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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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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不出我了,妹妹?”
这种过于具有侵略性和危险性的语调,绝不可能出自白天的顾朝。
若是那个人,他只会在自己朝他招手的那一刻便一脸冷淡地转身离开。并且在再次见面时,更加得当地拿捏好两人之间的相处距离。
顾今看了他一会儿,才上前一步将斗篷抖开,在他黑冰般深邃的眼睛下,顾今面色未变,只是自若地将一只手臂绕在他身后接住斗篷,动作间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与他黑色的衣袍交错,衬得越发欺霜赛雪。
将斗篷整理好披在他的肩上后,葱白的指尖绕着他的脖颈重新拢了上去插入他身后的湿发,轻柔地握住然后取了出来。
上次她便发现,顾朝的头发细软乌黑,十分漂亮。握在手中,更觉得像是质地上乘的丝绸锦缎,发尾勾过指尖,然后轻轻扫下。
整理好后,顾今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道顾朝平素那些暗色的衣服穿在身上果真是在暴殄天物,比不上艳色映衬之下的他的一分俊美。
“你不怕我了?”“你怎么了?”
两人同时开口。
身后雨声渐大,溅在屋内的火盆中烧起一阵嘶嘶的声音,遮住了屋内的一室寂静。
顾今看着那只苍白冰冷的手轻轻擦过她的耳侧,指尖勾起一缕落发挂在她的耳后,然后没有停顿的抽离。
顾今怔愣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刚刚被触碰的耳廓,痒痒的。
“想些事情。”顾朝随意倚靠在她身侧的桌子上,一手撑在桌面,一手拨弄着桌上云枝给她摘来插在瓷瓶中的花。
顾今皱了皱鼻子,闻着空气中夹杂着雨腥的酒味,缓缓冲散了她房间中的暖香。
“你饮酒了?你不是素来不喜饮酒的吗?”
拨弄花瓣的手指一顿,片刻,他勾着唇冷冷道:“我不是他。”
他停了一瞬,又压低了声音补充。
“妹妹,如果下次你认不出我,我想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他的话中没有威胁也没有强迫,只是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却足以让人不敢有丝毫的逾越和触碰。
顾今微微凝眉,直觉今夜的顾朝似乎有些不对劲。
顾朝站在阴影之中,缓缓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然后贴在了她细腻脆弱的颈项处,轻声像是一个希望得到解惑的学生:“你会背叛我吗?”
昨晚对于谢扶桓的试探他想了很多,但却没什么结论,但毫无疑问,他在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了。
这个犹豫,暴露给了其他人,也暴露给了自己。
而这个犹豫,或许是致命的,更是不可控的。
但意外的,他却突然有了一种似是与这世间多了一分牵扯的感觉。
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活在夜里,然后被人隐藏,被人遗忘。
他被人恐惧,被人忌惮。但是无妨,他会杀了所有靠近他的人。
直到那一天,顾今发现了他,而他放走了她。
他虽然搞不懂这种情绪,但也并不厌恶。因此除了昨晚突然的震惊外,今天从醒来到站在这里的每一刻他的情绪都是淡淡的,直到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里,然后看到了顾今眼中浓浓的辨认之色,他的所有理智终于回笼。
自己会背叛顾朝吗?
这个问题问的十分莫名其妙。
顾今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抵在自己颈处的利器,寒刃在夜里闪着冷光,明明没有杀意可却又带着几分不容躲避、十分强势的力道。
顾朝仍低头看着她,她疑惑地看着今日有些反常的他,忽而感觉到寒刃一点点加重了力道,一阵轻微的刺痛从颈上传来。
顾今轻轻嘶了一声,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在那双幽深的眸色下她认真思考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道:“不会,我永远不会背叛顾王府,也不会背叛你。”
不知过了多久,顾朝缓缓放下了刀,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的伤口上揩了一下,指尖上的殷红被他抹在纯白的花瓣上,在这夜中多了一分诡秘。
“想去看看夜里的世界吗?”他忽然开口说道。
“跟我。”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外雨势渐小,院中的烛火摇晃着铺下了三寸暖光。
顾今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没有撑伞,避开了所有人飞身来到了一处人家的屋脊上。
头顶雾月,足踏京华,俯瞰着这片土地上正发生着的一切。
细雨飘摇,偌大的街上除了匆匆赶路的行人,闲散如他们的人却不见多少。
一处暗影中,一个瘦小个子猛地撞向一个膀大腰圆的短衣壮汉,在他骂骂咧咧的声音中不停低头赔罪,直到走过拐角,却又叉着腰一手抛起一个鼓囊囊的袋子,钱袋上下抛落,另一边是发现被偷后气急败环地叫骂声。
另一边,一个人影被从酒馆中推了出来,软趴趴的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上,蠕动着又向紧闭的店门处爬去。有几个人在旁边观察了一阵,见没有人靠近,突然一哄而上将那人浑身上下扒了个干净,嘻嘻哈哈地抱着满怀的东西离开了。
小巷中,夹杂着雨落瓦片上的清脆声,拳头砸在肉里的闷声一下又一下地响起,倒在泥潭中的人早已没了声响,不知死活。
“这便是夜间的众生百态。”顾朝蜷着指节一声一声地轻敲在屋脊上,有规律地声音在这安静的夜中显得格外突兀,“这就是夜里的世界。”
他的嗓音凉凉地轻飘飘散在雨中,顾今侧首看了看他,下意识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几次轻启唇瓣,却又都没有吐出话来。
忽然,她看到城外不远处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烛光,不多,却集中了一片暖意。
“那边亮起的是什么地方?”她问。
顾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流民营。”
顾今有些惊讶,“是南郡?南郡水患不是已经平复,太子也填补了大部分赈灾银吗,怎么还有这么多流民在京外。”
顾朝嗤了一声,“那些邸报不过是写给京中这些勋贵做做样子罢了,若是真的全然解决了南郡水患和后患,太子还会被我们的圣上禁止参与朝政至今吗?”
