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选择 ...

  •   滚滚黑烟顺着风势迅速被裹挟着冲入城内,十一月雨少天干,一点火星便能燃起一场令人无法反抗的大火。京华城内把守城门的士兵最先发现了不对,一声大喝紧急命人禀报就近的京兆尹府。四周的百姓在呼和声中抬头看到覆天盖地不断逼近的浓烟,惊慌地四散逃离。

      禹王府内。

      身着华袍的男子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像是要烧透半边天的浓烟,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匆匆而来,握剑抱拳低声欲禀:“殿下……”

      禹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到了。”

      “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事情都办妥了,派出去的人也已经都处理好了。”侍卫接着道。

      禹王就像没听见似的站在廊下眺望着远处,直到侍卫低头又禀了一遍,他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好生安顿他们的家人。”

      “是。”侍卫领命退下。

      “终归还是伤了无辜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暖玉佛像,将佛像拢在手中闭上了眼,脸上呈现出一片悲悯的祥和。

      年轻幕僚缓缓从廊后阴影处走出,朝禹王拢手一拜,“殿下心慈,但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流民营的那些人本就是太子的无能之举下才出现的孤魂野鬼,能成为您夺嫡之路上的垫脚石,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禹王沉默地摇了摇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几欲遮日的浓烟,然后转身离开了。

      城内已是一片慌乱,离流民营更近的远山寺内更是轰乱一片。

      眼见不远处火舌不断向上舔舐,乍起的火星带着浓烟滚滚向四处飘落。

      滔天的火光之中,热浪不断翻滚,将晨起时分的雾气潮气全部蒸腾着,闷热与潮湿的腥气充斥着鼻腔,击打着眼看着不断逼近的浓烟的众人的心脏。

      寺院内到处都是尖叫声和混乱之景,但好在有小沙弥不断安抚着众人,这才没有引发不可控制的骚乱。王府侍卫早已持刀将顾今等人围了起来,这才免于推搡。

      其中一名护卫扭头低声道:“郡主,属下护送您和吴公子先行离开吧。”

      顾今等人被围拢在红砖墙角处,她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视线定定地盯着不远处的浓烟:“这样的火势……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吴宇柠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压抑着情绪几欲要在他的手中抓出几道血痕。但他只是任由她这样抓着,并肩站在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离水患又遇火灾,当真是天灾难测。”

      他的话却让顾今想起了昨夜那场雨,又看着眼前这急猛的火势,不由得心想,难道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天灾?抑或是人祸?

      “不用顾我,你带上其他人一起速速前去救火。”顾今冷静地看着护在身前的护卫。

      护卫迟疑道:“可是——”

      “快去。”顾今敛容命令道。

      她的声音不大,态度却十分坚决,褪去了女儿娇容,多了几分决策者的凌冽气势。有那么一瞬间,护卫似乎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顾王爷的影子。

      吴宇柠见状一把抽出了近身侍卫的佩剑,轻轻挣开她的手,侧身向前一步守在她的身前,坚定地说:“我定会护郡主周全。”

      护卫们相互看了一眼,咬了咬牙道:“是!”

      待护卫们离开后,他们的周边空隙迅速被焦急的人群挤占,眼看就要被抵在墙边,吴宇柠反手握住她往另一侧跑去。

      顾今怔愣了一下感觉到腕上传来阵阵热源,明白了他的意思后便卸了力道跟着他跑向了外侧佛坛,待到站定,侧首看去,心下不免略感惊讶。
      方才那个连看她一眼都会脸红的书生公子,此时却别扭地拿着长剑,眼神坚定地护在她的身前,仿佛在以己身当作护卫她的最后一道屏障。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吴宇柠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自己后,这才扭头对她温声安抚道:“郡主莫怕,方才我隐隐已听到了官府铜锣,流民营离东城门不远,相信京兆尹府此时应该已经反应过来组织人手救火了。”

      “好。”顾今不想拂了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微微颔首。

      寺内的喧闹无序仍在继续,在一声声焦急的催促和哭腔声中,众人的情绪也变得越发躁动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虽然空中火光渐弱,但眼见浓烟丝毫未消,竟还有扩大之势,骚动之中忽而听到一声抑制不住恐惧的惊叫。

      “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离开,你们都让开!”

