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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错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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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东宫,殿内一片寂静。
随着殿外一声尖细的太监高喝,殿门被人恭敬地推开,两个小宫女站在门扉两侧躬身低头行礼。
东宫的主人裹挟着殿外的寒风与凉意外出归来,在宫女的服侍下脱去了外面的一件暗青色大氅。太子看着殿内已经垂首等候许久的几个人,行至他们之间时顿了一下,看到他们纷纷一拜后,只是‘嗯’了一声,随后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的侍候的宫女太监。
议事厅内并没有过多的修饰,所有库房内的金银玉器皆被拿去充盈东宫主殿了,这处便难免显得有几分清寒。
太子收回了扫视的目光在上首处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繁复的木盒,在手中反复打量把玩。
厅内匾额之下,形成了半明半暗的分界线,阳光只能堪堪照在上首案前,酷似圣上的那张脸隐在暗处,无悲无喜,但却如压在殿内每个人的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还没有抓到那名逃走的工匠?”他问。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答道:“禀殿下,已经寻到了一些线索,相信很快——”
太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语气平缓地接着问道:“上次派出的那一队人也还没有找到?”
那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太子的神色,说道:“……殿下,以姜楠为首的那队人马最初就并不完全听从下官的指挥,自从不久前因不满下官对下一笔交易的安排擅自去到猎场之后,就一直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踪影了。但这件事也有一些眉目了,在下次交易之前,下官一定能抓到他们。”
“你们一定是觉得东宫的门太好进了,才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弄本宫吧。”
太子重重拍下檀木盒,威严凌厉的目光扫视一周。
殿内几人闻言皆神色一变,立刻垂首下叩:“殿下……”
“穗仁,你道如何?”太子只是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人。
被点名的男子抬手交合镇定地答道:“殿下,小人认为弓弩此事应该停下来。”此言一出,便听见殿内一阵不认同的抽气声,他眼也不眨地继续道,“这一段时间东宫先解决了南郡水患之乱,又接连在朝堂上逼压禹王,风头太盛恐非吉兆。”
另一人忙道:“殿下,万万不可啊!只剩一笔便能彻底补上赈灾银的亏空了,如今朝野上下对您的评价很高,形势更是一片大好。若是此时停下了,之前的优势不也一荡而空了吗。”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手中摩挲着那只木盒抬眼看着殿内。目之所及处,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尽管有太子妃特意命人留下在案几银架上的几件珍品,但任谁来看都不会以为这竟是当朝太子所居住的东宫。
“殿下,皇后娘娘差奴婢给您送来一盒点心。”忽而殿外传来一道有些年迈的女声。
太子闭了闭眼,掩下眼中的不耐烦,然后起身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侍候在皇后身边多年的宫女,大宫女手中端着食盒,低眉向他福了福身,说道:“殿下,皇后娘娘担心您的身体,特命奴婢给您送来一盒吃食。”
太子笑了笑,说道:“多谢母后关心,近日本宫朝事繁杂还未去向母后请安,母后凤体可好?”
大宫女亦恭敬地一福,答道:“娘娘凤体安康,只是一直忧心殿下,此次命奴婢前来,也是要传娘娘的话。”
太子闻言收敛笑意,面上一肃。
“娘娘说,皇家也该有一个小皇孙了。”
直到那名大宫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太子面上的阴沉再也遮掩不住。
他听懂了皇后的警告,心里更是明白自己和皇后即便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子,可若一旦发现自己没了价值,那个女人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就如她曾经放弃大皇兄一样。如今不知她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在为以后做准备。可不论哪一种,都令他感到无比恶心。
殿内摆架上刺目的空缺和方才宫女带来的皇后的警告,皆像一根刺一般狠狠扎在他的心口,耻辱感几乎要吞没了他,同时夹杂着的还有童年时在冷宫被那些宫女太监欺辱的窒息。
回到议事厅,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声若寒霜地命令道:“一切继续。”
目睹了一切的八公主交叉双臂看着面前的嫂嫂,哼笑一声道:“皇嫂,这就是您说的‘殿下十分想念妹妹,若是我来他的心情定会好一点’?”
