地记得在每一寸的时光里发生过什么。
年复一年,星城的夏天一直很热,彼时尤其让人受不了,每天都是大晴天,气压巨低,老天却始终不肯不下雨。那感觉太难受了,就算是刚洗完澡下一秒就浑身粘腻,唯一的好处是冰袋便宜。十四贪凉,一天能吃好多。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开始频繁地进出医院,生病,各种病,隔三差五,爸妈都被她吓坏了。本来就是新学期新学校,请假的次数多了,她融入班级的生活也变得困难,加上她是教师子弟,总有人觉得她不来上课是使用特权,任课老师多关照一句,都成了原罪。
“石斯盈得的是治不好的传染病”,这样的谣言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一开始同学只是避免跟她说话,到后来就是班级级别的公开排挤。十四觉得委屈,其实她是早产儿,有点先天不足,看上去结实,实则抵抗力较弱,一点感染就容易反复的发烧、感冒、肠胃炎。
“都是小病,真的不传染的。”这样的解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不断地完善说辞,十四想大家都是同龄人,自己总能够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些准备好的话说给同学听……
而然时间过去,她被孤立的事实只是越发的明显。人得承认,有时候那些道德观尚在不断建立当中的孩子们的恶意,要比成年人来的简单直接,也更加残酷。
年少的女孩哪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只是觉得孤独、无措,和自卑,偏又有所顾忌,不敢跟家里人提起,怕被人更加讨厌。十四至今仍然没办法忘记,烈日下头顶冒着傻气的自己,为了能够得到一个所谓的“朋友”,是如何在放学后骑着自行车跟在同学的身后,默默的,心情沉重的,即便是听了她们说了很多伤人心的话,也还是不肯离开的场景。可就是这样,她也还是躲不开被大家甩掉的命运。那个没完没了的夏天啊,至今都让人觉得闷热的透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最惨也不过如此了,没人理没朋友而已。可冷暴力还是升级了。
暴力总会升级的。
一天放学后她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车子,兜了好几圈,才在学校后面的臭水沟里发现自己的自行车。放学很久了,又是鲜少有人路过的小路,十四不知所措地站在岸边好久,遇见温文和。那时候温文和刚被父母送到她家跟她爸学画画,他们勉强算有几面之缘。本来没他什么事,他却停下来,用很短的时间分析了一下状况后,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挽起裤腿,就要下去帮她捞车。
彼时的温文和又小又瘦,看起来比她还要弱不禁风。十四见状慌忙拉住他:“很脏的,我自己来。”
那个小男孩却回头看她的眼睛,十分认真地道:“你信我吧。”
那时温文和的眼神里所给出的信息,震撼到她了。十四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在她家画画时表现的“有点自闭的小孩儿”,可以如此坚定的在此刻向她亮出自己全部的温柔和善意。
后来他们一前一后地下了水,分明是夏季,水却比想象中要冷得多,冰且黏腻。金属的车子被浸湿后,更是重得要命。没有人帮忙,他们合力把车子拖到岸上花了好久的时间,事成之后两人都半瘫在地上,狼狈不堪,连水沟的臭气都没办法将他们立刻驱离。
最难的那关都过去了,十四却落寞地盯着车子怔了好久,心里直发凉。是爸爸给她新买的呢,才刚刚一周时间。
她茫然举目,不远处碧蓝的天空云彩被风搅碎了,就像是她凌乱不堪的情绪和自尊,心里潮湿的情绪随着她超长的反射弧缓缓袭来,犹如夏日傍晚海边的涨潮,整颗心渐渐被悲伤淹没,又一路上扬顶到鼻酸,最后很没出息地红了眼圈。
“你没事吧?”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忍不住地时候,温文和忽然开口。他那时候还没变声,语气虽然沉稳,声音却还属于小孩子,又乖又奶。
已经很难堪了,她不想再叫一个小男孩安慰自己,于是十四在转头回看他的一秒把眼泪逼回去,然而四目交错的瞬间还是被温文和眼里的关心烫到,于是垂头握住自己的脚踝勉强扬起一个笑脸转移话题:“这水好冰哦……”
很奇怪,人如果一直强撑着弯起唇角,久了之后就会以为自己真的很开心了。那天她不但没哭,还把车子收拾地很干净才跟温文和一起回家,进门前她交代他什么都不要跟她爸妈说。
温文和却像个小大人,跟在她身后一遍一遍跟她确认:“你没事吗?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真的真的没有事。”
十四回答得干脆,继续微笑,但心里却明白自己其实没那么云淡风轻。在后来的人生里,她考去了别的高中,摆脱了被排挤的命运,顺利地在班上交到了好朋友,也遇见过很多很好很好的人。那些人里,总会有一些夸奖她温柔、善良、好相处。他们不知道的是,十四并没有很享受这样的夸奖,因为她觉得这么多年来滋长这些所谓优秀品质的,不过是她内心的无助与懦弱。
“十四?”温文和说话声音低沉稳定,将她拉回现实。
“嗯?”