      在第一声惊叫之后,原本还在安抚众人的几个小沙弥也都被推倒在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躁动起来,如同困兽破笼,压抑着的恐惧再也不受控制,寺内彻底乱了。

      不少人又开始推搡了起来,云枝紧紧地贴在她身侧吓得脸色发白,吴宇柠见众人皆已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往他的佩剑上撞,只好匆忙收了剑锋拦在顾今身前,以刀身作挡抵住不断挤靠的人潮。

      混乱之中,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是顾王府的令牌!”

      顾今闻声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腰间,然后立刻意识到他们说的并不是自己身上的这枚。

      不一会儿,便看见前方有许多身着铠甲的人强势地涌了进来。轻铠与兵器摩擦的声音充斥着整间寺院,肃杀之气转眼间便萦绕在每个角落,一时间将寺庙中的禅意与焚香都冲散了些许。

      黑甲有序地一字型排开,将四散的人群拦在几米开外,隔绝出前方一块空地。

      众人皆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收了声,屏息之间,便见一抹挺拔的身影缓缓迈入正门。

      顾今比其他人离大门更远些,此时听到动静后顺着众人的视线,抬头一眼扫过去,她的眼神就被正前方一抹身着银铠的高大身影吸引。

      烈火焚烟,风声鹤唳,只有最坚毅的青松才能屹立于崖顶不腐,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而顾朝,无疑便是那颗凌云松。只是一个人,一道景,她便仿佛瞬间又回到了南境时。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顾朝没有带上头盔,身上也没有凌人的杀意,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将手置于腰间的剑柄之上,隐约可见掩藏在官袍下的强健而充满张力的肌肉纹理。

      虞襄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总没发现自己,便又重新低下了头。

      想来是顾朝察觉到了城外异样,便立刻点了亲卫赶到此处。

      “诸位,京兆尹府和巡城卫已经赶到将火势基本控制住了,待大致清点毁损过后就可以送诸位离开,稍安勿躁。”顾流立在人群之前,脊背绷得直直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太好了……”有人在人群中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

      尽管浓烟尚未散去,但此话一出能明显感觉到寺庙内的紧张感顿时一泄,仔细听还有隐隐地劫后余生的哭腔传了出来。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合时宜地好奇和惊叹声夹杂在其中。

      此次开设经坛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人前来,不仅仅是为了听经祈福,更多的是因为在开经坛的第一日的姻缘签是最为灵验的,因此不乏未婚的年轻少男少女前来求签。

      尽管出现了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小插曲,可话本中所谓的英雄救美却正该如此。因此,在听到危机解除以后,不少闺秀纷纷对盛名在外的这位顾小王爷起了好奇之心,与命定之意。

      先不论顾王府本身就具有的传奇色彩,令不谙世事的少女难免神往。单是顾朝此人,便是早早的盛名在外,是为诸多京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此时甫一出现,便足以吸引诸多视线。

      闺秀们的轻声细语不免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而因顾朝的强势手段被镇压的人则更加不满了起来,混杂着方才因意外而失了体面的丢怯,顿时爆发了出来。

      “你凭什么这样困住我们,你这叫滥用私刑,我要让我爹去参你!”“那么大的烟根本就不像控制住的样子,快速速放我离开!”“就是!我可不要给流民营那群人陪葬!”
      “让我走,我不要死在这里!”“……”

      方才稳住的局势,转眼间又乱了起来。

      顾朝面上平静无波,气势从容地看了一眼闹事的几人。

      “顾流。”赤白猛虎王旗之下,顾朝冷冽的声音稳稳传来。“若有人妄动,直接以趁危作乱之名抓起来。”

      说着,又笑了一声补充道:“不论生死。”

      这明显的威慑,和毫不保留的杀意瞬间渗入作乱的人之间,方才还气势勃勃的那些人霎时噤声,不敢再动。在面对真正的强悍与死亡面前,人求生的本能是不被允许反抗的。

      看着一时安静下来的寺院,顾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看来我与诸位达成一致了。”

      在寂静的环境之下,他的视线扫视一周,然后落在一处:“顾今,过来。”

      四面八方针尖一样的视线瞬间扎了过来,阴暗的不满与反抗在顾朝的暴力压制之下,只能被迫转移到她的身上。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好奇和艳羡的目光,也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

      顾今没想到他会看到自己,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唤她名字后,一脸怔愣地站在原地。还是吴宇柠先反应了过来,从云枝手中拿过帷帽为她戴上,一面轻纱遮住她的容颜,亦隔绝了四面所有或善意或恶意或打量的视线。

      她有些不适地同他拉开了些距离,接过他手中的飘带松松系在下巴上,待整理好后扭头对吴宇柠轻声说道:“同我一起吧。”

      吴宇柠‘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执着她的手先行向前开路。

      待挤出人群,走到近前,拦在人群前面的黑甲恭敬有序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顾朝站在阶上垂眸,看着少女渐行渐近。她的步履轻缓,衣裙上虽有些褶皱灰尘,但似乎没受什么外伤。

      待她行至面前,顾朝迈步下了台阶,透过微微摇晃的轻纱看着她若隐若现的一双似水秋眸,顿了顿,缓缓伸手撩开她的半面垂纱,俯身稍稍凑近问道:“怎么样?”

