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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脆弱 ...

  •   她说的很久以前,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作为梦中的那个人,直到死亡之前,都仍在承受着顾朝以自由为代价为她换来的护佑。

      从顾今的角度看,她和顾朝之间早已不是简单能被打破的关系,更遑论这样的选择。

      顾今抬眸看着他,心下已然能隐隐明白顾朝话中的深意。

      不久前,顾朝曾与她简单聊过,刑部,是太子手中的刑部。

      顾今轻轻摇了摇头,后退一步,说道:“我不是为吴公子落泪,我是在……”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声音微哑地问道,“顾朝,你说,这场大火到底是上天对太子的惩罚,还是对这些已经饱受苦难的流民的惩罚?”

      顾朝顺着她的意思放开了手,薄唇间带着意味深长地冷笑,说道:“方才童维的话也是我的意思,你真的认为这是天灾?”

      顾今闻声回首,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唇间止不住地轻颤:“你是……什么意思?”

      顾朝盯着她红的欲滴血的眼眶,盯了许久,说道:“自从南郡水患开始后,便不断有难民北上朝京华涌入。但随着数量不断增加,京华城内对此早已是怨声载道,埋怨这些流民的同时更对太子颇有微词,认为是太子未将南郡水患之事处理得当,才有这些流民不断涌入。不过好在,太子虽然失了城内的民心,可城外的灾民仍对他心存感恩,更联合写过万民书上表圣上。”

      “但此次火灾事件一出,无论今天有没有发现这几箱弓弩,都再也不能掩盖是因为太子弄丢了赈灾银款,所以才间接了导致这么多的流民无家可归的事实。如今这么大的伤亡势必会引起南郡民怨沸腾,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笔丢失了的赈灾银。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谁会是最终得利者?”

      顾今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脊蓦地窜了上来,这才望着他浸着幽幽寒意的漆黑眸子,“是禹王,是他命人放的火。”

      不等顾朝继续,她便接着他的思路在心里推演了一番,边想边说道:“禹王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行事才如此无忌。或许他还得到了一些其他的消息,认为太子会在今日交易这批弓弩。但他的消息可能并不准确,所以他既不想错过这个难得可以扳倒东宫的机会,可又没有十足的把握贸然行动,否则一旦情报失误声誉无存的将会是他自己。所以他干脆就派人把难民营整个烧了,把南郡水患这个隐患再次放大,只有这样,无论在这次火灾中能否发现这批弓弩,这些流民的价值都能被他发挥到最大……”

      顾朝静静地由着她推演,看了她许久,在她的目光中慢慢点了点头。

      顾今握紧了手指,面上的表情由悲戚肃然愤恨交替不断,最终垂下了头缓声说道:“只是为了党争,当真是,恶毒至极。”

      顾朝朝着不远处还在等着他的人挥了挥手,一面分神应她:“同情太子?”

      顾今想苦笑一声回应,却发现自己连扯一扯唇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禹王恶毒,但是,太子也绝不无辜。

      ‘陪葬’,这是顾今看着眼前的一片焦土,脑海中唯一留下的描绘。

      顾今面上的表情渐渐趋于木然,脑子里更是已经乱成了一团。
      原来这就是党争,这就是现实,这就是长姐无论如何也不愿送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死亡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是不屈的、悔恨的、不甘的、壮烈的,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与故事。但独独到了京华这里,死亡竟然变成了一件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她无法想象若是由日后这两人任一继位,大周百姓该是怎样的未来。

      顾今湿润的眼睫轻轻一颤,垂眸看了一眼满地盖着白布的焦尸,鼻尖处是挥散不去的焦臭的味道,她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吴宇柠飞马远去的方向,胃里忽然翻腾起一阵阵止不住的恶心。

      脑海中如涟漪一般划过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面前这一幕。

      顾今再也忍不住,手中紧攥着浸湿的白布快步跑到无人一侧,扶着膝盖像是要将胃里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

      不知道吐了多久,直到胃里全部都被吐空,她才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缓缓直起腰来。

      “喝一点清清口。”熟悉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顾今虚弱地接过水袋,漱了几口后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又捏着水袋狠狠灌了自己好几口才停了下来。

      顾朝从她手中拿过水袋后又看了她一眼,少女眸光潋滟,含着满腔的悲悯与无力。

      见他看了过来,眼中跳跃着无尽的迷茫和痛苦,嗓音微颤:“顾朝,我想家了……”

      顾朝低低‘嗯’了一声,伸手缓缓抚上她的背帮她顺了顺气,不见缓解后,便向上捏住了她的后颈,像揉猫一样轻缓的捏了捏,直到感觉到她的情绪平复了一点才放下手来。

      他问:“能自己回府吗?”

      顾今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她宁愿今天从未出过门。

      ……

      太子东宫。

      太子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上面一只茶盏都被他的力道震得颤了颤。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平日里威仪的声音此时全然透着恐怖,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了。

      跪在地上的人身着锦衣玉带,光彩华然,却也难掩满脸如死人般的灰败之色,“因为殿下吩咐了继续……”

      “本宫让你们继续,没让你们做出如此蠢笨之举!”太子面上尽是怒气,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心窝处,“不过区区山雨他们就敢抗命不按约抵达,东宫这么些年养的就是这群酒囊饭袋吗!”

