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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欲求佛,你未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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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家中人总夸我独具慧根,有一颗玲珑心,这世间真真假假我都能看清,为生而知之者。
后来偶遇一个醉酒和尚,力大可倒拔杨柳,他笑着说我有佛缘,问我愿不愿意同他回佛门,我笑着拒绝了,说:“这尘世我还没看尽,也未看透。”
他摇头失笑,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看破红尘滚滚,或还唯有一件事看不破的时候,便可去寻他,他带我求佛。
其实我只是不想当个光头和尚,既不能吃肉,又不能喝酒,那日子太难过,我宁愿当一名剑客,长剑在手,于江湖中快意恩仇,那逍遥自在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男儿所求,再不济就做一介书生,舞文弄墨,对酒当歌,也乐得清闲。
后来我还真当了剑客,还是号称“天下无双”的大剑客,屠杀山贼、劫富济贫是我常做的事,久了,也便无聊了,本就早熟的我在别人正值年少,可怒发冲冠为红颜一怒的时候,我却选择了退隐,隐于山田当一个教书先生,因为我烦了,没了曾经的满腔热血,也怕了鲜血满地的样子。
只是我遇到了他,一个男扮女装、躲避追杀的小妖,我不知他是什么妖,只记得他有条毛茸茸的黑色长尾巴,总喜欢缠在我腰上,脑袋上的茸耳朵有时会露出来,天冷的时候总会抖上一抖,让人很想摸摸看是什么手感。
这厮是妖,偏爱学人家读书作诗,明明连杆笔都拿不稳,在我的大白袍子上不知道写些什么,歪歪扭扭的,比那三岁孩童的字还不如。
我也曾打击过他,但他只是笑笑,不与我置气,那淡然儒雅的样子倒比我还像个书生,学堂中的孩童很喜欢他,因为他会讲故事,而且讲得极好,连我都忍不住会去找他听那没讲完的故事,当然,是和学生们一起去。
其实所有人中,最爱听他的故事的人是我,但是我才不会表现出来,总是面无表情抑或者不耐烦的听着,孩童们听到兴头儿上总是会打断他,问:“然后呢?然后呢?”他却有极好的耐心,把故事一一道来。
有的时候我还真怀疑他是不是妖怪,但看他那妖孽般的长相不得不说,除了妖哪有人能生的这么好看?他爱穿黑袍,便于把尾巴藏起来,他说他法力不够,尾巴总要露出来,所以我常让他坐着,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研墨写字,他曾说他最喜欢我教他写字了,可我却笑笑,这其实谁都能教。
书塾里只有我一个先生,孩童们便把他当成我的娘子,成天“师娘,师娘”的叫着,每当这时,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眼睛亮了很多。
后来某天,醉酒之后,一个孩童问我:“这世上真的有妖吗?坏吗?”我故意吓唬他说:“有,而且妖最坏,他会偷了你的心吃掉,你说妖坏不坏?”不知怎的,被他听到,他再不复平日的笑容,粗暴地把我拉至树林,问我:“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我记得那时的他眼角带着泪光,闪着月华。
我回答:“假的,天底下哪来的这种妖?”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他又笑了,离我近了许多,在我唇上留下一片温热。
后来又恢复到原来的生活,他讲故事我教书,顺带还要教他写字。我感觉我又回到了儿时的自己,无忧无虑,连那颗久经风雨动摇不断的心也逐渐回归平静,唯有在那人笑得时候,不知为何又开始剧烈跳动。嗯,都怪他长得太好看了。
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可是那天,追杀他的人还是来了,是那些所谓的修仙者、除妖师,他对我歉意地笑了笑,说:“抱歉,我该走了。”我看着他如陌上花开的淡然模样,我也笑了:“记得要回来看我,别没心没肺的。”他点点头,神情似有些不舍又有些坚毅,他说:“我想告诉你最后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很简单,就写在你长穿的那件白衣上。”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为避免波及我们,他选择于山顶决战,我自是不放心他,偷偷地跟了上去,然后便见他伤于剑下,血染衣襟却仍是黑色,他那条时常缠在我腰上的大尾巴断了,落入除妖师手里,被那人缠在腰上。
我这人,最不喜有人抢我东西,于是我怒了,为蓝颜一怒,拔剑,我以年少时便早已大成的无名剑法,将那人斩杀,夺回尾巴,但其他的除妖师不仅人多势众,而且法术皆通,我终是不敌,倒在他面前,我笑了:“故事我看不了了,你也不用再回来看我了。”我就那样笑着,带着无惧生死的淡然,毕竟我早在年少时就已看破了。
在那时,我看见他哭了,我竟发现我看不透他的泪水,然后他吐出一个银色的珠子,带着淡淡的月华,伴着热气渡入我嘴里,然后世界黑了,我的世界黑了。
再醒来时,我几乎半掩在尘土里,我笑着:“我都没死,这妖怎么会比我弱呢?”开始拖着疲累的身体寻找着他,却没能找到,或者说,不可能找到,因为山顶不知为何被削去一半,所有人连尸体都不见了,唯有我还活着。
我坐在土上,腰间挂着他的尾巴,我突然想起,他说还有最后一个故事在我衣服上,于是我冲回家里,找到了那件白衣,看着上面如顽童图画般令人哭笑不得的墨迹,我把它抱在怀中,止不住地笑:“你这个字,我怎么看得懂?”然而泪水早已如断了线的银珠,不受我控制地滴落。
其实我看得懂他的字,这世间怕也只有我能看得懂他的字了,他在上面写着:我最喜欢你教我写字,不是喜欢写字,而是我喜欢你。
我又哭又笑,仰面朝天:“哈哈哈哈,原来天底下还真有这种妖怪……”
后来我离开了那里,在尘世中浮沉流浪,我又遇见了那个和尚,他还是笑着对我说:“施主,你有佛缘,不知你可否愿意随我回归佛门。”一如当年。
我点头,说道:“好,但是我唯有一事看不破,能否请大师带我求佛?”
于是我上了佛山,于那万字梯上,一步一跪一磕头,共一万零一步,一万零一跪,一万零一磕头,我见到了佛。
佛问我还有何求,我答:“求他活着。”
佛说:“若他活着又如何?”
我笑道:“求他从未遇见我。”
佛应了我的愿,取了他的妖丹让他复活,同时也是他忘记我,而我,留在佛山上,做了曾经最不想做的和尚,日日夜夜守着万字梯。
后来,世上少了一个我,少了一个他,也多了一个和尚,还多了一个没有尾巴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