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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坏心 ...

  •   顾今昨晚堪堪从鬼门关回来,又被晚上的他狠狠吓了那么一遭,整个人的神经本就处于一种十分脆弱的状态。睡了一觉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可现下,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又将她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如果他要问千灯节的宫宴,她可以告诉他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如果他要问东宫私宴后的追踪,她会回答那些人是被你杀了;如果他最想知道的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会如实地说:是你救了我。

      可是都没有。

      顾朝问的是:你颈上的那枚齿痕,是我留下的吗。

      在她的几种设想中,这个问题完全不存在于其中,若非刻意提起,甚至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为什么会是这个问题?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处近乎已经消失了的伤痕。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朝。

      他大概是刚刚醒来,长发只是在发尾用发带寥寥束了一下,唇色很淡,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病态,眸色幽深难辨,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沉默,长久的沉默。

      “顾今。”

      他似是等的有些不耐了,一步步地走近,顾今渐渐被他的影子一点点吞没,这无形的压力让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后背升起一层薄薄的汗。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是,或不是。

      可顾今将那个字在舌尖绕了许久也没有吐出口来,沉吟良久,终于抬起眸来轻声道:“从昨晚到现在,你应该还有很多疑问才对,如果我说我只会如实回答你一个问题,你还会问我这件事吗?”

      这明显的回避让顾朝霎时心里一滞,往日从来平静无波的眸子中如坠了黑冰一般,森森的透着寒意。

      一瞬间,顾今只觉得好似又看到了晚上的那个人,指尖都不由得冷了几分。

      但不同的是,白天的顾朝更加克制与隐忍,因此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道:“会。”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想了想,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脖子上的那处道:“如果我说是呢?”

      逆着光,他的眼睫落下了深重的阴翳,目光落在了她莹白的指尖上。
      良久,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我不会再见你。”

      “什么?”顾今目光有一瞬间的怔然,“为什么?”

      顾朝没有回答她,只是接着道:“我会亲自去寻能医治此病的大夫,直到痊愈之前,我此生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事情这样的走向与她所预想的完全不同,她本以为顾朝会担忧于夜晚的那个人会在他沉睡之时做出更多不受控的事,可没想到,他对这件事唯一的结论竟是这样。

      空气似乎凝固,顾今杏眸中微微透着不解:“只是因为你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咬了我?”

      顾朝一袭潇潇青衫,立在这空旷的沙场之上,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懵懂的妹妹。

      许是她从小在南境长大的缘故,在那里,只有生死才是唯一值得被放在心上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是对的。在这一刻,他难得感觉到了一股无力感。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着她道:“顾今,我控制不了自己了……”他顿了顿,嗓音低哑着继续道,“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能再见你。”

      顾今:“……”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之下到底隐含了些什么,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对她而言并非致命的伤口,对于顾朝这样惯来蹈矩循规克己守礼的人到底是怎样致命的打击。

      她看着顾朝,他是顾王府未来的王爷,更是整个南境未来的主人。他总是冷静自持,像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时间久了,所有人便都觉得他本就该是这样。

      但是……此刻的顾朝更像是平静的深海之下涌动着的骇人暗潮,如玉一般完美无瑕的人内心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陡然有了裂痕。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顾今捂着微微起伏的胸口,心中不由得隐隐升起一阵刺激之感。
      不过一句话……不过一句话,她便能让皎月坠落,让白雪染尘。

      可待平静下来,顾今不由抿了抿唇,耳畔仿佛又响起在峭壁之上他对她说,别怕。

      她蓦地开口:“不是。”
      顾朝闻言放下了手,静静听着。

      “不是你留下的,是我……有了心仪的人。”
      顾今喉间微微干涩,目光像是透过眼前的他看到了梦里那个单手持剑拦在她身前的身影,一字一顿道:“夜晚的你只是单纯讨厌我罢了。”

      这只是一个失误。

      她曾在梦里见过承袭父王爵位后的顾朝是怎样的惊才艳艳,虽然孤傲却仍受到整个南境的拥戴。而这样的人不应该为了夜里无状的失控而黯淡。

      “讨……厌?”他重复。

      顾今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了,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我要走了。”

      直到快要走出游廊,她咬了咬牙又回转身来,噔噔噔小步跑来咬着一口银牙道:“还有一件事——”

