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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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的鸦鸣与振翅声透过浓浓的云雾传至崖壁，在这种近乎死境的峭壁之上显得越发空幽与诡异。
顾今翁声道：“对不起啊……我只是想留在身边防身，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说完，她向后蹭了蹭，像是自我惩罚一般贴靠在冰冷湿寒的岩壁上。
顾朝看着她。
那些人说的没错，顾今从小就是个硬骨头，惯不爱低头。就连他，也是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
顾朝的声音有些低沉，疾风刮过吹散了他的声音，虽然变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听到他说：“你做得很好。”
顾今惊讶地抬头：“你……”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随身携带弓弩这件事。
顾朝回看着她，眼睛染墨似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现状的愤怒，语气仍是一如往日一般：“休息一下吧，恢复些体力。”
太阳西斜，崖顶上幽幽传来一阵号角嗡鸣。
收猎了。
忽然感到肩上一重，顾朝低头去看发现少女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身上还止不住地打着摆子。
“顾今。”他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复。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脉，发现还是身上的余毒在作祟。再加上她又贴着岩壁去坐，身上穿的再厚也如同无物一般，被这山涧的寒气透过石壁毫不留情地渗进体内，故而不知何时已然发起了高热。
睡得昏昏沉沉的少女似是察觉到了靠近的热源，紧蹙着眉头蹭了蹭脑袋，下意识跟着热源寻了过来。
顾朝感受到颈窝处少女灼热的呼吸，眼睫微动，不自在地向后仰了仰，却又见她有些不舒服地皱起了眉。
向后的动作停了半刻，近乎是叹息了一声，似妥协般缓缓伸手将人挪进怀里。
同时他目光沉沉地向上看去，可视线却被那浓重的云雾牢牢遮住。
太阳一旦落山，这崖间的寒气就更重了，若是今日下不了崖，两个人就有麻烦了。他心道。
又过了一会儿，正在顾朝向下打量想要目测出距离下一处落脚点的距离时，却突然听到怀中少女有些不安的梦呓，凌冽的崖风卷弄着她灼热的呼吸，似是在低泣地重复着什么。
他听的并不真切，又低了头去寻她的声音。
直到第三遍，他终于听清了她的话。
她说：“别……别咬，我疼。”
看着少女不安地扭动着脖子，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在她的颈侧看到的那处伤痕，犹豫了一下，抬手拨开了她颈侧的头发。
虽然已经结痂，但毫无疑问，那是一枚齿痕。
顾朝沉寂的眸子中似是划过一阵波澜，修长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绕着落在她手臂上的长发，半垂下眸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血的红霞渐渐铺满了整片天空，还是没有人找到他们。
夜晚……
而且是这样毫无遮拦的寒风之夜，若是在这峭壁上面待上一夜，恐怕顾今就再也醒不了了。
不能再等了。
顾朝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叫醒了还在沉睡中的少女，简单的说明了情况。
顾今的头脑尚且不太清晰，迷迷糊糊地听完了他的话，发着高热的身子仍在止不住的发颤，可却努力聚焦了双眸，然后点了点头。
顾朝亦抬手覆在受伤的左臂上，他的痛觉仿佛被屏蔽了一般，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关节处也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咔咔响声。
“这座断崖虽高却不平坦，”他说，“我们要找一些落脚点顺势下去。”
“可你的手……”顾今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恢复了一阵，还勉强能用。”
崖底密林之中，白天的那群人正举着火把到处搜寻顾家兄妹的尸体。
一人道：“老大，他们该不会是被林里的野兽吃了吧？”
领头人呸了一声，有些晦气道：“如果是这样那倒是便宜他们了。”
另一个瘦高个看着周围的幽黑，有些打了退堂鼓：“老大，不然就算了吧，就算他们还活着，顾家那个小娘子应该也没听到我们说什么。”
旁边的人却不赞同，反驳他道：“过几日就是交货的日子，那批东西要是出了问题，我们全都得死！”
瘦高个犹豫了：“可是……”
有一个壮一些的挂着贼兮兮的笑凑了过来：“老华，不会是怜香惜玉了吧，人都掉下来了恐怕那张漂亮的小脸儿也得摔个稀巴烂了哈哈哈哈！”
瘦高个哼了一声：“你也就在这种事上只能耍耍嘴皮子了，到时还不是我随队送货，那批货银你就只配舔舔老子□□里露出来的渣子！”
壮个子立时暴怒，跳起来骂道：“如果不是老子冒死把那批弓弩运出来，你噗——”
话没说完就被领头人一拳砸在下巴上，他痛苦地捂着嘴咳出几口血。
领头人阴着眼神看他：“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闭上嘴。”
山下密林遍布，乌压压地压在头顶上，天上最后一线霞光也悄然消失，唯一的光源便是众人手中的火把。
突然，有一个人大声叫道：“他们还活着！在这里！”
领头人一听立马扒开前面几人，举着火把走上前来。
顾今丢了一只鞋子，狼狈地站在山间泥泞的路上，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而那个白天还不可一世的顾朝……则像个死人一样低头靠坐在一旁的树干上。
看着眼前满身灰败的两个人，领头人沉寂了片刻然后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了你们顾家人今日就该死在这里，我说了！你们就该死在我的手上！！”
顾今看着左右渐渐包围过来的敌人，咬着牙展开双臂挡在顾朝面前：“滚开！”
“滚开？”领头人讥笑一声，缓缓拔出剑来，“今日我要你们顾家人的人头从我的脚下一个一个滚开。”
他的话中有着对顾王府浓浓的恨意，甚至超过了一切其他事情。顾今头痛欲裂，但大脑仍在飞速运转。
顾朝说过，随行的护卫知道他们会在悬崖上见面，再等等，再等等，他们一定能找到这里。
于是，她强忍着疼痛想要拖延时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顾王府。”
领头人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吃她这一套，手中毫不犹豫地高举利剑，闪着寒芒狠狠劈下：“下地狱去问阎王爷吧！”
顾今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躲开了，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绝望地看着眼前疾速逼近的刀刃，她从未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近到只要这次闭上了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就在这样的死寂中，一声极轻的‘啧’声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然后她便感觉到不知何时从身后环上来了一条手臂，横握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向后揽去。
利刃堪堪劈过她扬起的发，削断了的几缕发丝飘飘扬扬荡在空中。
“这么晚了，好姑娘应该要睡觉了才对。”低沉的声音带着不该有的轻佻与肆意，缓缓落在她的耳中。
