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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玩笑 ...

  •   顾朝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把小弩,上下摆弄了一番后道:“虽然并非官家制式,但其工巧程度也绝非出自普通人之手。”

      顾今此时也已经放开了阿渡,起身顺着他的视线去观察,发现这把小弩和顾朝送自己的那把一样,都是没有机括的摆设。
      可问题是,即便如此……它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谢扶桓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悠闲地端着茶盏看戏。

      鸢娘隐晦地看了一眼他的方向,见他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仿佛真的只是路过看热闹的人,心下顿时更是难挨,妖娆妩媚的面庞此时也失了颜色,只木然地抱紧了自己的孩子。

      屋内一时间安静如水,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感觉到自己闯了祸的阿渡还有些茫然,软糯着音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娘亲……阿渡是不是做错事了……”

      鸢娘闻声手臂又紧紧收了几分,面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痛苦起来。

      阿渡被勒疼了也不敢喊出声,只是如幼兽一般无措地含着一包泪依偎在娘亲的怀中。

      在场的只有谢扶桓一点不受影响,伸出手指点了点阿渡的额头,见他抬头便勾了勾手道:“你跟大哥哥出来,大哥哥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阿渡不想离开娘亲,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服,泪眼朦胧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阿渡不走,阿渡不离开娘亲。”

      谢扶桓‘嗯’了一声,语调上扬,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眼前的美艳女子,说道:“可是哥哥怎么觉得,你娘亲更想让你跟哥哥出去玩一会儿呢。”

      鸢娘:“……”
      她根本就不想!在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一刻也不想逗留,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跟着那个人离开!

      但是不行,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鸢娘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又睁开眼睛,艰难地逼迫自己松开了手,染着丹红豆蔻的手指捏了捏孩子的小脸,努力撑起一个笑脸:“阿渡乖,今天阿娘允你多吃两块糖,要听哥哥的话,不要惹哥哥生气……”

      在谢扶桓伸手去扶阿渡的肩膀时,鸢娘忍不住又说了一遍:“一定不要惹哥哥生气。”

      惹得顾今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在看到谢扶桓仍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甚至还十分贴心地朝她笑笑,于是歪了歪头又收回了视线。

      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顾朝快速拆卸了小弩的结构,部件被分门别类地摆了一桌子,从始至终没有给过鸢娘一个眼神。

      鸢娘却是一抹眼角,盈盈下叩:“鸢娘见过顾王爷,见过二郡主。”

      “她竟认得你?”顾今有些诧异地侧首看他。

      顾朝没有回答,反倒是鸢娘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俯首答道:“回郡主,万绣楼本就是情报之地,鸢娘自然不会不认得顾王爷。”

      顾朝闻言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观察一阵后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部件,边凑在眼前细看边似无意道:“她认出我不奇怪,认出你一身男装的顾二群主反而要更奇怪些吧。”

      他话说的随意,可顾今却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神经也顿时绷紧了起来。

      上次她男装到此,目的是要查双鱼佩的事,而这件事又事关她身世的秘密……

      就在此时,顾今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鸢娘方才那个眼神的真正含义。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要鸢娘开口说出小弩的来处,而是要她闭嘴不能透露自己上次来此处的目的。一时之间,房间内最应该担心的,竟变成了她自己!

      “嗯?”顾朝发出了一个音节,似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顾今置于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些,有些不自在地正了正衣襟,连声调也高了几分:“本郡主倾城之貌,即便是化作男装也难掩明艳,被认出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顾朝勾起一个莫名的嗤笑,自顾自颔首道:“……原来如此。”

      “你是说我?”顾今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她就这样过关了吗?

      顾朝把手中的部件递给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一个隐蔽的角落处:“我是说这个。”

      顾今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哦了一声,正待细看,却听耳侧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也是说你。”

      顾今下意识忙扑上前想捂他的嘴,一双柔荑快要碰上他的唇时才回了神赶紧收了回来。

      “我、我方才是胡说的。”顾今耳尖宛如浮上了一层红霞。
      方才是突然被他吓了一遭才口不择言地胡言乱语,若是现在有个地洞,她定是要钻进去了。

      好在顾朝没有在意她的失态,神色如常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让她低头看,“看到这个了吗?”