      左监内。

      顾朝从浅思中回神,悠悠睁开了眼。

      幽黑无窗的地下密室中,只有挂在壁上的几处鬼魅烛火照亮了一方黑暗。

      面前堂下已经跪候了一排人,正是昨日前往崖底搜寻的童维等人。

      童维低头禀道:“主子,弓弩院内有消息回报,前两日有一名被临时征召的民间工匠私逃了出来,弓弩院内目前正压着消息在全力追捕。”

      见上首的人不言,于是他接着道:“另外昨晚的那些人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就地掩埋了,即便被人发现挖出来查验,也绝看不出是出自您的刀法。”

      顾朝听到这里才终于掀起了眼皮,但仍不置可否,而童维在被他目光锁住的一瞬间,顿时感觉密室里的阴冷之感如浪潮般正渗入他的骨缝中,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昨晚,脸上顿时全是冷汗。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画面,顾朝一脚踏在尸山上,嘴角勾着笑睥睨脚下满地血腥,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冷月之下,宛若一尊嗜血的杀神。

      童维的身体伏地更低:“您吩咐割下头颅带回来的贼首也已经送去了右监,几日之内就能查明身份。”

      “……几日?”

      跪在侧方的右监主事人闻声立刻俯首下拜,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但仍硬着头皮强撑着道:“此人身份有异,请主子再容属下两日,属下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同属右监的其他人亦惊惧地齐刷刷下叩,汗如雨下。

      看着下首众人一幅惊惧难平的模样,顾朝扶在桌上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这些人在惧怕,惧怕夜晚的那个他。

      这一认知让他面色愈发难看,浑身陡然爆发出一阵骇人的杀意,将众人压得背脊发寒。

      “出去。”他屈指撑在太阳穴上冷冷命令道。

      众人闻言,怔愣地左右一看,然后立时如蒙大赦又是一叩退出了密室。

      这种只能从别人身上窥探到自己所做的事的诡异之感,让他控制不住地冷笑出声。沉吟一阵后,招了招手,吩咐道:“传顾流来,其他人都退下。”

      “是。”

      人来的很快,似乎一直等待着他的传见。

      顾流:“参见主子。”

      顾朝看着眼前这个从小长在他身边的人,若非是顾流,东宫私宴那晚他便该发现异常,可他选择了相信,而这就是顾流给他的回报。
      “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顾流却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是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属下甘愿领罚。”
      自从昨夜之后,顾流心里便明白,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了,而早在第一次瞒下这件事的时候,他便已经做好了被发现后以死谢罪的准备。

      “我终究是太纵着你了……”顾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道:“我不罚你,今日过后,你便离开顾王府吧。”

      “主子,”顾流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问,“您要赶我走?”

      顾朝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流瞳仁颤动,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个后果:“主子,属下不想走。”他终于慌乱了起来,“长郡主和您待我恩重如山,顾流还未报答,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朝抬起了手,看着手上缠紧的白色布条,淡淡问道:“这不就是你的回报吗?”

      顾流看着他眼中的冷然,心中的希望逐渐碎裂,跟在顾朝身边多年,顾流深知留自己一命已是主子最后的仁慈。但他除了顾王府便再无去处,若是离开,亦与死无异。

      顾流深深一拜:“当年若非王府收留属下早就无名无姓地死在街头,如有来世,顾流愿再报郡主王爷大恩!”说罢,从袖口处探出一截寒刃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噔——”的一声,他手腕被重物砸中,指尖的利刃也掉了下来。

      而砚台顺势砸在密室的青色麻石之上,瞬间炸了开来,碎屑擦着顾流的脸瞬间割出几道口子。顾流直直地跪在原地,不躲不避,眼也不眨地生生受了这一下。

      “求主子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从现在起,属下对您再无隐瞒!”他重重地又磕下一个头。

      放走顾流亦是一个试探,他心中虽然相信顾流对自己的绝对忠诚,可这个秘密终究是悬在颈上的利刃,他从不赌人心,此番试探之下若是顾流真的踏出左监的大门……

      他又转了一圈指尖的刀刃,然后缓缓收回袖中。

      顾朝极慢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问道:“……是谁让你瞒我?”

      顾流的声音有些沉闷,但仍听的清楚:“是……老夫人。”

      “为何?”

      “属下不知。”顾流道,“但属下知道,若此事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顾王府将深陷大难。”

      “所以你便连我也一起瞒着?”

      “属下会为主子扫平暗处的一切障碍,让您毫无后顾之忧。”

      顾朝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道恐怕顾流连自己到底答应了祖母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只是凭着对王府的无条件服从,祖母这样说了,他也便这样信了。

      明白此事在顾流身上不会再寻到答案,他负手转身坐回椅上:“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再听到一句假话。”

      顾流心下一松,立刻一字不落地将昨晚之事和盘托出。

      听完后,顾朝皱了皱眉:“他杀了所有人?”