      顾今顺着那拨在面纱上的修长指节往上看,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想了想猜他可能是想问自己有没有受伤,于是张了张嘴想回答说自己没事,可甫一张口才觉得嗓子紧的厉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朝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片刻,察觉到不对后,放下垂纱正要伸手拉她过来,才发现长袖遮掩之下,她的一只手腕正被另一人握着。

      他的面上平静无波,只是眸色却隐隐幽沉了几分。顾今毫无察觉地回望着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纯净,顾朝翻涌的眸色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沉静了下来。

      良久,顾朝方缓缓收回了手,复又搭放在腰间的长剑上。直起身来转向吴宇柠,音色中透着几分凉意:“吴公子,你逾矩了。”

      吴宇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正紧紧攥着顾今的手腕,发现之后他受惊似的忙放了开来,连忙向她弯腰告罪:“方才事态紧急,但终归是我轻薄了,还请郡主莫怪。”

      顾今的表情隐在面纱之下,让人看不真切,在顾朝似有若无地打量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事。

      吴宇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几眼,见她真的不似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朝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轻抛进了顾今的怀中,见她接稳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寺内众人见顾朝离开,虽然他留下了王府亲兵把守护卫,但不安分的嘈杂声又在隐隐复态。

      顾今听着身后的骚动,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双手捧着瓷瓶,心中忽然感觉有些不安,心下微动,轻挽裙摆跟了上去。

      虽然不知为何,但是她此时不想独自留在这里。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对顾朝已不再是厌恶与躲避,而是多了几分难言的信赖。

      顾朝听着身后有些匆匆的脚步声,搭在腰间长剑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步履微顿。

      顾今见他放缓了步调,忙紧赶了两步追了上来。

      走在他的身侧,顾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见他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没有反应,突然想起自己正戴着帷帽,于是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护腕袖边。

      见他终于停住,又指了指自己的喉间。

      顾朝低头看着她葱白的指尖落在自己冷硬的银铠护甲之上,许久,伸手从她另一只手中拿过了方才给她的那只瓷瓶,在手心中倒出两丸黑色的药丸,手指微拢,朝她的方向递了递。

      轻纱遮目,顾今看不清他要做什么,刚要摇头表示自己不懂,就见那只修长的手拨开了面前的垂纱,还不等她反应,就感觉嘴里就被他塞入了什么东西。

      顾今‘唔’了一声,下意识抿起了唇。

      指腹在她下意识的反抗中轻触过她殷红饱满的唇珠,顾朝指尖微顿,冷清的眸中划过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波澜。

      顾今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觉得入口的一瞬间,那东西便似要融化了个干净,紧接着有一股恼人的清凉直直冲向她的天灵盖,呛得她控制不住咳出了声。

      顾朝垂下了手,微微捻着指尖残留的细腻。

      口中的清凉逐渐变得微辣,顾今微微启唇,把剩余的东西顶在舌尖,凝眉含糊着哑声问道:“这是什么?”

      “咽下去。”

      说着,顾朝视线划过白纱内的殷红一点,淡淡道:“能让你出声的东西。”

      经他一提,顾今这才发现自己喉间紧缩的钝感正在轻微地减缓,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伸手抚了抚仍有些涨涩的喉咙,忍着那刺人的凉意勾着舌尖把那半化的药丸又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顾今试探着又清了清嗓子,声音仍有些微哑,但比起刚才已经好多了。

      顾今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一步看着他手中的瓷瓶,问道:“我方才是怎么了?中毒吗?你怎么会有解药?”

