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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圣上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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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有薄田五亩良田一倾,婆婆年纪大了,大伯和...和他都是读书人,下不得地,所以这每年田地都是租出去收租子的。”
玉笙的额上渐渐冒出些细汗来“一年租子是十五两四钱,要供一大家子吃喝,还有大伯和他读书、纸墨笔砚的用度。”
“我嫁来时婆婆说家不富裕,备了三十两银子并十匹青锻,已经掏干净家底,甚至还借了族叔家十两银子筹备婚事,是不是?”
许母脑袋一扬嘴一撇“你说这个干什么!现如今我儿得了青庐先生的赞扬,直说他如今文章已经大有进益,已然今时不同往日了!”心下想着:待他日我儿金榜题名,什么样的高门贵女娶不到?凭你这样的姿色,就是给我儿做侍婢还不配呢!
许正茂似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要跟一个女人,还是那个记忆中那个温声细语言笑晏晏的女人对簿公堂,当下只有怔愣。
师爷是个明白人,一咂摸嘴就回过味儿来了,给府尊大人递了个“我就说这女子不同寻常”的眼色。
府尊大人掏掏耳朵,回了个“行行行,就你厉害,你能,行了吧!”的白眼。
玉笙忍着坠痛微微一笑“婆婆别误会,咱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不会背后放刀子,搬弄是非平白诬赖别人,这点您放心。”
“呵!”府尊大人暗笑一声,别的地方或许这许家确实有所不对,但就说这楼玉笙是个牙尖嘴利,绝不吃亏的要强性子可真没说错她。
“这知微楼连铺子带地皮的盘价银子是七百五十两,如意坊的铺子是二百两银子盘下的,这还不算请人装潢进货的钱...”玉笙从袖子里掏出当时盘店所签契约,让丫头竹叶儿呈上堂去。
“这钱,您许家是攒几辈子才攒的下来?”
“嚯!”堂下一众看客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随便算算,千两纹银都挡不住啊!
“这...这许家小子别是从哪儿拐来了一个千金小姐吧...我的个乖乖。”
一千两啊,这足够个三口之家吃用一辈子了!
“这...”许母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顿时哭天抢地起来“你个黑了心肠的毒妇!吃我儿的穿我儿的,到了还要把我儿的产业都昧着良心偷走!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想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屎一把尿一把好容易拉扯大他们兄弟俩,我是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干啊,才攒下这么些家底,你这贱妇一张嘴,就都变作是你自己的了!”
“你怎么这么狠毒啊!”
“儿啊,娘不活了!娘活不下去了呀!”
玉笙冷眼瞧着许母在堂上撒泼打滚,若在往常,在家里,只要她这么一闹,再哭诉一下自己的不易,许正茂必定不问缘由的让自己退让。
“我娘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和我娘说话呢!赶紧给娘赔罪!”
“玉笙,我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这些年为了我们兄弟两个吃了不少的苦,你就当是看我,啊,让一让她...”
“小笙,我知道我娘是有些爱念叨,她不是年纪大了嘛!你就应一声能怎么样,她说你就听着呗,又不能少块肉!”
“楼玉笙!我警告你!那是生我养我的娘!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对我娘不恭不敬的,你信不信我...我...”
“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有你这么跟娘说话的吗!给我娘道歉!”
“这种大鱼大肉我们穷苦人家消受不起,你自己吃吧!娘,您慢点,我扶您去大哥那,您甭和她置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的。”
“一千三佰两,两个铺子带请人进货,一共用了一千三佰两银子。”楼玉笙凉凉的开口。
她眼看着许正茂去搀扶母亲,转脸对着自己又要冷语呵斥,却又猛然想起现如今已然没了立场的憋闷样子,心中说不清楚是痛是快。
“老太太,那您说说,您是干了什么活能攒下这么一大笔银子啊?”楼玉笙腹痛如绞,汗如雨滴,可此时却站的笔直端正,不肯显露出分毫的弱势来。
“你...你...”许母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的家底也就是夫婿走前留下的那些田地并两间屋子,小院子大儿子一家住着,大院子他们住着,现如今...现如今又上那里去编排一个进项来?