      “是。”

      从话语间,顾朝不难判断出夜里的那个人性格暴戾,阴晴反复,又极度嗜杀,甚至不愿再多作审问便将所有人杀了个干净,恐怕日后会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还有一事,夜里的主子独独命童维等人割下了一个人的脑袋带回,只说要查清他的身份。”顾流回忆道。

      顾朝半垂下眸,原来方才右监所禀之事便是此人。

      “你可知他为何如此关注这人?”他问道。

      顾流回忆着那张脸,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却无果,于是摇了摇头:“不知,属下从未见过那人。”

      良久,顾朝道:“去盯着右监的进度随时报我,另外告诉童维,这批人与弓弩失踪案脱不了干系,那个脱逃之人的消息也要尽快掌握,任何有关近期失踪的这批弓弩的消息都不能放过。”

      “是!”

      顾王府内的暗潮一时勉强平静下来,可府外却仍是如潮涌至。

      顾王府兄妹坠崖一事迅速在猎场传开,尽管东宫已经紧急封锁了消息,可还是已经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谢夫人坐在太师椅中,听到顾家两兄妹竟然连掉下悬崖都没有死掉的消息后,指甲硬生生掐断在扶手上,发生一声毛骨悚然的咔擦声。

      “可恨,可恨!”她的声音越发尖锐,“老天不公,为何那顾家人总是如此好命,难道我儿就只能这样受辱惨死吗!!”

      谢夫人的老奶娘面上堆着一层又一层的褶皱,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上前小心安抚道:“夫人……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谢夫人一把抓住她树皮般的手不断用力,咬牙切齿道:“嬷嬷,吾儿已死,我心亦死,我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要为我儿报仇,我要顾朝顾今两兄妹为我儿陪葬,你懂吗!”

      眼前的美貌妇人已然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温娴淑婉,双目赤红,形若疯癫。老奶娘有些哀戚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不久前顾家郡主那张在药物作用下失神的清丽面庞,心中尽是悲哀。

      于是她说:“小姐……老奴跟了您近三十年,现在老了,也想回老家去看看家里的人了。”

      谢夫人对身边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奶娘到底还有些感情,忙松开了紧握的手,有些紧张地说:“嬷嬷,你不能走,你要是也走了我怎么办,你不是前些日子刚刚接来了一个远房侄子吗,他在这里住的不好吗?你不能走,你家里还有谁?接过来,都接到府上来。”

      老奶娘见此心中不免有些动容,一时老泪纵横:“小姐,老奴何德何能——”

      “见过夫人。”有人匆匆进入主厅,“这是上次派出的密探回函。”

      谢夫人面上的哀婉瞬间消失,毫不犹豫松开了她的手,伸出小指勾抹了一下泪痕接过来人的密信,眼神一瞥看向还站在一旁的老奶娘,皱了皱眉说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我还有正事要办,还不退下。”

      似是早已习惯了她的变幻无常,老奶娘只是愣了一下,就低着头退了下去。

      密信上写的是几日前太子私下邀请顾王府的人去东宫小坐,席间交谈的具体内容不详,可回来时跟踪的人意外被顾朝发现,时至今日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基本可以确定已经全部死亡。

      由于文良侯府的倒台,她手上的密信已经是三四日之前的消息了。谢夫人狠狠闭上了眼,怪不得她几次派去东宫的人都被打发了出来,什么围猎事务繁忙,干系重大,无暇分身,统统都是借口。

      唯一的真相是在顾王府和谢府之间,太子选择了赢的那一方。

      想当年太子势弱,若非侯府暗中牵线搭引,他又如何能做到如今与禹王的势均力敌。且说近日,如果不是侯府提前一步接到太子亲随,护送他传入消息召集幕僚为东宫谋划计策,早在南郡赈灾银款丢失时他就——

      等等。
      她捏着信纸的手突然一顿。

      谢夫人眼珠微转,回忆道:“侯爷以前曾说过东宫如何弥补那笔丢失的赈灾银的,你可还记得?”