“怎么不说话?”
“同学麻烦借过一下。”
身后有人在说话,十四回身对人家点头致歉,贴着墙面侧身让别人过去,才想了想回答:“你是在说微博热搜那件事?那天我们不是在通话吗?我都知道的啊。”
好像,是的。
人大概都会有觉得自己蠢的时候吧,就像是温文和现在这样。其实那些来自外界的纷扰很少能够影响到他,这件事从头到尾温文和心里想的只有一点,那些照片角度暧昧的照片,十四看到了吗?会怎么想?
听出了她语调里的轻松,温文和也轻轻地舒了口气,但随即又轻轻皱起眉头:“你把通话挂掉了。”
“啊,”十四抱歉地说,“对不起。”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抬头望向窗外的明媚,微风划过碧蓝的天空,眼底有什么被一秒蒸发。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温文和解释,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天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挂掉电话,又或者,她的潜意识里隐隐约约知道原因,只是不愿意往深处想。
也许是她太悲观,明白生命里有些念头,一经开启就会破碎,有些东西遥远美好得近乎虚幻,还不如不去触碰,安安静静做梦得好。
温文和当然不知道这些,只是唇角微沉,半晌才又开口:“其实林江雪……”
“我知道她,Girls’ Power的门面担当,真的是很漂亮的女生。”十四说这话的时候口气真诚,而且还带着一点点的羡慕,“唱歌也非常好听,嗓音挺独特的,不过好像现在还没遇到特别适合她的歌,她的声线……”
“我不是要跟你讨论这个,我是想说她们的组合跟……”明明只是想简单地解释给她听,温文和却觉得莫名费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前两天我看她们的采访,挺有意思的,她是为了你才进演艺圈的吧?”好奇怪,明明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句子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往外蹦,什么话都要抢着说,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十四……”他的语气显得既无奈又烦躁。
十四好像没有觉察似的,还是自顾自地接下去:“你知道吗B站还有你们的视频剪辑,还是我同学给我看的,我都不知道你有拍过古装呢。咦,你以前在B站追番的时候,也会看这种剪辑视频吗?同学第一次给我看的时候,我觉得剪辑手们好厉害,故事也很棒,重要的是你们看上去很登对……”她唇角含着笑,絮絮叨叨,始终停不下来。
“石斯盈!”
终于,话痨上身的她把那个从不大声说话的人逼急了。
十四的心里“咯噔”一下,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啊?”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说?”温文和这句话起头音量很高,但很快低下去,最后三个字吐出口,语气异常消沉。
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这一刻十四似乎能够想象到他皱起眉头的样子。
“为……什么呀?”她莫名磕巴了一下。
“因为我不喜欢。”
温文和说完就结束了通话,被挂断的十四一脸懵地看了屏幕好久,心里一片凉意袭来。认识这么多年了,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被他挂断电话,十四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活该。正想着要不要回拨,电话忽然又响了。她接起来,居然是凌玉恒,约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十四带着狐疑赶到学校后门披萨店,推门就看到凌玉恒。凌大哥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笔挺,认真地跟对面的人说话,眼底漾溢着十足的温柔,专注到连十四慢慢走近都没发觉,还是他的朋友先看到她。
“嗨,这个就是……”那个姐姐转过头来看了看十四,打招呼的同时站了起来。她穿姜黄色的铅笔裙,熨烫妥帖的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搭配精致的妆容,妥妥的职场女性。
“啊,这么快就来了?”凌玉恒也赶紧起来介绍,“这是石斯盈同学,这位是我的……”
那位姐姐没让凌玉恒说完,接过话头来自己对着十四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玉恒的同学,麦嫣然,大家都叫我小麦,今天是我要找他帮我找你来的,很高兴认识你。”
十四看着她伸出的手,钝钝地看了一眼,也伸手出来,握住。
“坐。”小麦指了指凌玉恒的旁边对十四说。
凌玉恒一怔,但很快往旁边让了让。
十四十分局促地坐了下来,小麦热络地帮她倒水,又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石斯盈?我听玉恒说你的朋友都叫十四?那我可以叫你十四吗?”