“我苦命的儿呦!”许母借着拭泪的动作猛拽儿子的袖子,一面怕儿子不能领会,又急着忙着打眼色,那做做姿态,就差没把“赶紧编”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是我问同窗亲友借的!”许正茂虎着脸,他这样说到不是为了贪图那几个钱,他只是不愿老母亲当众下不来台,因此宁可牺牲自己的名声扯下这个谎。
“同窗、亲友”玉笙嗤笑一声“那倒是说说,你那个同窗亲友如此阔绰,能借你这么多钱?”
“是我几个同窗和族亲一起拼凑的,好几个人一起借来才有这些钱。”许正茂胡乱挥了挥手,极不耐烦的敷衍了一句。
“都是谁!何年何月所借,可有见证?借条在那里,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玉笙紧盯着他,步步紧逼。
虽然面上不显,可楼玉笙的心底却早已凉透了,许家有多少家财若说别人不知道他许正茂自己难道心里没数吗?
事到如今情断恩清,他竟然连她的钱都要贪!往日里装作一副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样子,现如今怎么样呢?
还不是为了两个钱,联合他母亲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我都说了是同窗借的!你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许正茂恼怒的瞪了楼玉笙一眼,现如今母亲被气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个女人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关心,还为了那两个破钱斤斤计较个没完!
他真是觉得自己以前瞎了眼了,竟然会觉得她温柔可爱,就算是性子急了些,可本质还是善良的,没想到她现实的跟那些恶毒妇人没什么两样!
“咳!”府尊大人又如何听不出这许正茂言辞闪烁,只怕有不少虚言。
可是话说回来,这许家秀才再怎么也是有功名在身的,青庐先生曾赞他文章练达火候已到,他也有所耳闻,万一哪天他许正茂飞黄腾达了。。。
“咳,楼氏,这是堂上,休得多言,你眼里可还有本官这个府尊在!来人...”
“若民女没记错,大人是弘正三十五年的进士吧?”
“你...”府尊大人眼睛一睁,顿时有些不可思议。
“「敬告天地修身书」,我记得当年大人您的卷子可是被好几位大人赞誉过,当年的主考太宰张卿张大人还极力推荐过您,说您风骨具在,又有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的志向,实在是不可多得良才。”玉笙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将身体倾到了竹叶儿身上。
即便面颊苍白,额间冒汗,美人也终究是美人,玉笙不但体态婀娜优美,就连说话间带上些许微微娇喘,眸间蒙上细细薄雾的样子都带着某种不可言述之美。
这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的姿态再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堂上堂下不少人都起了怜悯之心,睁大了眼睛看着庭上。
然而府尊大人却管不了那么许多了“然后呢?!太宰大人推荐了我,那然后呢?”
“但是太常寺卿柳居然柳大人说...咳咳”玉笙捏死了帕子,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实在是她失算了,她光知道这“浮尘散”药效好,却不知它竟然发动的这么快...现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她说什么也不愿如了那家人的意!
“柳大人说什么了?”府尊大人急切道,甚至顾不上还在升堂,几乎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柳大人说,只恐锋芒太盛,过刚易折,不如放下去锻炼两年,再看初心。”玉笙完完整整的复述着当年的朝堂上争论,回眸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诸位大人喋喋不休,他正襟危坐着听着他们争论,时不时要她添些茶水,那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青葱岁月。
“这...这是说!!”府尊大人一时欢喜的简直要疯了起来,原以为自己已经是枚弃子,没想到!没想到啊!
“咳咳!”师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得在一旁稍作提醒,让府尊大人注意一下自己的官威。
“小姐的话可能当真?”师爷揽过了话头
“大人的座师徐老大人当时也在场,小女的话是否属实大人一问便知。”玉笙微微一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大人当年的志向就连小女都惊讶仰慕不已,是以对大人印象深刻,只是不知大人现如今初心可改?志向可在?”
“你...”
别说当堂府尊,就连与楼玉笙为结发夫妻的许正茂都错愕不已,他从未想过,却原来她竟有这般见识!
“咳!咱们说回案子,说回案子。”师爷是所有人中受震动最小的,自然也是回魂最快的。
“那,小姐可有物证人证证明这买酒楼与妆铺的钱,乃是你娘家所出?”