      顾朝淡淡道:“你只是被浓烟呛了罢了,这也不是什么解药,什么东西便该有什么样的功效。就像你袖子里的‘暗器’一样。”

      顾今抚着瓶身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眼睫轻颤。

      精致的袖纹之下,有一块不自然地微微隆起的地方。顾朝张开掌心,托住她细白的腕,下方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藏在那处的东西。

      “簪子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他的声音清冷。

      说着,他微凉的手探入她的腕间,一点点抽出那只被她藏在袖中的长簪。尚残存着她温度的簪子被他握在手中,视线扫过她面上的轻纱。

      顾朝抬手,动作极慢地摘下了她的帷帽,纤长柔亮的头发在帷帽垂纱的撩动下,轻轻扬起又落下。他握住簪子的手顿了顿,终是缓缓落下,迟疑着,将那只发簪复又送入了她的发间。

      顾今感受着发上的重量,抿了抿唇,说道:“吴公子是书生,若遇危险总不该真的让他保护我。”

      顾朝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身后,眼尾轻轻一挑,微微颔首说道:“也是。”

      “主子,郡主。”
      是顾流的声音。

      顾今转身去看,才发现吴宇柠也跟了过来。她有些讶然地问道:“你还没有回府吗?”

      吴宇柠笑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想去流民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顾朝:“都安排好了?”

      顾流回道:“是,寺院内的人已经安抚住了,等前面清理好就可以放他们自行离开了。”

      说话间,又有护卫骑马赶来,拱手禀告:“主子。”

      顾朝抬手让他起来,“流民营那边怎么样了?”

      “据说是因为最近天干冷寒,流民营的人生火取暖不慎导致火星崩落引起的大火。京兆尹府派出的人手和近郊的农户已经扑小了一部分火势,目前火势整体已经基本控制在流民营内了。”

      顾朝想了想,问道:“京兆尹府怎么说?死伤人数可有统计出来?”

      “京兆尹府虽然是最先赶到的,但是那时整片流民营已经基本烧毁了,只能紧急召集人手在附近挖了条隔离带,这才没有烧到邻近的山林。死伤人数目前还未统计出来,但是初步来看,由于火势突然而且迅猛,流民营中的人基本来不及反应,逃出来的也是少数,死伤者、轻重伤者……不计其数。”护卫的声音沉甸甸地闷着,透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悲哀。

      顾今听得眉头渐深,眼中尽是不忍之色。

      吴宇柠也是一脸悲痛,被哀色缠绕着。见来人禀告完之后,插空问道:“可是,天干物燥的理由是不是未免也有些太过牵强了。昨夜不是明明才下过了一场雨吗,周围的草木都应该是湿的才对,怎么可能会突然就起了这样一场大到扑不灭的火呢?”

      顾今闻言也点了点头,看向顾朝。

      顾朝正在垂眸思考,见他们两人将视线投了过来似是在寻求认可。于是冷淡地笑了一声,像是在讥讽他们的天真:“知道什么叫‘大火’吗?”他看了他们一眼,“一瞬间,不管有什么阻挡,都能把一切烧为虚无,这才是大火。”说完,不顾他们的反应就径自离开了。

      顾流没有跟着顾朝离开,而是跟在两人身后,补充道:“吴公子,京郊不比城内,到处都是可燃易燃的枯枝草木,流民营更是以棚草为主体,周围全部都是大火的助燃物。一场小小的细雨带来的潮湿阻挡不了一场,‘大火’。”

      顾朝和顾流有些奇怪的反应让她心中难免生了些疑惑,也开始怀疑起初自己的推测是不是太过多心了。

      难道一切都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顾今的疑惑没有人为她解答,几人也很快赶到了流民营。

      正如顾朝所说,这场大火直到将流民营内的一切全部烧干净了才停了下来。

      顾今站在余烟未尽的上风口,满眼悲戚地望着隔离带内的一切。

      刚刚焚烧过的地方温度仍是很高,高到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深秋之季,热浪轰着面皮让人感觉火辣辣的疼。流民营中少有砖石搭建的屋棚,因此基本不见什么断壁残垣,只是统统被烧成了一片平地。身着官服或铠甲的人走动间偶尔还会带出一阵明火,不等燃起来,就立刻被身后提着水桶的人泼水浇灭。

      顾今扫视一圈,周围哀鸿遍野,稻草和腐肉烧焦的味道不断冲入颅内,似是重锤一般狠狠敲打着顾今紧绷着的神经。

      顾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过来两块湿了水的白布让他们掩住口鼻。

      顾流已经跟过去帮忙了,不远处的童维看见了顾朝他们便赶紧跑了过来,正要躬身禀告,视线却突然定定地落在了吴宇柠身上。

      顾今:“童维?”