“呃,可以。”十四笑。
“好,那十四,想吃什么就点,这顿我来请。”
小麦熟稔地招呼她,脸上暖心的微笑跟热络地操作让十四有种错觉,自己认识这个小麦姐姐少说也得有十年了,但事实上:“那个……可不可以请问,这……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呢?”
凌玉恒看出了她的紧张,随即跟小麦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那么直接,接着放轻音量跟十四解释:“你不需要紧张,其实小麦她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工作,这次找你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她……”
小麦显然有自己的工作方式,她没等凌玉恒说完就自顾自地拿出自己的名片推到十四的眼前:“我是灵声娱乐的执行经纪人,我们公司刚成立两年,算是新公司,但很正规,各部门分工明确。本来星探这种事情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不过这次带团过来偶然看到你的演出,觉得挺不错的,刚好玉恒又认识你,算是有缘,所以就想问问看你有没有想要当歌手的意愿。假如有兴趣,可以来北京我们的总部聊聊看,报个名儿,机票酒店什么的,都报销。”
十四吃惊地看着她:“当歌手?我吗?”
“对呀。”小麦理所当然地颔首,“我觉得你很有做明星的潜质,你在慈善晚会唱的那首歌是自己作词作曲的对吗?”
“是这样没错,”十四面露难色,“可是我们学校音乐系很有名的,挺多人都会作词作曲,这不算是什么过人之处的。就那天学校的晚会在我前面表演的好几个同学都是自己创作词曲,帅气的,漂亮的,都有。”
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当明星这种事,再怎么也不会轮到自己。
“那场晚会我都看了,”小麦双目笔直地看向十四笑道,“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别人也许很出色,但我只看好你。”
……
跟小麦一会,十四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巧舌如簧。她回到寝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大家也许都妄想过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但大概没多少人觉得自己真的能被砸中。日常丧如十四,更不会多想。
进门的时候寝室其他的三只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小白正对着门口,看到十四进来便招呼:“哎你们选修课怎么这么久,下课去哪儿了啊,吃饭找不到人,微信你也不回?”
十四脑子一团乱,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小白问:“你手里那是什么呀?”
这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小白扬了扬手里的一叠A4纸,挑起唇角坏笑:“这可是好东西,知乎答案。”
“知乎答案?”十四愣了两秒,立刻想起小白曾经在知乎发帖的事情,情不自禁地咧了下嘴,“是那个怎么才能嫁给温文和的可怕问题吗?还真有人回你啊?”
“当然了,你那是什么话,我问题怎么可怕了?是可爱OK?”小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她,“况且,你不要低估广大人民群众的热心好吗?再说了,我也是替广大粉丝问出了心声。你看看这才几天,都上百条回复了,为了答谢大家的踊跃发言,我不但整理好了,还打了两份出来,给你一份,没事也好好看看,跟着学习学习,算是我……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吧!”
小白说着走过来塞给她一本装订好的“秘籍”,十四接到手里哑然地看了看杨晓帆和雯雯。
杨晓帆摊手,满脸写着“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的表情。
雯雯撇撇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卷发夸张地感叹:“小白这礼物好,直接做个梦给你。”
十四超无语:“我生日是下周!”