      那里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小字,因为太小若是没有仔细看很容易便会忽略过去,顾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又聚了神重新去看才终于看清,上面写的是——

      “……江、文、心。”她一字一顿道,“好像是个名字?”

      顾朝:“我朝明律,工匠必须在自己的成品上刻上名字,以防工具出现安全或其他问题时责任不清。”

      “所以阿渡的父亲在给阿渡做这把小弩时,也习惯性的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

      顾朝难得满意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一件一件将部件重新组装回去,几息之间便已隐隐有了雏形。
      他说:“弓弩图纸是大周绝对禁止流向民间的,这把弓弩虽然在官制的基础上故意改动了一些,但形变神不变……”

      他不知何时手上多出了一个先前没有的物件,然后将那最后一个关巧推了上去,咔哒一声整个弓弩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了一起。

      “说——”顾朝勾弦入箭,毫不留情地将弓弩对准地上下拜的女子,眉眼间瞬间便似是含了冰霜,眼神冷漠彻骨,就像在看一个死人,“那个从弓弩院逃出来的民间工匠被你藏哪儿了?”

      顾今这才发现,顾朝不知何时竟将弓弩机括也装了上去,那只手中的小弩不再是阿渡的玩具,而是变成了一把真正的杀器。

      鸢娘身上止不住地颤抖,齿间上下不断碰撞发出恐惧地咔咔声,屋内气氛压抑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停滞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鸢娘依然咬着牙一言不发。

      顾朝见状眼睛一眯,手上渐渐松了几分力道,弓弩微微向左,说道:“你该庆幸我没有虐杀女人孩子的习惯。”

      鸢娘身子明显软了几分,心道果然,顾王爷正如情报所言,是个——
      却突然听他冷笑一声,紧接着一支利箭破空发出一声短暂的尖鸣擦着她的脸颊刺了过去,狠狠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鸢娘反应不过来,有些木然地动了动眼睛,手指颤抖着抚上正在流血的右脸。

      顾朝漫不经心地复又安上一支箭,动作优雅,嘴角处浸着一抹冷然的笑意:“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这么说吧。”

      “顾今。”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去把她的孩子带过来。”

      顾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他的侧颜,那张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冷漠与对生命的蔑视。

      “不!!”鸢娘听到这句话终于有了反应,姣美的面庞即便淌着血也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她毫不在意对准自己的弓弩,踉跄着扑向房门,用身子死死挡住,“不准你们伤害我的孩子,不准!”

      顾今本就不赞同他的做法,见到鸢娘母性的本能后更是心有不忍,樱唇微动刚要开口,便见顾朝冷冷地一回头,一双眸子岑寂如黑潭一般,“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顾今只觉得瞬间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攫住了心脏,让她张不开嘴。

      鸢娘虽然护子心切,但也没有放过眼前两人的互动,于是厉声朝顾今的方向喊道:“顾郡主!你如果不想你的秘密被发现,就不要让你的兄长伤害我的孩子!”

      被威胁的一瞬间,顾今突然有些被气笑了,以手作扇扇了扇风,想要驱走一些体内涌动的燥热。

      见顾今不为所动,鸢娘立刻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方法,心思百转转而又换上一幅愁容,泪眼涟涟哀求道:“二郡主恕罪,是鸢娘该死,鸢娘忧心幼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威胁您,鸢娘绝不会透露半个不该说的字,求您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顾今手上渐停,她本就是个心软耳根子也软的人。

      顾朝一眼便看出了顾今的犹豫,长姐从小将她保护的太好了,给了她所有的耐心和包容,将她养成了如今的善良与真诚。
      可是……身处风暴,这却是最没用的东西。

      “看来我们回来的不是时候哦小阿渡。”旁边的一扇窗被人推开,谢扶桓饶有兴致地双手环臂倚在窗边,看着屋内一触即发的对峙。

      鸢娘见到旁边那个若隐若现的小脑袋,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拭去了面上的泪痕,然后试探地在顾朝的视线下缓缓打开房门。