      那人被踹地仰翻了过去,像是已经失去了痛觉只是呆呆地又重新跪了回去,眼中浑浊不堪,整个人像是已经被抽走了脊梁,软塌塌地跪着,讷讷出声:“山雨之下极易引发山洪,因此只能暂困流民营。”

      他厌烦地听着眼前之人的狡辩,抓起手边的摆件就想砸下借以发泄,可握在手里紧了又紧,终是又放了下来,声音中又恨又恼:“最后一次,就剩最后一次,怎么能出现这样的纰漏!”

      弓弩一事一直是他的一根心头刺,眼看就要悄无声息的结束了,却被流民营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给烧了出来,难道当真是上天不佑!

      “殿下息怒,”一名素衣男子从暗处起身,缓步走上前来,“不过是损失一批弓弩,拖些时间再让弓弩院的人运出一批来再补上就是了。现在更重要的是,这次运送之人若被深追会否牵累到东宫?”

      说着,转向了沉默地跪在地上的人,问道:“赵大人?”

      太子闻言闭了闭眼,心道此时确实不是问责的时候,只能忍着已经快要憋炸了的胸口,指着他咬牙喝道:“说话!”

      “……殿下。”他自知此番踏错了路,连告罪求饶的心思都无了。只是突然痛哭出声,重重的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迟迟没有起身。
      “殿下……下官万死、万死难辞其咎,只是小儿糊涂,小儿糊涂……”

      这一叠声的告罪让太子顿时头皮发麻,浑身上下全部的神经如过了电一般,怒意骤歇,一股凉意涌了上来,空荡荡的殿中只剩下不停的痛哭声和磕头声,他看着地面上逐渐磕出来的血痕,忽然吸了口气然后假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殿下……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您啊殿下……”赵谦磕的眼前花白一片,直到被太监架着两只软趴趴的胳膊半立起来,才用仅存的神智,模模糊糊地说道,“寻、寻彰贪利,每次都会压下一批钱来……”

      他说的缓慢、声音模糊,但是一点都不影响太子面上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直到赵谦彻底晕了过去,太子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他想离开,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一动不能动,或许连心脏都停了一息,一瞬间如被人兜头浇下了能将人瞬间冻僵的深寒的冰水,他有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突然呵笑了一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子。
      “穗仁,他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名为穗仁的谋士从不弯曲的脊梁仿佛也钝了几分,一头乌发之上隐隐掠过几道白痕,喉间似乎突然肿涩了起来,让他再发不出声来。

      过了很久,久到武英殿的太监快步来宣太子觐见,他才舔了舔因紧张而干涩的嘴唇,低头朝太子一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殿下,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武英殿内。

      即便烧了火盆暖碳,可在众人身处其中仍觉得如在冰窟一般寒意四溢。

      禹王在听到顾朝搜到了三大箱弓弩之后,眼中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轻微加重的呼吸仍然透露着他的兴奋。他看着正在汇报流民营情况的顾朝,又看了一眼结结巴巴焦头烂额的京兆府尹,终是弯了一下唇角,但在周帝盛怒的扫视之下,又很快压了下来。

      回禀完毕后,顾朝就退到了一旁,背脊挺直,目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帝摆了摆手,老太监立刻会意,从京兆府尹手中将那碎成几块的印鉴接了过来,俯首高举过头顶呈给了上首。

      “赵……寻……彰……”周帝亲自拼好了印鉴,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这几个字在禹王耳中简直就如天籁之音,他努力压着唇角却压不下去,只能低着头以拳抵唇重嗑了一声,在周帝烦躁的一瞥下作势清了清嗓子。

      “咳咳,父皇,儿臣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禹王道。

      周帝皱着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老太监徐正,徐正得了眼神于是行了一礼,声音尖细无波道:“回陛下,赵寻彰乃是太子殿下的妻弟,如今当值东宫侍卫一职。”

      果不其然,周帝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满面阴寒地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太子,“太子?”

      太子面上同样满是惊骇,立刻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儿臣不知,寻彰他、他竟被背着我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周帝眯了眯眼,语气仍显森寒:“你的意思是,你对此事并不知情?”

      太子的背渐渐弯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再直起身时眼中竟隐隐渗出一点水光:“儿臣……寻彰乃是儿臣妻弟,平日里便仗着东宫有一些嚣张跋扈,儿臣碍于太子妃这才没有多加管束,不知不觉间竟疏于管教至此……儿臣……儿臣无可辩驳,甘愿领罚。”

      周帝拨弄了一下案上碎裂的印鉴,良久,抬眼看了一眼低着头站在一旁的禹王,又转向顾朝,问道:“除了这枚搜出来的印鉴,可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弓丨弩一案与太子有关系?”

      顾朝垂眸略加思考,抬手禀道:“回圣上,整个流民营在大火之中被烧为焦土,除了三箱弓弩和几具尸体以及这枚被搜出来的印章,再无任何痕迹。从臣这段时间对流失弓弩的追查来看,近期确有一批弓弩会被运送出城以作交易,臣已在各个城门处设点检查,没想到还是让人将东西秘密带了出去。但这三箱弓弩毕竟并非小物件,不可能从守城人眼下毫无痕迹地通行,若以此为方向追查,想必很快也能查出是谁从中斡旋。”

      禹王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脖子上有些出汗的太子,心下已定,袖中的手微微放松。

      周帝胳膊撑着扶手,手扶额头,直勾勾地盯着顾朝,眼中神色变化不定。

      他沉吟良久,看了一眼禹王,又看了一眼太子,接着变化了一下坐姿,一手缓缓扶上面前的书案,身子微微前探,对着顾朝的方向问道。
      “你的意思是,此事也可能是赵寻彰一人所为,与太子无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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