太子妃看着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被她劝回来的少女,顿时又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若非想要借八公主上演一番兄妹情深为太子笼络人心,这样的女子以她的姿态和教养是万万不愿靠近的。
现下听着她明晃晃地嘲弄,太子妃压下心中地苦涩仍轻柔地劝道:“殿下还是一直念着八公主的……”
八公主勾了勾唇道:“皇嫂就别骗我这个小姑娘了,他看见我还能觉得心情好?恐怕只会又想起自己的出身然后气死了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江文心的死瞬间打破了整个局势,顾朝本想趁着谢府尚未察觉之时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来,接下来让人代他一纸诉状告到京兆尹府,将弓弩院的事大白于大堂之上,届时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收缴弓弩院的一应文书。
但如此一来,重要的人证意外死亡他便失了这手先机。
“会不会是太子的人动的手?”顾流猜测道。
顾朝摇了摇头:“不会,根据那绣娘所言,江文心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匠人,对太子和弓弩之事几乎一无所知。更何况,死了一个民间匠人事小,但现下死的是一个逃跑的弓弩院匠人,那就是大事了。太子即便一定要杀他,也不至于做出将人随意丢弃在桥洞下的蠢事。”
“那到底会是谁……”
不管是谁,一定是个乐意搅混水的家伙。顾朝心道。
顾流想了想,问道:“主子,如今江文心已死,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查?”
“还查什么?直接去京兆尹府报官。”顾朝随手摘下一棵从岩峰中长出的杂草,神色平静道,“他们的主官位子坐得太安稳了,是时候给他找点事做了。”
“……是。”顾流虽然心有疑惑,但跟在主子身边多年,早已习惯了对一切命令无条件地服从,在应声后便轻声退下。
顾朝站在院外又看了一眼树下荡荡悠悠地秋千,随后踩着落了满地的残红落叶也转身离开了。
当前之事尚需对宫内有个交待,顾朝本欲持令牌进宫面圣,却被御前太监告知圣上近日圣体欠安,不见任何人,于是只能先行离开。
熟料刚要上马回府,便听到一声清越的嗓音。
“见过顾王爷。”
顾朝闻声将缰绳绕在手上,一扯一顿让枣红色骏马原地踏了几下马蹄然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之人,又看了眼不远处吴府的车辇,了然道:“在等你父亲?”
“是。”吴宇柠坦然地答,像是不觉得有什么可隐瞒的。
顾朝点了点头,正欲离开,却见他又忽然上前一步,面有克制似是有话想说。
顾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吴宇柠又作了一个揖,面上微有薄红悄声道:“远山寺明日会开设经坛,传闻苦禅大师云游归来也会为众人讲经,不知,不知……”
“你想见顾今?”
吴宇柠倏地抬头,面上尽是少年人的心动与倾慕:“我能见郡主一面吗?”
顾朝半敛了眸,神色不明地看着他,一时间,只有马儿不时地喷鼻声。
吴宇柠以为是自己表现地太过轻浮,于是忙解释道:“远山寺开经坛是个极好的兆头,每年都会定期举行,我只是想邀郡主一同祈福,绝对没有轻薄孟浪的意思。”
顾朝勾了勾唇,道:“我会给你递个消息,见与不见在她。”
吴宇柠这才长舒了口气,“多谢王爷,我明日会在远山寺外静候郡主。”
顾朝不再看他,一扬马鞭策马而去。
雪苑内。
顾今正用一杆小狼毫抵在下巴尖上,写一个字叹一口气,刚润了墨又突然觉得腰酸背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于是只好半趴在书案上,余光看着窗外自由的鸟雀满眼都是掩不住的羡慕。
“别看了,再看今日也要把这幅字临完。前些日子耽误了多少功课,你自个儿还算得清吗。”顾朝此时正走进来,解开斗篷交给丫鬟。
见顾朝回来,她瘪了瘪嘴,抱怨道:“我宁愿去演武场再多呆上几个时辰也不愿意在你这书房里坐着,满屋子的墨纸熏香,熏得我头都大了。长姐都说我是个榆木脑袋,你怎么总是想把它敲开。”
顾朝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净了手后闲步坐在窗边一处矮桌旁,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见他压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顾今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坐了下来。
树影渐斜,书房内的两人一坐一倚,刺眼的阳光柔和了光影笼在两人身上,是难得的安谧。
又过了一会儿,顾今啪地一声将笔杆一丢,喊道:“终于写完了,我可以下课了吗?”