玉笙眸子一暗“人证...已经不在了,物证却有。”
说罢指尖颤巍巍的探进香囊中“这是先...这是我先主所赠的紫玉玲珑文佩所当的当票,一共当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正是这酒楼妆铺的花费。”言罢早已是汗牛充屋,脸色白的不成样子了。
“这...小姐似乎身有不适,不如我们改日再审?”师爷的言语间早已带了恭敬,现如今更是对玉笙言听事行,生怕有那里照顾不周到。
“不必了,今日之事今日了断最好。”玉笙艰难的摇摇头“我并不想再见此人了。”
“好好好”师爷恭敬领了玉笙的当票证物,回身转给了府尊。
“这...”府尊大人有些为难的搓了搓手背“小姐这当票...是在婚内所当?”
“不敢欺瞒大人,正是。”
“这...”府尊大人赶紧给师爷递眼色,师爷意会,上前解释道“根据本朝律法,夫妻婚姻关系期间内所得财产、买卖变迁,均为双方共同财产...”
师爷为难道“所以根据律法...您二位若是和离,这酒楼妆铺都是婚内财产,就...只好平分了。”
楼玉笙和许母同时睁大眼“怎么可能!”
“我苦命的儿啊!!!”许母顿时在堂上撒起泼,本来来眼见形式大好,她连酒楼妆铺怎么分配都想好了!
大儿子愚笨些,又没有进项,酒楼就留给他。小儿子聪慧,前程又好,她们娘俩守着妆铺也能活得下去,虽然不如以前,但好歹三餐温饱还是能得以为继的,再不用看人眼色,以后再给小儿子娶个听话乖顺,嫁妆丰厚的媳妇,那不什么都有了!
可谁想到楼玉笙这个贱妇三言两语就让府尊大人改弦易张!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她大儿可怎么办呢!
这又叫她如何能甘心呢!
“大人啊!您可要为我们许家做主啊!您不能看我们孤儿寡母就欺负我们啊!!!”许母在堂上哭天抹泪,那边玉笙却再也坚持不住!
“呸!贪媳妇儿的嫁妆钱,还有脸哭诉!”
“这可真是你弱你有理了哈?你们是孤儿寡母,那别人都欠了你们的呗,谁都要让着你们!要不要脸!”
“玉笙姐!”
“要我说呀,这楼玉笙也不是个东西,她要是安心跟她男人过日子,那她能一笔一笔的算这么清楚?我也是个女人,我怎么就从来没跟我们那个这么算过账呢,她不这么算计她男人能算计她?她呀,这就是自找的,我看就是活该!”
“一个巴掌拍不响,这许家这么看不上她,谁知道这楼玉笙背地里都干过什么勾当呢,一千五百两啊,哪个主子出手这么大方!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说赏她就赏她了?”
“啧啧啧,这宫里的水可深了,谁说的好呢,是不是。”
“我看啊,嘿嘿,指不定这许正茂就是个活王八呢!哎呦!!!”
“玉...”
“玉笙姐!!!”
楼玉笙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却死死的咬住舌尖不敢让自己昏过去。
可是太疼了
太疼了
就像有人用针一下一下的蓖她的下腹,她整个人如坠冰窖,从骨头缝里传来的疼痛感让她简直恨不得立时便死过去!
可是她不能。
许母的哭闹声,许正茂的劝慰声,三班衙役同情的眼神,都忽明忽暗忽近忽远。
正在此时,一个矫健的身影忽然冲破围栏,一把抱住将要倒下的玉笙。
“大胆!何人竟敢擅闯府衙大堂!给我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待三班衙役上前拿人,就另有一队暗卫将整个府衙大堂团团围住!
“放肆!”禁军校尉亮出龙纹金牌,抱拳举天“圣上在此,岂容尔等造次!”
“陛下?!”
“妈呀!居然是皇上!皇上来了!!!”
“刚才!刚才皇上还跟我搭话了呢,他还问我这儿是怎么回事来着!”
“刚...刚才是...皇上打我?!”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直到百姓山呼跪拜,全场没有一个立着的人的时候。
楼玉笙听到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
那声音并不能体谅她的痛楚与难堪,甚至还带了些笑意
“玉笙姐姐,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