“都说提前送了,追夫大业,时间就是金钱懂不懂?”小白一脸嫌弃地批评她。
十四唇角抽动了两下,拿着那本“秘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倒了杯水:“我谢谢你哦。”
“不用客气,”小白笑眯眯地说,“虽然这本秘籍装帧设计一般,但是里面的某些内容还是有参考价值的。我觉得其中有两条最值得借鉴,”小白说着对十四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想不想听?”
十四习惯性捧哏:“想!”
小白心满意足地:“求我啊!”
那小样儿真是没谁了,十四翻了她一眼,对她一拱手:“告辞!”
“有什么神秘的,还不就是撺掇你们这些追星少女去当助理当经纪人!你以为娱乐圈经纪人是个什么好差事吗?咱们的演艺圈跟国外不一样,艺人最大,流量为王,好多经纪人给艺人当牛做马,好不容易红了艺人转脸闹解约的不计其数,”等不及小白卖关子,雯雯一边用手机发微信一边怼她,“当人人都是程慧玲呢,命好到祖坟冒青烟,一出手就带了SYF?!”
小白正喜滋滋地笑,闻言立刻表情凝固,气愤地走过去掐住雯雯的后脖颈:“能不能谈你的恋爱不要来烦我!”
“我是实话实话好吧?”雯雯放下手机,又扫了一眼眼前的两个人:“除非……十四进演艺圈,你当她助理,毕竟是睡了三年的室友关系,还比较靠谱。当然了,前提是她家祖坟也冒青烟,能红才行。”
十四一口水喝下去差点被雯雯的话呛到。
“平心而论呢,雯雯这个建议真的不错。”杨晓帆一边用Photoshop调照片一边说,“你看啊,想要嫁给温文和,总得先让他看见吧?总要有机会认识他吧?之后还需要创造条件不间断地联络感情吧?从这个设定来看,出现在他的圈子里,是一切的先决条件,不解决这个,其他的,都是空谈。你们两都喜欢他对吧?十四当歌手是唯一能把你们两个都送到他面前的机会!”
这两人只是随便说说,小白却眼前一亮:“哎?有道理哦!”接着贼兮兮地看着十四。
十四被小白看到心里发毛,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就听到一直在PS照片的杨晓帆又开口。
“纵然不追星,但发掘SYF的星探我是服气的,这四个人根本不用修图嘛。”
小白闻言立刻被转移注意力,趴到杨晓帆肩头:“我看看!”
这个解救很及时,十四暗暗舒了口气,只用手指一遍遍拨弄那一叠A4纸,扫到最后,目光忽然定格在末页最后一个答案。
“十四,你看什么呢那么专注……”小白叫了她好几声让她看照片她都没过去,便径直走到十四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她聚焦的那一点,“哎呀,这个你别理,当时看这个答案我也是纳闷儿了老半天,‘坐时光机穿越到温文和小学五年级’。啥意思?陪他一起努力考初中吗?又不好笑,又没用,抖机灵也不能乱抖啊,要不是我素质高真想怼这人两句……”
小白的吐槽十四没理会,彼时只觉得好似有人用针在一下一下的在她的心脏表面轻轻挑动:温文和也玩知乎?
她这么想着,又特别多看了眼那个ID,忍不住默念出声:“哥神?”
十四拧起眉头,这网名不是温文和的风格啊……
小白撇撇嘴补刀:“回答白痴就算了,ID更是傻叉,这俩字儿合起来连个词汇都不是,还五年级,我看他去幼儿园回炉重造一番再世为人还差不多。”
小白这话刚落,帝都郊区的某间练习室里,刚刚练完舞直接瘫倒在地上的刘仁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随手拿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纸巾擦了鼻子一下大吼:“哪个黑子又在骂我!慧玲姐呢?我要看手机!为什么没收老子的手机?!”
是什么让十四终于回了小麦答应去北京看一看呢?
大概是因为那天她怎么也打不通温文和的电话,正有点绝望的时候忽然被小白的打断:“十四你看温文和嘛,还能不能好好营业了?《欢乐周末》后台采访,他居然带着整个儿TEAM给来了首《生日快乐歌》?!我到底饭了个什么脑洞大开的boy啊?!”