顾朝听到她明显闷着气的话又翻过了一张书页,在她又一声催促下才终于缓缓起身走了过去。只略看了两眼,便道:“明日再早一刻钟来。”
顾今揉了揉酸痛的腰,苦着脸嗔道:“明日我有事,能不能不来了啊。”
顾朝一怔,然后突然想起方才在宫门外的事,问道:“吴宇柠已经同你说了?”
“什么?”顾今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明天你有什么事?”
顾今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明日我、我……”
顾朝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吴宇柠明日想与你同去远山寺听经祈福,你要去吗?”
顾今这几日实在没什么精力再要外出,想也没想就懒懒地摆摆手道:“我不想去。”
顾朝嘴角微弯,没有看她只是‘嗯’了一声,重新又取了一张干净的宣纸,正要提笔唤她,却忽而又听她道。
“算了,我去见他一面吧。”
笔尖顿住,浸满了墨的笔尖再也含不住欲坠的墨汁,重重地砸在了白净的宣纸上,四溅的墨点弄脏了整张纸面。
“那便去吧。”说完重新将笔放回笔枕,一把揉了那张弄脏的宣纸然后转身离开了。
顾今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刚要去寻云枝,想要她去准备明天出行的衣裙用物,便见这个小丫头正站在书房外笑得一脸荡漾。
顾今好笑地说道:“都听到了?”
云枝一幅西子捧心地模样,朝顾今眨眨眼道:“郡主,吴公子如此有心要邀您去远山寺听经祈福,难道意思还不明显吗?”
顾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听经而已,而且明日赴约我是有事要做的,一会儿你先回去把明日的衣裙用物准备好。”
云枝只是忍着笑,捧着双颊兴奋道:“是,郡主。”同时心下想着要将那件许久未拿出来的红裙备好,吴家公子这样殷勤,定是秋猎那日郡主的红衣将他迷住的!
屋外,顾朝本想再同她确认一次,但听着屋内阵阵笑声,叩门的手顿了顿,终是转身离开了。
天色初暗,细雨微斜。
顾今百无聊赖地推开房间的窗子,视线扫过一处,隐隐约约看见顾朝正站在院外一处树影之下。
方才在书房被云枝分了神,离开时也未寻得他道别,此时见他也未打伞就站在那里,心下一动,遥遥朝他挥了挥手。
那抹身影微晃了一下,然后轻巧地点踏落入院内,缓步走来。
离近了看,才发现他身上发丝都薄薄沾上了一层湿意,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俊美的面上在寒气中隐隐透着一股苍白衰败之感。
顾今惊了一下,忙从房间中取出一件斗篷想要为他披上。
“你唤我?”
顾今的手一顿,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雨幕之下,天色晦暗不明,再加上这透着阵阵凉薄与清淡的嗓音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面前这个人究竟是哪个顾朝。
迟疑之际,却见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轻巧地跃上窗沿,然后落下,距离被他一点点拉近。
潮湿的空气之中还有淡淡的酒味,顾今有些困惑地看着他,直到半丈的距离,她眼中仍留着浓浓的辨认之色
顾朝忽然停下了脚步,乌沉沉的眼中压着一抹化不开的困倦。
“你……”
她话未出口,就听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得凉薄,又隐隐透着一丝危险。
“你认不出我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