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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秋千 ...

  •   “你的亲事,老身觉得吴家的那个孩子不错,想选个日子为你两人定下来,如何?”

      闻言,顾今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果然如此。

      她自奉诏来京华侍疾,踏入佛堂的次数便屈指可数,而不出意外,每次被唤来都不会发生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顾今莫名地笑了一声,面上并无异样,只是像是没有听到祖母的问话一般,抬起双眸自顾自道:“祖母,自猎场归来,孙女第一次来向您请安,您不想问问我和顾朝身上的伤吗?”

      顾老夫人不为所动,仍是手捻佛珠,口中念了一声佛号,然后眼中无波地看着眼前的小辈:“大夫不是已诊断过了。”
      言下之意便是大夫既已诊断过了,还有什么可多问的。

      空气中漂浮的檀香暖意被这一问一答冲散的一干二净,沉默之中整个房间中的蜡烛和香油味越发浓重,平白让人感觉到不尽的压抑。

      顾今目视前方,看着放置厅堂正中的祖父和父王的牌位,上面光滑无尘,显然常被擦拭抚摸,仔细看名字处还有些新朱砂的痕迹,想来也是经常被勾画描摹。

      不过只一眼,她便别过了头,不愿再看。

      见顾今沉默了下来,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然后转向顾朝的方向:“你若仍觉不适,就拿我的名帖去宫中请名太医回来。”

      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对这座佛堂抱有任何希望,可听到这句话时,顾今还是觉得心痛的好像被什么刺穿了一样。她低下头,讥讽地勾起一抹笑,笑自己真是死不悔改。

      “劳祖母惦记,孙儿无碍。”顾朝表情不变,余光一瞥看到顾今低着头,于是泰然自若地伸手扼住她的手腕拉到了自己身边,“只是顾今近日有些神思不宁,许是在猎场时吓着了。听闻宫中李太医擅治此疾,不过时隔多年,也不知祖母的名帖是否还能递进宫里了。”

      顾老夫人皱了皱眉,碰的一声将佛珠拍在桌上,冷声道:“顾朝,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顾朝徐徐收回了手,在顾今的讶然之下,淡然道:“孙儿失言,祖母,还望保重身体。”

      顾老夫人凌厉的眉眼并未放松,显然十分不喜顾朝这样不敬的姿态,对她来说这是对自己权威的挑衅。

      只是顾朝仿若没有感觉到上首处投来的不善的目光,不以为意地抬手捻下了几根顾今肩上不知何时断落的长发。

      顾今有些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指尖轻触上他的,接过那细软的发丝。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墨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莫名地,她在那如不可测的深潭乌眸的注视之下,心中的痛意减缓了几分。

      顾老夫人也在姜嬷嬷的低声安抚之下冷静了下来,即便心中不满,但终究念在是自己亲孙子的份儿上,还是压了压火气把目光重新投向旁边,“今儿,方才老身说的那件事,你意下如何?”

      顾今将发丝在指尖绕了绕,低着头深吸几口气,慢慢平静了下来,问道:“孙女想问,为何是吴家?”

      老太太看着她低着头一派乖顺的模样,不再像往日一般骄纵拒绝,心下的气顿时又顺了几分。心道即便再傲气,可哪有女子在遇见那种事之后,还能如常一般挑挑拣拣。现下这副姿态,恐怕也是因着上次谢府的事,担心被伤了名誉罢了。

      吴家底蕴虽然比不得他们顾王府,但刑部侍郎吴植却十分受太子殿下器重。即便顾今不是他们顾王府的亲生血肉,但既然她有幸得了吴家的青睐,那便也是王府的运势。待日后接回顾王府真正的二郡主,圣上即便有心怪罪下来,有了吴家在其中斡旋,太子想必也会维护一二,那她的亲孙女便能毫发无损地回到自己身边来了。至于顾今,到了那时,吴府即便要后悔也不得不顾忌一番自家声誉。

      思及此,顾老夫人面上肃然稍缓,竟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安抚道:“今儿,前些日子祖母不是已经同你说过要与你相看亲事吗。不过是近日府内事杂,就给耽搁了下来。但缘分总是不会被耽搁的,如今既然吴家二郎有意,还特意递了拜帖来府中看望你,祖母看他小小年纪倒也难得真心,不如就此让你安定下来,也省得你错过良缘。”

      “良缘?”顾今不由得失笑一声,“祖母想必还没有见过他吧。不然……祖母至少该记得,他是吴家三郎,而非二郎。”

      接连被小辈顶撞,顾老夫人面上的笑意僵了下来,缓缓带出几分憎恶,正欲发作却又突然想起自己这几日正在为亡夫诵经。于是忙拿起佛珠闭上眼睛念上几句佛号,待压下怒气后冷眼递过去道:“出了谢家那档子丢人事儿,不管是吴家的二郎还是三郎,能不计前情递来名帖看望你,也是看在王府的面子上,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便这么定了,你——”

