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帝位 ...
-
清冷的烛光使得上阳宫来得比往日更加的阴冷,一股寒意从足底蔓延到潭梦全身上下,冷得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同样和自己一般跪在地上的母亲,大历朝的皇后却没有半分的不自然,反而比从前更加坦然。
抬头,威不可视的君王端坐在龙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可那样的眼光又让潭梦产生一丝错觉,他或许根本没有在看自己吧。
“皇后,朕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带着些许不明的意味,语调暧昧,却面无波澜,他似乎看到潭梦在凝视自己,却错过她的目光看向潭梦身侧的皇后,潭梦心下惊异,那是泪水吗?她一向高高在上的父皇是正用着近乎哀求的眼光深情的望着自己的母亲吗?她不敢抬头细看。
又或许潭梦看到了,只是不信;皇后没有抬头,她看不到。
潭梦腹诽“怕是我看错了罢……”阖宫皆知皇帝与皇后的关系简直是水火不容。
良久,皇后抬头直视皇帝,此时他早已敛去方才的哀容,亦直视着她。对视片刻,皇后带着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神态朗声说道“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是陛下您自己没有本事,打不了胜仗,又何必拿臣妾的女儿去当筹码!?”顷刻之间,上阳宫鸦雀无声,悄悄说话的、坐等看戏的、如临深渊的、愁眉不展的都化作同一个神色、同一个眼神,各自有序的退出殿内,一步也不敢多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只是短短片刻而已,上阳宫只余三人。皇帝、皇后,还有……即将远嫁别国的公主。
是啊,数月前的那场战役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帝王失去了所有的傲气,在两俊阵前求和,甚至,付出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皇后非要如此苦苦相逼吗?”帝王扬起骇人的声音,在空气中传到了殿外一干人等的耳中,御前侍卫琮明沉着脸,冷声道“尔等尽数回房安歇,今夜之事若谁敢走漏风声……”
还未等琮明的话说完,众人便已识趣的行礼道“奴才听命、奴才清楚了。”
“清楚便好,下去吧……”琮明无力摆手,待众人散去后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就那样狼狈不堪的听着殿内的一言一行,倏尔,满身寒意,胆战心惊。
殿内皇后未等皇帝答允便缓缓起身,高昂着头,方道“臣妾就是如此苦苦相逼又如何?要杀要剐,悉听君便!”
“你放肆!”皇帝顺手拿起榻上案几上的青瓷瓷杯,用力掷出,瓷片碎落一地,却未伤及潭梦和皇后一星半点,好似一地翠玉,只是烛光映出的不是玉的朗泽,而是可悲可哀的深青,如同三人此时的脸色一般无二。
“臣妾一向放肆惯了,也不差这一次。”她的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凛然正气,好似这一切的错皆在皇帝,帝王之心永远无法轻易揣度,她也不愿意在他身上停留半刻目光,拉起还跪在地上的潭梦,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殿内。
除了一脸茫然的潭梦,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亦包括殿外已整装而起的琮明,他们都清楚:皇后再一次的赢了,大获全胜!
那么……又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一败涂地呢?因为他舍不得拒绝。
“皇后!”他高声喊道,带着些许的撕心裂肺,潭梦正欲回头,却被皇后制止,只得像一个牵线木偶一样唯唯诺诺的跟着自己的母亲,两个冰凉的手拉在一起,原来真的,没有暖意……
推开殿门时琮明已经匍匐在地,低声道“恭送皇后娘娘。”皇后睫毛微颤,却不曾斜眼瞧他阴晴不明的脸庞,径直走过。他只待皇后踏出宫门时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
望着、看着、心疼着。他的爱人。
“梦儿。”皇后难得柔声唤她,此刻两人已停下脚步,皇后紧握着潭梦的手,一刻都不想松开。哪怕她们其实没有什么所谓的母女情分,只是看着如今的潭梦就好像看到了豆蔻年华时的自己,曾经的吉光片羽随着瑟瑟的冷风款款而来,她殷切的望着潭梦,用手轻抚她的眉宇,喃喃道“你切不可步我后尘,纵然这宫中看似一片锦绣,母亲却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不要轻易地去相信任何人,须谨记:姹紫嫣红过后便是一片断壁残垣。”
年幼的公主别有深意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好似看到了陌生人一般,可她却清楚这是字字诛心、字字喋血,是她听过最真实不过的一番话,这庭院深深,唯己可信、唯己可托,再无他人。