闻言顾今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来有热闹看了。”顾朝乜视着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内。
“什么?”顾今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问道。
小巷内,一道身影丝毫不受其中乱放的杂草板车的影响,几下点跃便拉开了身后追击的一众黑衣人。
“是你认识的人?”顾今问道。
“是你认识的人。”
那些人的身手不错,很快便跑出了他们两个的可视范围。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顾朝微眯了眸,想了想,对她说道:“想去看看吗?”
顾今抬起一双秋水眸看他,疑道:“还追的上吗?”
顾朝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了身:“走吧。”
京郊一处破庙中,两人刚到便见里面已经燃起了一处火光。
走近了看,一个面容俊秀的黑衣男子正坐在火堆旁,似是在等着什么人。听到他们走近的声音,转瞬间便抬手打出了一枚石子。
顾今听着破空声逼近,来不及反应然后被顾朝从身后揽住肩膀向后一拉这才堪堪避了过去。
而那石子则直直被镶入了木门半寸,可见出手者杀意之重。
“原来是顾家妹妹。”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含着着笑意道,“若知道是你,我下手便该轻些的。”
“谢扶桓?”顾今讶然,没想到被追杀的人竟然是他。
她向后看了一眼顾朝,见他面上虽然冷淡但却不似陌生,便知道自己上次在京兆尹府的大牢内果然没有看错,谢扶桓不仅认识白天的顾朝,更与夜里的他是熟识。
谢扶桓显然也没想到竟会在此处见到他们,但却没有多问,只是十分自然地邀请道:“外面天气湿寒,坐下一起来烤烤火吧。”
顾朝不言,她现下却有想知道的,于是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起在谢扶桓身边坐了下来。
谢扶桓体贴地将上风口让给他们,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义兄!”
顾今觉得这声音耳熟的紧,应该是近期过过耳朵的。不待她想明白,便见一个俏丽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过来。
待到近前,顾今一眼便认了出来。
八公主?!
她又转头看着身边的男子。
义兄??
不过许是她和顾朝被雨淋得形容有些凌乱,八公主似乎没有认出他们来。
“哦?”谢扶桓手下拨弄火堆的动作不停,将火焰又燃的烈了一些,招了招手让她也一起坐了过来,“都处理好了?”
少女一反宫内的娇蛮,笑嘻嘻道:“当然,全部都处理干净了,还是像上次一样被我全扔在桥洞下面了。”
谢扶桓怕她听不懂似的,好心解释道:“是上次追杀我们的人。”
顾今心里大喊是追杀你的人!
虽说是杀人者人恒杀之,可这姑娘也太直白了些,顾今此时真想喊来京兆尹府那些蠢货官差过来看看,真正的魔头还在外面呢,上次居然关了她这个良民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跑神间,八公主突然转头看向她,顾今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被认出来了,可她只说:“原来你就是上次同我义兄一起被关进牢里的人,义兄之前说你厉害,我怎么没感觉出来,还不是被方才那一群杂碎追的满街乱跑。”
顾今少有的被噎了一下,八公主又接着道:“不过你既躲得过他们,倒也还有几分功夫在身上。”
说完,看了眼顾朝,疑惑地鼓了鼓腮,像是在努力思考些什么,但最终仍是放弃了。
接着,便见八公主从篮子里捏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嘶嘶的两手左掂右递,待温度合适了才给谢扶桓递了过去,“义兄你别在这里了,这里脏死了,你垫垫肚子我们就走吧。”
顾今此时已经对这个杀人毁尸的讨论现场彻底不抱希望了,趁他俩说话间隙往旁边蹭了蹭,想喊顾朝离开。
“请。”鼻子不自觉微耸,侧目便看到谢扶桓将包子递到她眼前,顾今道:“你要走便走吧,我们不会报官。”反正出了事,自然有她皇帝老爹给担着。
“义兄!”谢扶桓没说什么,倒是八公主先气得跺脚,指着顾今道:“你偏理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做什么,你不要把吃的给他,这是我刚买的!”