顾今心脏中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骇，闻声僵直着脖子一寸一寸扭头去看。
少年的脸上不再是如玉一般的清冷无暇，周身的气质也全然变了。眼神中渗着阴翳与狠戾，在周围摇晃的火光下唇角露出一抹森寒的笑意，扫视一周后，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残酷的兴奋，凑近她道：“好妹妹，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顾今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顾朝毫不在意，大手揽在她的腰上，旋身一转，避过了侧面砍来的一刀，将她放下后劈手夺过来人的宽刀，朝她一笑：“谢谢，我很喜欢。”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摸出了自己的武器。
顾朝仿佛感受不到左臂的异样，一心享受着这样的杀戮，在火光与树影之下，整个人像是沾染上了一种妖异的邪气。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将你埋在云南的荒骨林，让你永世不得超生……”领头人的脑袋被他踩在脚下，一口一口呕着鲜血。
顾朝嗤笑一声，面上带着些戏谑，脚下逐渐用力：“什么，我听不见，能大点声么？”
那人的声却越来越小，直到咯的一声，顾今仿佛听到了头盖骨被踩裂的声音。
直到杀尽了最后一个人，顾朝这才将视线幽幽落在她的身上。
这一眼，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癫狂与兴奋，让她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水汽和血腥味儿，扑在面上直让人作呕。
顾朝似是在欣赏一般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然后随手丢掉了刀，缓步走向她。
顾今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安全了，可看着他眸底的猩红，却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落入了另一个绝境。
“怕什么，”他俯下身，带着血痕的手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在她皎白的面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鲜红。顾朝满意地掐住她的下颚左右看看，眉眼挑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手指顺着一路向下到了她白嫩的脖颈处，顿了一下，然后微眯了眯双眸。
顾今一晚上又惊又吓，浑身更是又冷又热，既像置身于冰窖又像被丢进火山。
她想说句什么，可只感觉到了一阵天昏地暗，视线开始涣散，然后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童维他们到达时，便正看到这样一幕。
平日里像檐上雪一般不可靠近的主子，却正俯身细致地为小郡主擦拭面上的污渍。
“主子，幸好您没事！”童维激动地上前，“属下救驾来迟！”
少年手下轻柔地动作着，瞥了他一眼，话语间却尽是森寒：“废物。”
童维被他像是看死物一般的眼神看的头皮发麻，心底瞬间像是涌起一股寒意，立刻抱拳跪下：“属下该死。”
顾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臂，然后率先起身道：“带上二郡主，回营。”
“是。”
……
顾朝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躺在了榻上。
他掀开了被子，发现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左臂断骨处也已经被处理固定好了。
他想起身，动作间胸前的几处伤口又隐隐渗出了血迹，这种异样的疼痛让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忍着伤口再次裂开的疼痛，他一层一层拆开了身上的布条，直到伤口完全暴露出来，他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是刀伤……是在他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刀伤。
什么时候……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顾朝手中攥紧了布条，心中霎时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亦是布满了冰霜。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脑海中的信息几乎一片空白。就像失忆了一般，让他全无搜索痕迹。
僵坐在床上许久，直到确认自身身上一定出了问题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走出房门后，阳光毫不吝啬地拢在他的身上，可顾朝却并未感受到任何暖意。
下意识地，他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内，顾今正一个人呆呆地盘腿坐着，见到他来了，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才走了过来。
“醒了？我已经向太子妃娘娘禀告了坠崖的事情，太子特意恩准我们提前回府。”
顾今长发高束，面上仍有些苍白。
“你不是发烧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下。”顾朝看着她道。
她显然没想到顾朝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了头道：“只是觉得坐在这里，心里能更平静一些。”
动作间，乌发微垂，露出了一节细腻的脖颈。
顾朝嗯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余光落在她颈侧那处旧伤时，脑海中竟猛然出现了一些绝对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的心中顿时嗡地一声。
过往记忆中的诡异之处尽数涌进脑中——
顾流的欲言又止，奇怪的千灯之约，顾今莫名的提问，还有……她颈侧那枚的齿痕。
最重要的是，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夜晚。
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夜晚的记忆。
长久的沉默让顾今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看他，顾朝沉默着缓步走下游廊，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有件事想问你。”
顾今大概能猜到他想问什么，不过她从没打算像顾流一样瞒着他，答应顾流也不过是因为顾朝自己也从未察觉过。
而现在，他有问题想问，她便会如实回答他。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可能已经无法应付晚上的那个他了。
“你问吧。”
顾今已经做好了开口的准备，无论是昨晚发生的事，还是更早之前的事。
顾朝放在身侧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隐在阴影下的脸更是神色莫变，整个人都似乎是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良久，他终于开口。
“你颈上的那枚齿痕，是我留下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夜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