“女儿谨记。”潭梦想要宽慰她,便也乖觉的答应了。
“那就好,那就好……”
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皇后的话只是一个生在皇家,一个身为公主的潭梦永远遥不可及的梦,看似唾手可得,其实呢……远在天边。
“我们走吧。”
“是。”
所有人都以为潭梦还小,还不懂,只是这么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看得多了,又有什么不懂的?她生来聪颖,却只是在一旁静静的听着看着,始终都是作壁上观的人。
可以厌恶母亲的作为但不能恨她,她没有这个资格,她生来的无上荣耀,荣华富贵,什么不是她的母亲,如今的六宫之主给自己呢?算计?很残忍吗?若是不算计,永远都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所以母亲的残忍,只能听着看着,说不得说不得。
母女俩的对话一字不落、一字不少的落入琮明耳中,他也清楚,那样的愿望,他们曾经所奢望的,只能是痴人说梦罢了。
于是带着属于他一人的落寞,走回上阳宫。
“琮明,皇后出了上阳宫可说了什么?”此时的皇帝侧卧在龙塌上,半眯着眼,很是憔悴,琮明于心不忍,一时语塞,竟是半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你且说你的,朕听朕的,朕不会迁怒你的,琮明。”
“微臣叩谢皇上圣恩,只是……”
“事到如今,朕还有什么受不住的呢?暂且不说受不受得住,不都得受着吗?”皇帝笑语,可此时跪在地上的琮明心里已是五味杂陈,终道“皇上,别说了,臣受不住……”
“琮明啊……你可还是放不下她?”琮明抬头看他,又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朕知道你放不下,无妨,朕也放不下,咱们君臣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放下?这个世上,但凡能够轻易拿得起的,就必定放不下。因为人们总是贪婪的舍不得,舍不得那场盛世花期。
“臣之情安能与陛下之情相比?”
“是吗?”他真心的笑道,好似一个如获至宝的孩子,复又沉吟“朕知道你这是恭维客套,可朕对于她确实是十足十的真心,出了当初那一点对她不起之外,朕扪心自问,对她可当的上情比金坚了。”
“微臣并非是故意恭维,此上数句,皆是臣之真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嗯,既然你是真心,那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朕鸢儿……皇后,皇后说了什么。”
“……”琮明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思忖了片刻,缓缓道“皇后娘娘告知公主,切不可步她后尘,纵然宫中看似一片锦绣,她却活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让公主切不可轻易地去相信任何人……”琮明心虚的望向脸色苍白的皇帝,终究是不忍再说下去,上前去扶他摇摇晃晃的身体,恳切的央求道“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
“无妨,朕什么事都没有。”突如其来的一阵干咳,皇帝还是执意将琮明推到一边,尽力扯出一抹微笑,轻声道“该是还有吧?你未说完她是话是吧?说下去。朕……还受得住。”
“最后一句是……须谨记,姹紫嫣红过后便是一片断壁残垣。”这最后一句话几乎耗尽了琮明浑身的力气,只是楞楞的看着皇帝。
良久,皇帝终道“是吗?”皇帝眼里含着一些笑意,苦苦的、涩涩的“你下去吧,朕要歇息了。”
“是。”琮明将皇帝扶到塌上,待他安歇于帷幔之中,转身离去。
可躺在榻上的皇帝,迟迟没有闭眼,信任吗?鸢儿啊,我对你的真心与信任,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呢?你看到的除了因为各自的利益而互相利用,什么都没有……
他更清楚,把潭梦嫁出去实在是下策,况且……他也是一个父亲,也好心疼爱护自己的孩子。
对于年老的人,死亡一点都不可怕,只是还有放不下的事。
想他十六岁亲政,顺风顺水了半生,可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却还膝下无子,想他一世英名,如今还要把自己唯一的子嗣送去和亲。
曾经的辉煌,可那只停留在那个曾经的时空里了,他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可以谈得上成功。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很是激动“皇后啊!朕以后护不了你了!护不了你了……”
做皇帝失败、做丈夫失败、做父亲失败,千秋功与过,万事罪与名,且留后人评价罢了,如今他老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哪怕是再不可一世的人,都要在岁月面前俯首称臣。
“琮明!琮明!”
琮明匆匆跑进了殿内很是自然的跪在冰凉的地上,他一直都跪在殿外,生怕……“微臣在。”
皇帝从榻上走了下来,竟然跪在了琮明的面前,琮明惊愕的抬头“皇上这是何故?快快起来!”