顾今原本拒绝的话就要出口,可听她这样讲,反而一改躲避之色从善如流地接过食物,三两口咽下了肚。
见顾朝瞥了她一眼,她赌气地皱了皱鼻子。
八公主吃了亏,嘴上却不饶人,“你就吃吧,我在里面下了毒药,保管叫你明日穿肠烂肚。”
谢扶桓淡淡看了她一眼,又去接了一个她递来的包子,“小丫头,我看你是嘴上抹了毒药。”
八公主闻言吐了吐舌头,等他吃完了才不死心又问一遍:“义兄真的不走?明日可还有事呢。”
谢扶桓施施然道:“你自去便好。”
少女重重叹了口气,实在拿他没辙了,于是只好自己收拾好篮子一转身隐入了黑暗。
破庙内很快又重新安静了下来,顾今突然想起,不久前在猎场八公主曾与她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哥哥,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个人……
谢扶桓正在拨弄着火堆,眼也不抬地道:“二郡主对我似乎有些好奇?”
顾今对眼前这个人不只是有些好奇,而是很多很多好奇。
看了眼身边的顾朝,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折中的问题:“谢公子,你难道不知道你们谢家嫡子的灵堂就是我挑的吗?”
谢扶桓轻笑一声:“有所耳闻。”
“可你似乎对我没什么敌意?”
谢扶桓闻言‘嗯’了一声,反问道:“顾朝难道没和你说过,我与家中的关系并不好吗?”
“可你眼下不还是回来了吗,还是在这种时候。”
“谁又能不贪恋京华的繁荣呢,若有机会自然还是想要回来的。”
见这个问题从他身上已经套不出什么话来了,顾今又转而问道:“你和方才的那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谢扶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视线似有若无地又瞟向了她的身后,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道:“看来二郡主对我的疑问真的很多。”
“只是可惜,今日没时间和你解释了。”
说完丢掉了脏了的手帕,笑着伸过手来,顶着她疑惑的目光在她的后颈处捏了一下,她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
翌日。
顾今在床上醒来时仍觉得后颈处酸痛难忍,唤来云枝给她揉了半天才有所缓解。
到远山寺听经祈福需早起出发,因此昨日顾朝便派了人来让她今日不必到演武场点卯。
“郡主,您真的不穿那件红衣吗?”云枝不死心地给她整理发饰,一眼一眼地往身后那件衣服上看。
“开经坛哪有穿的那样艳丽的,”顾今仍有些不适地揉了揉肩膀,“还有,不许你再在吴公子面前乱说,不然本郡主真的要罚你了。”
云枝蔫蔫地低下了头,“是,主子。”
昨日下雨,远山寺是在城外,路上难免泥泞,为免误了时辰,顾今也不敢耽搁,点了几名侍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动身出发了。
许是开经坛第一天的缘故,京中许多车马都是逆着人流,往城外走去。
云枝扒开车帘看了一眼,然后缩回车厢内小声道:“这吴公子倒还真是个实诚人,竟选了个这么热闹的日子邀郡主见面。”
顾今没听清她说什么,挑了挑眉,却见云枝只是连连摆手,见她不愿说,顾今便也没再多问。
一路虽有颠簸,但倒也热闹,没觉多久,便到了地方。
吴宇柠早早便到了远山寺外,每一辆马车近前他都会回头看上一眼,直到那面熟悉的顾王旗缓缓靠近,他清隽的眉眼间才终于露出了一抹彬彬克制的笑意。
待顾今扶着丫鬟下了轿凳,吴宇柠这才忍下耳根薄红,上前见了一礼:“见过二郡主。”
顾今虚扶了他一下,竟眼看着他从脖颈处隐隐泛起了一阵红意,在云枝扑哧一笑中,然后变得更红了。
顾今悄悄拍了云枝的手,让她收敛一点,然后无奈地对吴宇柠笑了笑,说道:“吴公子,我们进去吧。”
“哎呀,那边是什么!”“怎么有这么大的浓烟啊?该不会是哪里着火了吧!”“天哪,火势好像越来越大了,不会是要烧过来了吧!”“快离开这儿!”“快走!”
周围在一阵骚动后,突然开始推搡拥挤起来,王府侍卫见状赶紧护着自家主子往寺里面退,混乱中,顾今一把抓住吴宇柠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一起走。
直到退进寺中,顾今才空下神来抬头去看。
正如方才听到的,不远处正冒起滚滚黑烟,卷着腐败的气味迅速散向各处。
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此时也回来了,顾今眉间微蹙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拱手报道:“回郡主,确实是失了火,不过不是寺内。据寺内的小沙弥所说,着火的地方距离远山寺虽然不远,但是一时半会儿还烧不进来,属下立刻护送郡主和吴公子离开这里,郡主不用担心。”
顾今看着浓烟滚滚而起的方位,突然想起昨晚顾朝指给她的方向,心下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顿住步履,问道:“有没有问到是哪里着火了?”
侍卫想了一下,然后答道:“回郡主,是流民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