十四寻声去看小白的电脑屏幕,那时候生日快乐歌已经结束了,旁边的三个队友一一开始送上对镜头前观众的祝福。轮到温文和时,他着话筒对着摄像机破天荒地弯起眼眸:“生日快乐。”
“妈呀我宝宝声音好苏!眼神怎么忽然这么温柔我要化了啊啊啊啊……孩子长大了知道怎么撩了我的妈啊!”小白一秒从床上弹起来,指着大屏幕,“好吧,为了这个眼神不营业又怎样!妈妈什么都原谅你!”
……
从十四回电话给小麦说愿意去公司看看开始,星城就一直阴雨连绵。一周的忐忑,她要飞的那天更是大雨瓢泼。十四灰心丧气,坐在机场大巴里不停地往外瞧,一度以为自己去不了北京了。
谁知道飞机不但没有延误,洲城的天还在她起飞的时候放晴了。
这大概是天意吧,那么丧那么懦弱的她,想要尽力为自己争取一次什么的时候,好像得到了方方面面的帮忙。
起飞前十四又收到凌玉恒大哥的信息:“一切都等回来再说,不管别人讲什么,你自己头脑要清楚,不要急着做决定,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另,一路平安。”
寥寥交待,这份善意也足以让十四隔着屏幕用力点头。她想起自己打电话跟凌玉恒说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吃惊:“真的要去?不要再考虑一下吗?”
十四有些奇怪:“凌大哥,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我去的。”
她说完这句凌玉恒在电话那头顿了很久,最后竟将自己的动机和盘托出:“十四,我不想瞒你,当明星说起来很容易,其实难如登天,你进了那个圈子就知道,有多少人抱着跟你一样的梦想,挤破头都得不到一个机会。那条路看似光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或者说,比想象中的难走,还要难上很多倍。我这次之所以会帮小麦约你出来,并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是适合你的,而是因为……”
“你喜欢小麦姐姐对吗?想要见到她。”随便什么理由也好,不过是为了能多看心上人几眼。
这种感觉,十四感同身受,纵然没有七巧玲珑心。十四没觉得自己被利用,相反的她很感激他的坦诚,于是没等凌玉恒回答又立刻补充:“凌大哥,你放心。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你说的我都明白。这次我答应去北京看看不是因为是你,而是因为……嗯,因为……因为北京有草间弥生和村上隆的联合展,我挺想看的。”
十四最后这句的时候,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去看那个展览,这样就不算对这位大哥哥说谎了。
也许因为她理由充分,凌玉恒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心是跟着飞机一起落地的,十四领了托运的行李袋,把飞机上看完的新书塞进去后,站在人流量巨大的机场有点不知所措。好在小麦安排的人很快就到了,A4纸上用铅字印着她的名字,十四看到的那一刻莫名就想起了自己私藏的温文和的灯牌,不自知地笑了一下,快走两步迎上去说“您好”。
司机师傅人看上去圆润可靠,话不太多,十四坐在后面转头看窗外不断变更的景色,安静地听着车上的广播,整点的时间提示之后,声音好听的女主持人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韩小暖,感谢您收听这一期的暖调频,北京靛蓝色的初夏,疏影细碎地打下来,云飘得很慢,想和你分享一首电影《爱乐之城》的插曲,City of Stars……
这个主持人的名字好熟悉。音乐响起,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其实比起《爱乐之城》,十四更喜欢同时期的《海边的曼彻斯特》。但谢谢这个主持人,此时此刻的北京,这个插曲异常应景,because her star is in this city indeed。
微笑至抵达酒店放行李时戛然而止,行李打开,精心包装的梅子酒不知怎么洒了,浸湿了她一并带来的“比较正式的衣服”。然而沮丧都来不及,就要去找小麦,司机师傅就在楼下等着,十四草草收拾了一下,穿着来时的衣服就匆匆下去了。