      见他并无动作,忙小跑出去一把将孩子死死抱进怀里,如失而复得一般痛心彻骨。

      顾朝没有阻拦,亦没有如他所言一般痛下杀手,而是将杀气如水一般收敛了起来,然后将箭卸了力,重新拆了机括将弓弩复又放回桌上。

      顾今看着眼前这一切,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渡奇怪地拍了拍娘亲的背,但仍懂事地说:“娘亲,阿渡没有吃糖,娘亲不哭好不好。”

      谢扶桓绕开了面前的母子情深,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一片狼藉,摇扇迈步进来,嘴角噙着分明地笑意看向顾今:“看来你兄长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啊。”

      玩笑?
      顾今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顾朝却毫不在意,与他擦肩而过,蹲在鸢娘母子身边说了什么,然后只见鸢娘轻轻点了点头。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便回头望向顾今:“走吧。”

      临走时,谢扶桓在她手心偷偷放了颗糖,然后竖起手指贴在唇上比了一下,“不要被顾朝发现哦。”

      顾今匆匆收了起来,然后快步跟上了顾朝。

      路上,顾今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方才和鸢娘说了什么?”

      顾朝:“我说再不回答就杀了他们母子。”

      顾今一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怎么能当着阿渡的面说这些!”

      顾朝脚步一顿,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个玩笑。”

      顾今:“……”

      见过开玩笑的,没见过开阎王玩笑的,更没见过活阎王开玩笑的。
      顾今,根本笑不出来。

      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顾今抬步就走,头也不回。

      走了一段路后却发现顾朝根本就没有跟上来,下一瞬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顾朝从猎场回来后就一直表现的太正常了,除了两人见的第一面,他的面色白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可之后的每一次,无论是夜里的他,抑或是白天的他,都仿佛根本没有受到伤痛的侵扰,只有偶尔露出外袍的粗糙纱布提醒着其他人他还在养伤,除此之外,他都表现的和正常人一般无二,让人时常会忘记他差点在死在了那个皇家猎场。

      顾今忙调转步伐,小跑回去,前后走了两遍才终于发现顾朝正捂着胸口靠在一处拐角青砖墙上闭目。

      “顾朝!”她忙上前去,动作轻柔却坚定地移开了他的手,紧接着听到了上方的一声忍痛的闷哼,然后眼见着有血缓缓浸透了外面的布料,印出一大片血渍。

      “啊啊顾朝,顾朝,你伤口是不是裂开了,对不起顾朝,我、我忘记了。”她甚至忘了为什么道歉,声音微微发抖,由于太心急,后背密密麻麻出了一层薄汗,“我送你去医馆,我们马上去医馆。”

      顾朝的唇色渐渐发白,淡然的音色微微透着暗哑:“非你之过。大夫要我静养,近日府内事务大多已经交由顾流童维他们去办了。但不知为何,伤口却依然迟迟没有好转……”

      顾今几乎是立刻便想起了昨夜的那个他,如果不是白天的他影响了伤口的愈合,那就只能是夜里的他来寻自己时又撕裂了伤口。

      愧疚瞬间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顾今无措地想要帮他捂住伤口,口中止不住地道:“对不起顾朝,对不起。”

      这个念头就像杂草一样,只一瞬便疯狂地占据了她整个心神。

      近日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根本没有给她留下可以喘息的余地。梦中的死亡尚在不断折磨着她的神经,现实中的死亡与危险又接踵而至。

      如今,她看着顾朝,竟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微抬的杏眸中映着半分水光。逐渐酸涩的情绪掺杂着少女对未来和死亡的恐惧,不间断的上涌让她鼻尖发酸,眼泪逐渐盈满眼眶。

      她倔强地摇摆视线想将眼泪压回去,却突然感到自己头上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只一瞬间,便眼泪决堤。

      透亮的泪珠大颗大颗从眼中滑落,无声地砸进衣领处。顾今站在人群中间,在嬉笑喧闹声中,终于无声地崩溃了。

      顾朝用一只手虚环着她让她不被人群撞到,顾今被拢在他的影子中,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肆意发泄的地方,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襟放肆地大哭。

      哭声淹没在笑声中,眼泪砸进无人知处。

      顾朝的视线遥遥落在远处,古井无波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哑。
      他说:“不管怎么样,活下来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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