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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夜微凉,你在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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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一如既往的繁华,穿着宽袖长袍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或有人流连客栈,或有人驻足摊前,或有人骑马踏步,或有人你追我赶,唯有白衣书生立于阁楼之上,模样清秀,高冠束发,轻舞折扇,谈笑风生。
“好久不见。”一名身着黑袍金纹的华服男子朝着白衣书生信步走来,长发高盘插簪,两缕青丝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随意地散下,两道剑眉不怒自威,黑色的双眸中如有繁星闪烁,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张,眉宇间满是器宇轩昂,倒显得更加英俊,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高贵气质。
白衣书生笑着摇扇转身,应道:“的确是好久不见,六皇子。”阳光淡淡地倾洒下来,正好落在书生身上,把那张比女子还要清秀的脸照得更加白嫩,柳眉上扬,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如玉般温润细腻,但令人感到奇异的是那双眸子竟然是绿的,如夏日潭水般碧绿。书生嘴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笑意,似是放纵不羁,在书生脸上却变得温润许多,成了淡淡的笑意。
“自上次一别,已有三年之久了。”六皇子露出怀念的神色,如有繁星点点的黑瞳染上一抹矇眬的雾气,深邃而悠远,似是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和那个人。
三年前,他只是众多皇子中最普通的一个,排行第六,那时的他,不爱朝政,不爱民生,不爱天下,只爱游山玩水,只爱谛听风雨,只爱看庭前花开花落。
也因此,他没有被其他皇子追杀,独自安闲自得。
也因此,他遇见了那个人,那个白衣书生。他们一同登上那世上最高的山,看云海漫漫,金光闪闪;他们一同渡过那世上最险的水,任一叶孤舟在水上飘荡,书生吹笛,他笑;他们一同见过那世上最美的朝霞,于太白之巅,见那五彩光华;他们一同见过那世上最美的雨,执一把小伞,两人独立。
也因此,他一颗多年未曾为谁跳动的心,为书生激烈跳动,怦怦,难以驾驭。
也因此,他得知书生是那雪山上的一朵白莲,生于山之巅,淡淡莲香不为浊世所染,一身白衣为雪莲妖皇。
也因此,他于湖畔不告而别,留书信一封:“你是白莲生而为王,我不过一介凡子于尘世动荡,愿你等我三年,我打下这片你最爱的江山,作为贺礼,我登上最高的皇位,俯视天下,向你提亲。”
而后,本最无野心的六皇子,请命边疆,高举银剑,策马当歌,在黄沙滚滚、硝烟漫漫的战场上,于百万雄兵之间深驱直入,斩落敌首,打退那烦扰多年的蛮军,打下那邻国沃土西陵,立下赫赫战功,成了王朝的一把利剑,长安的一段传奇。
荒野上怪石嶙峋,暗红色的血迹浸染大地,连绿草都印上了马蹄土迹,月光下,剑影相印,只有他拿着破布在擦自己剑和盔甲上的血迹,因为他不想再见那人时,自己双手上的鲜血染了他的白衣。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潇洒自在的六皇子,而是边疆战地里冷血无情的将军。
后来龙颜大悦,皇上立他为太子,他低头领命,那时他笑了,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笑了,不是在斩落敌首满脸血迹,号令将士夺得胜利时,也不是打下西陵,站在点燃狼烟的城楼上俯瞰大地时,现在,他笑了,因为他即将履行自己的诺言,即将再见到那个令他心动的白衣书生。
但当他满腹自信,即将登上太子之位时,一箭,毁了他的所有一切 。