      顾今正欲张嘴,却听顾朝突然开口打断道:“祖母。”

      顾老夫人的耐心即将告罄,冷眼扫了过来:“你又有什么意见。”

      顾朝凝视着案几上父王的牌位,嗓音却平淡无波:“孙儿只是觉得如此定下未免太过心急,过些日子便是圣上寿诞,长姐也会进京贺寿,顾今的婚事无论如何总该让长姐来掌掌眼才是。”

      顾老夫人半阖下眼,心中难得有了几分顾虑。她对顾朝顾今皆可以肆无忌惮地颐指气使,可对顾昱不行。顾昱早已是整个顾王府的心脏,即便是她,也要顾忌几分这个孙女的面子。

      顾今此时只觉得一阵难掩的疲惫涌上心头来,不着痕迹地侧首看着顾朝,见他看过来后,以手遮在颊边无声道:走吧,我累了。

      顾朝轻点下颌,躬身一礼便带着她在顾老夫人的怒目下退出了佛堂。

      两人行至府中,沿着游廊,绕过假山乱石,不知不觉间到了一处他们许久未来过的荒园。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今好像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枯叶腐败的味道,刺鼻辣目,惹得她眼尾浅浅泛红。

      莹白的指尖点在发热的眼角,顾今的声音顶着凛凛朔风飘散开来:“眼睛好酸……”

      顾朝无言,只是伸手接下一片摇摇晃晃将要落在她发顶上的黄叶,揉碎。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直到被一片盛大的树冠遮住阳光,抬头一看,正是庭院内一棵久不见的老槐树。槐树下吊着一架随风而动的秋千架子,摇摇晃晃一如当年初至京华之景。

      顾今想了想便走了过去,毫不在意堆落在周围的枯叶落花,缓着步子一脚一脚的给自己踢开了一条小路,暖青色的窄腰短摆飘扬在满眼秋色之中,为这样的衰败之景平添了一份鲜活与明艳。

      顾今来到了秋千架前,不在意地用袖子扫净了座上的落叶,拢了一下裙摆然后双手轻轻握住两边坐了下来。

      顾朝没有同她一起,只是抬眼看着这高高的秋千。
      他记得,初来京华时,顾今一眼便看中了这处院中的这颗老槐树,折腾了好几日才搭上了秋千架子,能比寻常的秋千荡的要更高些。只是后来意外发现,这处院子的后墙与他的雪苑离得很近,这才放弃了要选这处院子的想法,连这好不容易搭好的秋千也几乎没再来过。

      秋风乍起,寒意扑面。顾朝的衣摆被吹的猎猎作响,但在树下的顾今丝毫不受这如刀割般的凛风之苦。
      疾风虽烈,可被头顶上这样密集的树冠挡了一下,落在脸上的风只剩下了柔柔一阵。顾今微眯了杏眸,感受着秋风拂面,神情一时有些恍惚,又一阵风过,枝头上摇摇欲坠的花叶簌簌而落。

      顾朝就这样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秋意爱怜地落了她满身。

      她足上绣鞋前后轻点,却始终没有离地。似是陷入回忆般轻抚着秋千,然后抬起细腕摇了摇唤他过来。

      她看着顾朝走近,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忽然开口道:“你说,会不会这就是我的命。”
      得到的终将失去,得不到的无法强求。即便既定的轨迹已经改变,可死亡与失去似乎总是萦绕在她的身边,既不靠近也从未远离。

      “顾家人从不信命。”顾朝站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是啊,顾家人从不信命,不然也不会有如今的顾王府。

      顾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然后将头又低了些。

      “你从前吵着要搭上的秋千,怎么又不玩了。”顾朝微抬下颚点了点她的方向。

      顾今眼睫微动,平静道:“我没有能推秋千的人一起玩。”

      顾朝心下一顿,然后顺着她踢开的落叶路,慢慢踱步至她身后。

      顾今有些惊讶地回头:“你……?”