      来人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属下不知,只是隐约记得侯爷并不赞同这件事,认为风险实在太大了。”

      到底是什么事,是连太子的身份都可能无法承担的风险……
      而在这样的风险之后,东宫却突然以难以想象的巨款填补上了那笔赈灾银。

      倏尔,涂着厚重脂粉的面上绽出一抹越来越大的笑。
      急什么,太子为主既然不仁,便也休怪他们谢府为自保不义了。

      思及此,谢夫人便立刻起身想要去找谢云问个明白。

      “夫人,”来人唤住了她,左右看看凑近两步低声禀道:“夫人,还有大公子的事,不太顺利……”

      她逐渐收敛了笑容,视线遥遥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间屋子,心中一时又恨又痛,恨不能立马转身去屋内痛骂那个软弱无能的丈夫。

      艺杰生前他拱手低眉也就算了,所幸她还有儿子未来可以依靠。可就连艺杰死了,他也不曾站出来为儿子申诉一句!不仅如此,自从儿子死了之后,谢云就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样,有旧部也曾碍于已逝公爹的面子私下探望,可在看到他一幅灰败的惨状后也都摇了摇头,从此再没来过。

      谢夫人想自己出嫁前也是这京华有名的女娇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古书杂论也略通一二,本以为嫁入文良侯府便可以得一世无忧,却不想到了还是被表象蒙蔽选错了郎,最终竟嫁了这么一个窝囊废!

      前几日好不容易有些好转,可突然竟像中了邪一样硬要把早十几年前就送出的一个庶子接回京来,要他接手谢府这剩下的东西。那个孩子当年她好不容易用计送到南边,现在自己的儿子死了,他竟又动起了这个心思,想要便宜了那个小野种,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对这件事的耐心早已降至零点,眉眼间更是掩饰不住的厌烦:“连五百金的都取不下那个野种的人头吗?”

      见来人答不上来,她的口吻越发恶寒,似浸了毒一般:“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不想看到他活着站在我眼前,明白了吗?”

      “是。”

      ……

      顾王府。

      顾今倚在榻上看着窗外一对正在玩闹鸟雀,叽叽喳喳地为这院子里添了几分鲜活。

      云枝从里屋取出一条狐皮褥子盖在她的身上,腰线处微微凹下,拢出一抹姣好的曲线。

      云枝托着下巴凑近,两只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满脸荡漾着:“主子,您是不是快要嫁人了啊?”

      顾今尚且还沉浸在早上演武场的那场谎言中,听到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有些嫌弃地点着她的额头,将人推远了些:“你若是染了疯病就离本郡主远些,免得过给了我。”

      云枝被她推的哎呦一声,然后揉着额头又凑了过来:“您就别瞒奴婢了,是不是昨日那个吴家公子啊?奴婢也觉得好,听说吴大人家的家风极严,教导出来的几位公子如今也都入朝为官了,只剩这位吴小公子,只等来年科举一鸣惊人,便可和父兄同列朝堂了。”

      顾今长长地嗯了一声,在她‘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眼神下轻轻呸了她一下:“昨日我才和那位吴公子初见,哪谈得上什么婚嫁之事,即便是我有意,你家主子在京中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你所说人家家风那样严苛还能瞧得上我吗?胡闹。”

      云枝瘪了瘪嘴,小声道:“是府内都在说您此次参加秋猎便是要相看人家了,奴婢以为那吴家小公子便是老夫人为您挑中的人选……”

      她就知道。
      顾今幽幽叹了一口气,老太太自己在佛堂清修,可周围的眼睛嘴巴却都是业障啊。

      “这位公子,请问您……”一声软语请安从不远处传来。

      “后院怎么会有外男呢,”云枝伸长了脖子说道,“郡主,奴婢去看看是谁误闯了。”

      顾王府少有人来拜访,即便偶有来人也是直接被引到雪苑去。她的院子和雪苑离得不近,家中下人怎么会让客人独自走到这边来呢。

      想着,她也有些好奇,唤来侍女给自己稍作梳理后也起身去瞧。

      没走两步就差点被云枝撞了个满怀,顾今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再这样毛毛躁躁的,信不信我把你丢去雪苑侍候。”

      云枝忙捂着脑袋摇了摇头,她曾听过雪苑的下人讨论,小王爷的规矩多到吓死人,她若去了指不定第一天就要被罚丢一个月的银钱。

      “前面是谁?”她问道。

      云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有些激动道:“主子,您一定想不到是谁来了,是——”

      话未说完,便见一抹儒雅身姿出现在眼前,袖手躬身作了个揖:“见过二郡主。”

      “你是……”顾今看着眼前男子眼间浸着淡淡的内敛笑意,神态温润干净,端的是一派君子之风。

      他似是没想到顾今竟然这么快就忘了他,于是面上不由得泛起一阵腼腆的薄红:“是在下唐突了。”