      童维回过神来,躬身行礼道:“王爷,郡主……”顿了一下,而后冷笑一声道,“吴公子。”

      吴宇柠只当他是被这样的惨状打击,叹息了一声道:“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可为何这些惨烈又偏偏再次选上了这些人……”

      童维从鼻腔中重重地哼出了一声,语气不善道:“吴公子难道真的认为这是上天选的吗?”

      顾今皱了皱眉,觉得童维此举对于吴宇柠未免有些太过无礼,不管怎样他也是自己的朋友。正要放下湿布为他说话,却被顾朝轻轻按住了肩膀拦了下来。

      顾今却不至于与他心意相通,但也瞬间明白了童维这样的试探大抵也是顾朝的授意。

      这样明显的呛声,饶是吴宇柠是个好性子也不免皱起了眉头。他目前虽只是个书生,但到底并非寻常白衣,即便面对面前的重铠,仍是肃起了面色直问道:“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在说此火还另有隐情?”

      童维却不愿为他揭秘,只是随意朝他一拱手,说道:“反正这件事京兆尹府自己也兜不住,迟早会把卷宗移送到刑部吴大人的手中,到时吴公子自己去看看卷宗不就都明白了。”

      吴宇柠自也是有一番男儿血性在的,接二连三的如此被他挑衅,不由得胸中也升起了阵火来,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顾朝忽而上前一步,沉声拦道:“好了,发现了什么就说。”

      童维又看了眼吴宇柠,眼中的恶意更深,一招手命人抬出来了三口大箱子。红漆木箱虽然被熏得半黑,但是并未被完全烧毁。

      童维:“这几口箱子被摆在远些的地方,有人发现着火之后以为是什么宝贝赶紧给运了出来想偷偷运走卖了,这才没被烧成灰。”

      顾今:“既是想要提前运走卖了,怎么又会被你们找到?”

      “不是所有人都有命做这笔买卖的。”说着,顾朝拔剑出鞘,将利刃插入缝隙,一挑开,里面竟然满满当当摆满了弓弩!

      这下子,顾今是真的惊到了。
      这么多的弩,若被发现够他们死好几百次了!

      但她同时也终于意识到,恐怕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难怪顾朝会同意吴宇柠一同前来,从刚才开始更是一直在放任童维对他的挑衅,他是想看看这件事是不是和东宫有关,想看看吴家知不知道这件事!

      “护弩的人呢?”顾今突然想起来问道。

      童维指了指不远处白布蒙盖过头的一排尸体,顾流正带着人一一进行检查,他接着说道:“不过那些人并不是被大火烧死的,也不是被浓烟熏死的。他们是在流民营边缘被发现的,应该是在突然的起火后,混乱之中被其他慌忙逃生的人活生生踩死的。”

      不远处,顾流似是搜到了什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流用白布裹着一个物什,带到了顾朝面前。

      “主子,搜到了一枚印鉴。”

      他摊开手来,里面是一枚被踩碎成几块的描金印鉴。因为被人放在怀里的原因,即便碎了也拼的起来,大致在手中拢了几下,一个名字就隐隐显了出来。

      “赵……寻……彰……”顾流一字一顿道,“有些耳熟。”

      沉吟间,吴宇柠面色一变,突然出声道:“这是……太子的妻弟赵寻彰的印鉴。”

      此话一出,一切都仿佛有了一个定论。

      说完,吴宇柠立马抱拳告罪,“王爷,郡主,兹事体大,容在下先行离开,之后再寻机会亲登王府赔罪。”

      顾朝这次没有再作为难,朝不远处招了招手喊道:“牵一匹快马过来。”

      吴宇柠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踩上马镫高喝一声‘驾’朝城内而去。

      顾今怔怔地看着眼前突发的一切,站在原地目送着吴宇柠的离开。

      其他人也散了开来继续做事,独留顾朝和顾今站在原地。

      顾朝余光瞥了她一眼,忽而看到她的垂眸间眼中闪着些细碎的光。

      他的目光一沉,转身伸手托起她的下颌面向自己,盯着她面上浅浅的泪痕,良久方才问道:“如果有一日,吴家与我为敌,你会怎么选?”

      顾今鼻尖微红,感觉着他指尖的轻顿,力道虽然不够温柔,但却没来由地让她心安。顾今双眸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红唇轻启:“顾朝,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已经是无法割裂的关系了。”

      顾朝闻言目光微顿,捏着她下颌的手松了松,指腹上移,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你是说,选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