      顾朝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轻推了几下,感觉到她缓缓放松了身子,然后才又慢慢推高一点。

      他的力道不大,只是轻飘飘地摇着,她的足尖也顺着下摆的力道轻点,每顿一下便减缓一分。

      “为什么祖母一定要我嫁给吴家?”在又一次下落时,顾今轻声问道。

      顾朝轻轻推了一下,在她荡起时那道清浅的嗓音也飘了上来:“祖母要你嫁的不是吴家,是太子。”

      “刑部归于太子之手,吴植身为刑部侍郎是毋庸置疑的太子属臣。无论禹王如今如何声势浩大,又如何与太子分庭抗礼,但只有东宫才是陛下寿终正寝后的正统。纵观历史,若非滔天大罪东宫被废,禹王终究只会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是吗。”顾今足尖轻顿,停了下来,坐在树影之下微微仰首,一双眼眸明若秋水,笃定道,“我在皇家猎场遇到那些人并非意外,只是因为我并不知晓的原因,所以才会认为他们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顾朝放下她肩上的手,与她抬起的视线交叠看了她许久,方淡淡颔首道:“你很聪明。”

      顾今想了想,接着说道:“那些人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只能是因为那里有他们想见的人。”

      见顾朝挑眉不语,顾今眼波流转,歪了歪头猜测道:“……是太子?”

      顾朝迎着她的目光,然后肯定了她的猜测:“事实便是,太子与弓弩一事必定脱离不了关系,而这件事,恰好是圣上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顾今闻言怔愣一下,然后不自觉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可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如果之后查明这件事只是太子被无辜牵累,有我嫁去吴家,即便王府始终中立,若日后出事,吴家念在我的情分上也定会为王府说情。”

      顾朝轻轻勾唇,然后推着她的后背又将她轻轻送了出去,“顾今,你太小看男人,也太小看太子,更太小看长姐和我了。”

      阵风吹散了顾朝的话语,却仍精准地落入了她的心中。

      “吴家不会为顾王府说情,太子更不会放过独霸一方兵权的云南王府,而长姐和我,从来都不惧这些深渊。”

      “……”

      她想活下来,但是这从来都不与她想顾王府好好的有什么冲突。她想活下来,只是想和顾王府一起好好的活下来。可如今,眼看着顾王府就要卷入一片无尽深渊……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了。”顾今心中有些迷茫地动摇,那日见到吴宇柠时的想法又隐隐浮了上来,“或许……”

      “或许你在我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事,”顾朝打断了她,墨色的瞳仁中似是卷入了漩涡般幽深,“就连顾流也能明显感觉到自从第一次谢府出事后,你整个人就变了。”

      顾今闻言心中万般思绪翻涌,于人,于己,她本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顾朝语气轻飘飘地,却毫不留情地一层一层剥开了她脆弱的内心:“你变得犹豫,变得不安。只有在去大闹谢府世子灵堂时,我才隐隐又看到了你从前的影子。”

      顾今缓缓绞紧了握住绳子的手指,抿了抿唇,斟酌了许久,方轻声问道:“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去的?”

      顾朝不予置否,只是语气微凉道:“长姐快要来了,不要让她看到你现在这副软弱,仿若惊弓之鸟的样子。你是云南王府的二郡主,是一等军侯顾昱和我顾朝的妹妹,没有人能让你卑怯,你该骄傲自矜的活着。”

      秋千再次荡了下来,这一次顾朝主动按在她的肩膀上迫她停了下来,那只骨节修长的手衬在她暖青色的衣料上,有种琉璃裂萃般的质感。

      他俯身在她耳侧,垂眸沉声道:“顾今,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再向后退了,再退,就只剩万丈悬崖了。”
      说完,腕上蓦然用力再次将她送了出去,眼看着秋千高高将她荡在了空中,然后负手立在一旁看着,一下又一下。

      顾今半仰着头,看着自己高高荡在空中,又重重落向地面,思绪随着一上一下来回翻腾。

      秋千蓄的力不多,没一会儿便渐渐停了下来,顾今的手指微微舒展开来,心下有了些模糊的决断,但连她自己也尚未抓住,于是只是微微扬眉问道:“长姐真的要来了吗?”

      顾朝似是看穿了她的转移话题,但并未继续为难她,只是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放在她的面前:“长姐的来信,原本想晚一些再给你。”

      上面熟悉的字迹让她仿佛感觉到长姐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种独一无二的依赖与信任让她毫无征召地有些迷蒙了双眼。

      顾今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如珍宝般接过了那个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封信大概也会被今今抢到手中吧,若是没有,你便转告她,有姐姐在,万事勿忧。”落款是,顾昱。

      顾今指尖微颤,轻抚着‘顾昱’两个字。良久,才收拢了欲飞回云南姐姐身边的思绪,说道:“你……早就写了信给长姐,是你让她来的?”

      顾朝从她手中接回了信,然后在顾今不舍的目光中,五指攥拢用力,任由信纸化为纸屑从指尖飘落。
      “我们的祖母从来都是一意孤行的人,除了长姐,没人能阻止你的亲事。”

      顾今顿了顿,眉间微缓,突然轻笑一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愿嫁呢?”

      顾朝有一瞬间的怔然,望着空落落的掌心,显然从未想过这个无聊的假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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