      云枝在一旁着急地小声道:“郡主,他是昨天的那位吴家公子啊。”

      “哦,吴家。”顾今立刻想了起来,就是刚刚云枝说的家风极为严苛的吴家,她颔首回礼,“原来是吴公子,刚刚失礼了,你是来找家兄的吗?家中仆役许是为你引错了路,云枝,你……”

      “不。”他向前轻唤,“是我擅自向老夫人送了拜帖,此番前来我是来看望二郡主的。”

      回想起来,上一次来找她的人还是谢艺杰呢,到底已经过去多久了……

      顾今没有沉浸在回忆中,只是想了一下便明白,他应该是听到了自己坠崖的消息这才匆匆赶来的。面对这样友好的探望,顾今也毫不吝啬的绽开些许笑意:“多谢吴公子,所幸上天保佑,我并没有什么大碍。”

      吴宇柠也和她一起松了一口气,看的顾今不由得又笑出了声。

      “二郡主,我有一样东西想要赠于你。”他被笑得耳尖泛起一阵薄红,逃避似的垂下目光从袖中摸出一个红漆木盒。

      缓缓推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造型别致的古藤纹玉簪。

      顾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连云枝也低呼一声,然后眨了眨眼睛,心中暗叹道,这吴小公子看起来人腼腆害羞,做起来倒是挺大胆的,不过见了几次面便要送女子玉簪了。

      看着面前少女一脸讶然,吴宇柠有些无措地道:“二郡主不要误会,我决不是登徒子也并非想要冒犯郡主。这支玉簪是我今晨特意从远山寺中求来的,有逢凶化吉之效,再无……再无别的意思了。”

      院内一时寂静一片,吴宇柠举着木盒的手停在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心中不免有些责怪自己还是太过心急了。

      却在此时,一双纤白细腻的手从他手中接过了这只木盒。

      耳畔是她一声轻笑:“好啊,正巧本郡主近日运势不佳,既恰逢这逢凶化吉之物,便该道叫我转运。”

      她的语气轻快,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他的尴尬,吴宇柠立时望向她笑吟吟的眼睛,心底漫生起一阵柔软之意。

      院外。

      一道侧影清濯,在萧萧树影之下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身上发丝都被雾气扑上了一层潮气,露在衣领外缠伤的白色纱布隐隐渗出一片红色,衬得整个人脸色越发苍白。

      他静静站着,看着院内一对年轻男女,此时正言笑宴宴地交换信物。

      “主子,要我将他带走吗?”站在一旁的顾流问道。

      顾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药膏。

      直到院内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他面无表情地抬手,压下左臂断骨处的剧痛,将那一看便十分精巧的瓷瓶随手丢进一旁的枯草中。

      “走吧。”

      院内,吴宇柠望着顾今不做遮掩的笑意,连他也被染上了一份快意,脑海中突然响起友人对他似笑非笑的警告:顾家二郡主娇纵恣意,绝非你能驾驭的女子。

      可是,这样张扬明媚的女子,为何偏要被男子驾驭,她合该快活地做着最娇贵的小郡主。

      直到送走吴宇柠,云枝还在叽叽喳喳地不停在她耳边细数他的优点:“……奴婢从未见过一个男子能这样接受您的调笑,您瞧他整张脸都红也不肯将视线从您身上挪开。”

      顾今歪着头想了想:“是吗?我没注意到。”

      云枝脸上洋溢着喜意:“太好了,若是日后您嫁了过去也会带上奴婢一起吗?”

      顾今听她越发口无遮拦了,眼神一扫过去:“不许再说了,再说就真的把你丢去雪苑。”

      云枝这才蔫蔫地闭上了嘴。

      虽然不准云枝再多嘴,可她的内心也并非全然平静。

      吴宇柠的到来无疑为她打开了另一条思路,梦中的她从始至终也未曾和顾朝和解,即便梦中东宫同样向顾王府送了帖子,她也不会与顾朝同去,更不会遇见这位吴家公子。

      经过半日的相处,这位吴公子也确如云枝所说是位学问、风骨都极佳的人,按照寻常话本,她本应该为得到这样男子的青睐而欣喜,继而心动,接下来的一切也将会顺理成章。

      听闻那位刑部侍郎吴侍郎既是位严父,更是位慈父,家中发妻过世后就并未再娶,这样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一定也是坚强良善之辈。若是日后与他成婚,与王府渐渐断了往来,说不定那位真正的二郡主会看在她主动离开的份上愿意为她隐瞒一二。