灵声娱乐跟她住的酒店距离不算远,办公地点在一栋很现代的大厦里,她到的时候小麦已经等在电梯门口了,出电梯的时候十四看到小麦眼中一闪而逝的神色,随即愧疚地说:“对不起小麦姐,我带着的……饮料撒在行李里了,衣服没得换……”
“啊,这样啊,”小麦立刻安慰她,“没事没事,现在航空公司的托运服务差劲是真的。”
小麦说完便引导十四往里走,她们绕过门口就看到一道木质的墙面,上面挂满了明星的照片,占据最显眼位置的除了girls’ power,还有一位话语乐坛重量级歌手。
“这些明星都是我们公司的创始人一手发掘的。”小麦颇有些自豪地对十四说。
“舒玉洁也是?”十四脱口而出,华语女歌手里她最喜欢舒玉洁,虽然……
“以后进公司,你就会慢慢知道的,”小麦说着,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吧,待会儿还有很多事要聊。”
十四“嗯”了一声,转身时还不由地再看了林江雪一眼。
“真是漂亮啊!”她默默地想。
温文和知道十四给自己打了许多电话是在她到北京的第二天,紧张的集训后SYF的四个人终于迎来了一天半的休息时间,重新夺回了使用手机的主权。
刘仁岳一开屏就恶狠狠地念叨:“最近总打喷嚏,让老子上小号看看那帮黑子又黑我什么了!慧玲姐真是的,我们又不是小孩儿,微博一有风吹草动就收手机太不科学了,只收温文和一人儿不就行了嘛?”
他说着又带着贱贱地眼神往后找人,眼睛在室内巡梭一圈都没看到温文和的身影。
“哎?人呢?”刘仁岳问黄梓榆。
刚练完舞,黄梓榆摊在沙发上话都懒得说,指了指门口,又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彼时温文和拿着自己的手机在整个楼层里转了一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
此刻是正午,但在这个埋在建筑深处的角落光线晦暗不明,只有左手边留了一条缝隙,有光线透进来。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温文和转头,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凝聚在额头的汗水慢慢滑落,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条滴在地上。
“喂。”几次之后,电话里终于传来十四的声音。
也不知道慌什么,开口就解释:“那天在机场打电话,手机没电了。从洲城回来手机又被收了,刚拿到。”
“为了准备周年演唱会吗?”
温文和“嗯”了一声,抬手擦了一下汗,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她那头有报站的声音,听到站名的时候他愣了一秒,背部忽然弹离墙面:“你在北京?”
疯狂上翘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下来,十四深呼吸点点头故作淡定地:“嗯。”
温文和沉吟一下蹙眉问:“周杰伦又来工体开演唱会了?”
什么呀,十四在那头不由咧嘴笑了:“不是,村上隆跟草间弥生在爱德艺术中心有展览,所以我来看看……”
有了凌玉恒的经验,这回说理由顺口多了。
根本没多想这理由有多荒谬,温文和只觉得自己心慌地坐不住,撑起手臂忽地站起来:“看过了?”
“没,刚去了太火爆了,没有票。”十四摸了摸公交车的窗户忍了好久才开口,“那个……你是不是没有时间出……”
“爱德吗?我有,”温文和说,“我们一起去看。”
十四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我有”是什么意思,不止是有时间,还“有票”。
其实来北京之前十四就做好了根本见不到温文和的准备,可没想到这次不但见到了,还真的跟他看了村上隆和草间弥生的展览。只是时间很特别,在次日清晨五点钟。
“杨方成的妈妈是职业策展人,刚好认识。”温文和跟她解释后看了看她手里的行李袋,“退房要这么早?”
“我想待会儿看完直接去机场。”她说,“爸妈晚上还等我一起过生日一起吃饭呢,我来他们不知道。”
“又偷跑。”温文和说着,对她伸出手示意她把行李袋递过来。
“我自己来就好……”
可还是被他接过去,但鼻子一皱问她:“什么味道?”