“这是朕欠你的,如今这上阳宫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谁都看不见,我欠你的,这一跪,也算是还你一二了。”
“皇上对微臣并无亏欠。”
“琮明,你听朕说,好好听着……你去替我你一道密旨,就说……待朕龙驭归天之后,这帝位由长公主潭梦继承,皇后垂帘听政,若是朝中谁有异议……杀无赦。”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一个帝王最后最无奈的挣扎。
琮明重重的磕了个头,不经意间泪水从眼角划过“皇上龙体康健,怎会……,皇上切莫胡言啊!”他有些激动,在宫里那种事情永远都是忌讳,无论是谁都会选择闭口不谈。
“旁人不知道,琮明,朕的身体,我不清楚你都不会不清楚的是吧?你日日跟着我就该知道,一直以来我的身体都算不得上什么康健,他们怕朕,因为朕上九五之尊,可你不怕不是吗?你的眼里没有惧意,朕可以重用你,可以给你加官进爵,琮明啊,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的!”
“可是……”
“事到如今,朕别无他法,朕且问你一句,怨吗?”
“琮明不怨,是奴才自己没有福分,奴才谁都不怨。”
“不怨?不怨就好,不怨就好哇!可是皇后……已经怨朕一辈子了。”
“皇后娘娘她……将来会明白皇上的一番苦心的。”
“但愿吧,但愿。你下去吧,朕真的累了,好累好累……”
“是,皇上好生歇息。琮明告退。”
皇帝重新回到了榻上,明日……还要早朝啊,要起来早一点、早一点……
夜阑人静之时,那夜殿外的琮明好似听到殿中的皇帝,自言自语道“朕允你的姹紫嫣红竟是你心中的断壁残垣吗?”
翌日,皇上一病不起,连日不朝。
一连病了几日,皇后从来都没有想要去探望,潭梦漫不经心想着心事,暗中估摸着皇后的心思,还是觉得她应该会去的,于是唯唯诺诺道“母后,父皇如今病重,母后还是去看看比较好。毕竟你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他的生与死,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作恶太多,孽债太多,我去看他干什么!”皇后自顾自的翻着书,冷冷说道。潭梦瞧着她这般满不在乎,没来由的来了怒气,就算有再多的嫌隙,也不该这样的啊!
“母后,你真狠心!真狠心。你不去,我去!”潭梦摔门而出。
“随你。”良久,皇后嘴里才缓缓吐出“还是太小了啊……什么都不懂。”她们哪里算得上是母女,真情早已被假意掩埋。
上阳宫内,太医进来进去,琮明看到前来的潭梦,四处张望都不见皇后的身影急忙问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来了吗?”
“母后说她不愿来,琮明,我来和母后来一样的是吧?”
琮明面露为难之色“微臣以为,还是让皇后娘娘来比较好。”
“父皇和母后感情又不好,母后来了恐会惹父皇生气。”
琮明笑着揉了揉潭梦的头发,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以后……怕是有比他们这一代人更苦的路要走“公主还小,长大就明白了,既然皇后娘娘不愿意来,微臣亲自去请吧,皇上在殿内,您去瞧瞧吧……”
“好。”
凤鸾殿外,琮明跪在门口,朗声说道“微臣从未求过娘娘,事到如今,娘娘就是去瞧皇上一眼又能怎样?”
殿内传来清冽的女声“大人,您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和本宫又有什么关系。”
“算当初的琮明来求鸢儿怎么样?只这一次,唯一一次。”
皇后推开殿门,从殿内走出来,定定的看着他“琮明,你记着,我是看在当初的份上,这是我欠你的,可他欠我的,我永远都记着。”
“是,琮明记着了。”
待到皇后走到了上阳宫内时,皇帝无神的眼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光彩。就站在远处瞧着憔悴的他。皇帝费力的支起身子笑道“不曾想你会来看我。”
“是琮明去求我的。不是我想来的。”
“我听梦儿说琮明去找你了,你能来,我就已经很知足了,鸢儿……过来,陪我说说话。”
皇后愣了愣,时隔多年,今日竟然有两个人再这么叫自己,往事一点点的在记忆里铺展开来。她缓缓的往前走,最终坐到了他的旁边。皇帝讲头枕在她的腿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皇后瞧着他,其实好像,他也没有那么招人恨了……他们都老了啊!斗不动了。
她不禁抬手去抚摸他的白发,淡淡的说道,带了一点看破红尘的语气“你也老了啊!”
“本来就老了。人老了,身体就不好了。可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梦儿的样子跟你年轻的时候很像很像。”
“是吗?其实我也觉得很像啊!”她笑着说,已经好久,她没有笑过了。
殿外的琮明和潭梦偷偷看着两人,潭梦小声的嘀咕“母后和父皇以前的感情很好吗?”
“是啊……很好很好。”琮明笑着,他一直都知道,他的鸢儿心里早就有那个人了,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一路走来,他们三个人,都被老天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