      然后她既能活下来,又会成为世人眼中幸福的姑娘。

      可是……

      顾今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窗,双手撑在窗沿上,静静看着外面日落月升。

      她能做到吗。

      她能做到就这样嫁给一个自己无法心动的男子,然后相敬如宾地和他过完这一生吗。

      而那位未知的真郡主又真的会因为她的出嫁而愿意放她一马吗。

      不知道……

      直到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之前,没人能为它得出一个完美的结论。

      她转过身,倚在窗上,感受着夜风从背后揉过脖子带起的一丝凉意。

      想了想,从一旁的美人榻上拿起那只红漆木盒,从中取出那支所谓能够逢凶化吉的玉簪。

      白天时她来不及细看,如今看来,上面的藤纹雕刻尚有些生疏,不似是一些大家的手笔,倒像是边雕边学的初学者。

      “不会是他亲自雕出来的吧。”她小声喃喃道。

      这样想着,便移步到桌边又点起了一只烛,在微微烛火下透白的玉簪显得越发剔透。

      只是忽然一阵风吹过,蜡烛‘卟’地灭了,随即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云枝?”顾今道,“再点一支烛来吧。”

      身后之人没有回话,那阵脚步声也未停,反而直直向她的方向而来,顾今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只能凭着感受向前伸出双手摸索:“云枝,怎么不说话?”

      直到入手感觉同时摸到一片柔软的布料和粗糙的纱布,才听到一道声音低低笑道:“妹妹是从哪里寻来的簪子,这花纹倒是有些别出心裁。”

      黑暗中,顾今微微瞪大了眼睛,就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大概是刚刚换了药,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夜里的他总是宽袍在身,长发肆意地落在身上,与他恣行无忌的做派如出一辙。

      白日里的交谈过后她便再没有去找过顾朝,因此对于顾朝究竟是要继续隐瞒他已经知晓此事,抑或是已经与夜晚的他达成了交涉,她都一概不知。

      因此,此时的她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收回了双手老老实实答道:“是吴家公子送的,说是可以逢凶化吉。”

      “吴家公子啊……”那道声音喜怒难辨,只是幽幽重复了一遍。

      良久,他微凉的手轻轻抚了抚她柔顺的黑发。

      临就寝前她已经散了发上的珠钗和发带,只有一袭如瀑长发轻柔地垂下腰间。此时被他虚虚握住一缕,却好似被握住了命脉让她动弹不得。

      “坐下,我为你绾上试试。”

      夜晚的顾朝对她而言总是透着一丝危险,让她觉得若是反抗下场可能会很糟糕。因此,尽管不愿,但还是乖乖移了位置。

      顾朝扶着她的肩膀坐下,微黄的铜镜中模模糊糊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在这无光的夜中,显得诡秘万分。

      他的左臂还没有痊愈,只能用另一只手细细穿梭在她乌黑的发间,一下一下,一缕一缕地将她的发丝顺下。在这样轻缓的力道下,却听他状似无意地悠悠问道:“那位吴家公子来做什么?”

      顾今几近被轻抚出睡意,随口道:“他听说了我坠崖的消息,是来探望的。”

      顾朝继续道:“这簪子呢?”

      顾今并未多想,乖乖答道:“许是他亲手雕的。”

      顾朝只是嗯了一声,似是已经打理好了她身后的长发,于是俯下身,那只漂亮的手又擦过她的耳廓撩起耳边的碎发,拢至脑后。

      他的动作一切如常,两人之间的氛围甚至比前几次的见面更加和缓,顾今紧绷的神经渐渐也松缓了下来。

      他没有问白天的事,顾今心想看样子顾朝并没有将自己已经知晓这件事告诉夜晚的他,白天顾朝的话言犹在耳,而她也正不想参与其中。

      “簪子。”他说。

      顾今伸长了手指想要去勾,终于快要摸到手时,却突然一阵风吹来,那簪子顺着风势一路咕噜噜地向前滚去,摔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随着那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顾今那阵慵懒的睡意消失了大半,杏眸微微睁大,看着地上的几段碎玉。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嗤笑,顾今摆了摆头挣脱了被他拢在掌心的发,她总是不吝于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他的。

      “你——”

      不等她开口,便见顾朝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张纸来,展开后在她面前轻轻一抖,上面寥寥写着几行字,只是不等她看清便又收了回来。

      顾朝面上轻缓的笑意逐渐褪去,勾出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凉薄的笑容,说道:“听说……你有心上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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