十四脸一红:“本来给你带了梅子酒,但洒了,没得喝了……”
“那你欠我一次。”
“哦。”十四习惯性地应着,又觉得不对,“等一下为什么我就欠你了……”
“快走吧。”他没等她说完就大步往里走,不给她任何抗议的机会。心里却得意的不得了,欠他才好,越多越好。
十四无奈,疾走了两步跟上他,无人的展厅,能听到他们脚步的回声。这种感觉挺奇妙的,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就瞧见温文和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头。
“你感冒了啊?”她问。
“没事。”他说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巾,把用过的放在里面,团了团,又抬头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见到他的那份欣喜过去,自责感刷地一下子就涌上心头。十四不是瞎子,温文和脸上真的是写满了憔悴,瘦,比她上次在学校里见到他还要瘦。她后悔是真的,哪怕多为他想一点点,她也不该打那个电话说她在北京,还让他出来见见面。
“怎么了?”温文和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颇有些疑惑地转身看着她。
“对不起啊,明知道你忙还来给你添麻烦。”她愧疚地看着他说。
温文和在原地顿了一下,静止了几秒才抄着口袋一晃一晃地走了过来:“石斯盈。”
“啊?”
他靠近俯身,忽然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文和这一下下手有点重,十四捂着脑门儿退后一步:“干嘛啊?”
“生日快乐。”
真是猝不及防的一句,十四的眼里有光闪过:“哎?”
“傻瓜。”他说完就转过身去看一幅画,余光却盛满她的身影。走这演艺条路三年了,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他的控制,错过的每一个与她有关的重要日子都叫人沮丧,还好今年她来了。
温文和想到这里在情不自禁地向上飞了一下唇角,好久了,他的姑娘,第一次这么主动!
十四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赶紧跟上去:“喂!”
村上隆和草间弥生都是日本国宝级的艺术家,作品本来就很具有感染力,为了能给观众更好的观展体验,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策展人把他们作品鲜明的艺术元素提取出来,用在展场的设计上。置身其中,目光所及之处不是波点就是花瓣,要么就是村上隆标志性的水母眼睛。
安静不到十分钟,十四忽然叫他名字:“温文和。”
温文和从那三个字里面莫名地听出了一股子绝望的味道,于是偏头奇怪地看着她:“怎么?”
十四欲哭无泪地说:“我发现我晕波点。”
“……”
满怀期待开始的展览,谁知道出来的时候竟然需要一路小跑,急急匆匆像是要摆脱什么噩梦。
十四一口气跑出了门才扎扎实实地抹了把脸,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看温文和跟没跟上来。
也许因为天光大亮,他出了门就习惯性戴起了棒球帽,一双眼被拢在那片阴影里面叫人看不清楚情绪。
“不好意思啊,”她知道温文和是多么不喜欢开口求人的人,这次为了让她看展,免不了要找别人帮忙,虽然是队友……,是她自己不争气。
想到这里,十四心里的歉疚更浓,站在原地绞着手指解释:“我也不知道我会晕的,在电脑屏幕上看明明没什么的……”
清晨的风吹过来,温文和不说话,周身的空气很冷。
完蛋了,十四心里想,好气氛全让她破坏了,她大老远地跑来北京可不是为了要把事情弄得更糟的……
十四这么想着,尴尬地上前一步:“温……”
她还没说完,他居然微微退后了一些。
前所未有的举动,十四的心随即就空了一下,定了两秒又慌忙后退,撤出空间,正在不知所措地时候,又看温文和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十四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语气马上变了:“温文和?”
终于,少年抬起头,一双眼睛成弯月的形状,唇角剧烈抽动。
十四先是一怔,脸上立刻又露出恍然的表情。
真是……
这演技!差点就被他骗了!
“干嘛啊你!”十四气得直跺脚。
她不说还好,这一开口温文和的唇角咧得更大了。
一个晕波点的人喜欢草间弥生和村上隆,真是……
温文和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哪怕是在她面前。十四真的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夸张过。
“别笑了,你跟谁学的呀,怎么跟蔫儿坏,蔫儿坏的?” 他笑太久了,到最后时候十四真有点恼羞成怒。
这话又不知道哪儿好笑了,温文和本来已经差不多止住了,唇角牵扯竟又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十四忍无可忍作势要打,温文和马上往马路中间跑,快得像是会飞。
十四不认输,反身打算跟上,但转眸的瞬间就变了脸,下一秒叫他的名字都破了音:“车!温文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