“护驾!护驾!”一支火箭破窗而来,直指坐在龙椅上的皇上,他动了,却有人更快他一步,以身挡箭,胸前开了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那是四皇子,火已蔓延全身,皇上只能不停地挥袖扑打,顾不得满头大汗。
火光和血色之间,他看见了四皇子对他笑着,嘴角弯到一个诡异的弧度,似哭似笑,眉目间全是仇恨,最后变成难忍的痛苦和一抹释然,张嘴做出无声口型:“我恨你,恨你在沙场上没能死去,死去的却是我的兄弟。”
“父皇……是六……他……”在嘈闹的人声和滋滋的燃烧声中,四皇子的声音显得虚弱而又明显,最后还是躺在皇帝的怀里,死去。
“士儿!士儿!不……”抱着四皇子的龙袍皇帝,不再是那位手握文武百官的性命,心系天下百姓的生活的最高权力者,而是一个白发苍苍,风华不再,失去了儿子的普通老人。
哭声、燃烧声、泼水声、怒吼声乱作一团,长安最繁华的皇宫,此时却黑烟漫天,吵闹不已。“唰”禁卫军整齐快速地站在排列在殿前,似乎要把天地都染成银色,肃杀、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查,给朕查,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龙颜大怒,禁卫军立刻散开,向皇宫各处涌去。“册封太子一事,暂时放一放,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刺杀之人,朕要以最狠的酷刑折磨他,再斩首示众,挂于城楼之上!”皇上的目光投向他,眼中充满质疑。
“父皇,请你相信我!此时与我绝无半点关系!”他脸上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骄傲,一分不剩。
“此事是否与你无关,朕会查,所以在此期间,你搬回长安旧巷,若无朕吩咐,不可擅自进宫!”皇位前的那人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只是很不想再看到他的样子,挥挥衣袖让他退下。
“父皇……”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但仍想挣扎,因为他不甘,也不懂。
他不甘自己三年磨一剑,最终却被人随意斩断,他不懂为何四皇子视他为仇人,愿付出性命来陷害他,他不知这三年来,他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退下!”皇帝威严的声音中透出一抹不耐,任六皇子再怎么哀求都没有用,而这个曾经风光无限,曾经杀得敌人溃不成军的皇子殿下,如今只能跪在龙椅前嘶哑着声音哀求,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皇宫门外,金色雕花的大门缓缓闭上,六皇子就那样呆坐在地上,淹没在飞扬的尘土里,那件黑色的华贵长袍沾染上黄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下雨,长街上,黑袍少年独立。他站在那里,便已无人敢敌,惟有一支白色箭羽刺穿他的胸膛,斩断他的生机,但他依然伫立。
或许是在离开皇宫之时他便知晓了自己的结局,但他不惧。他站着,任雨水冲刷他浑身上下沾满的血迹,任雨水冲刷他的不甘和决心。他抬头看着天,看着那一颗颗落下的,豆大的雨滴,世界都是白的,白得矇眬迷离,只有他是黑的,黑的倔强可惜,脚下是随着雨水流逝的生命。
“我快死了……不知能否再见你。”他笑着,漆黑深邃的双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突然,天降一抹白光,堪称神迹。待白光散去,那人像踩着天上的云缓缓飘来,依旧是黑发绿瞳,依旧是一袭白衣。
书生摇扇,山上画着他们一起看过的山,一起看过的水,一起看过的朝霞和白云。
书生执笔,浓墨化为乌云,遮住了大雨和太阳洒落人间的光明。
书生落地,脚下片片白莲盛开,飘来淡淡香气,手握,轻拔出白色箭羽,一吻,挽回他流逝的生机。
阁楼上,黑袍皇子回想那时,不解那一吻之意。
“我不要你给我打下江山社稷,不要你血染衣襟,你知我喜欢那西陵山水甲天下的西陵,但不知我更喜欢你,如今,我以西陵作为贺礼,俯视天下向你提亲,你可否答应?”白衣书生眸中满是绿盈水意。
“为何是你提亲?”
“因为你不是皇帝,但我是,夫人,皇天在上,你难道不知这个道理?”
“那你会永远在我身旁,不离去?”
“我一直都在,不管是你久战沙场,还是入夜微凉,我都在你身旁,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