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夕起相思》南山浅忆

1、楔子

　　“寂然皇城内，伤心雁不归。我在梦里等了你三十年，爱了你一辈子，却未曾触到你半片纷飞的衣袂，可你不来了，如今，我也等不了了。”

　　适闻长阑城内有一位奇怪的老秀才，一生不考功名，一生不娶，人问何故，答曰“心中有一人，梦里有一人。”人们皆道他实为乱语胡言，道他是疯了心，孰知他心中、梦里，一直都有那么一个人，谁也不知道那人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生于他之执念，死于他之执念。执着太过，并非善事。不知自何日而起，他的梦里便再也寻不到她飘然般的倩影，记得她嫣然笑颜、记得她翩跹舞姿，记得她……所发生的都在心里打下了深深地烙印，何为放下？终归放不下，清楚又该当如何？

　　记得那日午夜梦回时，他行走在无边的梦境了，隔茫茫大雾，他看着雾里有个身影，走近去瞧……便是情根深种。记得她檀口亲启“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眼角含波，宛如一泓清泉，没有凡世的污浊，就那样带着一点的不解和好奇看着他。

　　梦醒了，却未当真，可是接连着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持续了五年，每一夜都会在梦里看到她，同她说话，在梦里，他抚琴，她起舞。

　　可忽然有一日她不在了，梦里再没了她，他想着应该是有什么差错，可是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那时，再说忘记，是不是太迟了些？是太迟了啊！

　　有一日一个孩童跑到他家的院子里问他“老秀才，他们都说你是被妖怪惑了心智，是不是真的啊？”

　　他正画画，抬头便看到面前的孩童，顿了顿笔“可能是吧。”

　　“我娘果然说的没错！我将来长大一定不要像你这样，我一定会考取功名做大官的！”孩童朗声说道，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老秀才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随后又敛起笑容。为什么笑呢？可能是因为看到了从前满腔热血的自己，莫名的有些心伤，白驹过隙，竟然会因为一个片刻驻足的人而忘了自己的初衷。

　　后悔吗？怕是不后悔的，只是多少有些缺憾罢了……

　　“嗯，但愿吧。”老秀才微微颔首依旧没有任何的面部表情，再不理睬那孩子，专心的画自己的画，画里的人，是他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人。倾城绝色，顾盼生姿。可惜了，他只能凭着记忆去捏造，捏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想象出一个虚无缥缈的人。

　　那个同他说话的孩童深觉无聊，一溜烟便跑没了踪影，他抬头望着孩童离去那一蹦一跳的背影，木然“若是将来有一日你真心爱上一个人，她在与不在，自己好与不好，怎样都是心甘情愿的。”

　　时过境迁，事情总是会被时间冲淡，再也无人提及“梦中人”这一说，随着年岁的增加，老秀才终日沉默不语。也无人再敢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他的学堂里读书，恐遭“妖邪之物”，没了生计，万般无奈下不得已以帮人写信为生，愈加的穷困潦倒。

　　一身病体，命归黄泉。

　　弥留之际，眼前忽然闪现她的身影，他有气无力的伸手，握住的却是一片虚无，误认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继而心满意足的睡去，没有留恋与不舍，反而很是坦然。

　　活着，已经谈不上值不值得。

　　一朝梦回，半载负此生。

　　不知走过多少条街，渡过多少条河，仿佛要这么永无止境的走下去，带路的鬼差提着灯，发出骇人的声音“就到了，这些都是你该走的路，名为：三生路。”

　　三生路，实际上是将自己一生的执着磨尽，好饮下那最后一碗孟婆汤。

　　“到哪儿？”

　　“到奈何桥，喝孟婆汤，转世投胎。难道你不知道？以往的亡灵都是知道的。”鬼差有些不解，心想这个男子好生奇怪。

　　“记得东西多了，便忘记了，如今知道也不算晚。”

　　鬼差侧眼瞧他，只见面前的人面无波澜，即使是在这般阴森的冥界也没有什么惧怕的。那三生路可帮他回想一生，可他无痛无悲，在冥界这么些年，这样的死人还是头一回见到。

　　没有眷恋，没有牵念。

　　“你不怕死？”

　　“现今已然是死了，我一个死人，又有何惧？”

　　鬼差点头赞许，只是现如今的他已然是一副年少模样，竟然毫无发觉？真是个怪人。“来冥界的，像你这个样子我真还是第一次见，怕你真的是万念俱空了！”

　　“可能是吧……”他这一生的芳华岁月都用来与她在梦里酌酒对月，如今无缘再见，定是了无牵念。

　　“就送你到这了，奈何桥就在前面孟婆在等你，你讨一碗孟婆汤，喝下了，来世投个好人家。”

　　顺着鬼差指的方向，他瞧见奈何桥头只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鬼差看出他心之所想，便道“你今日是最后一位，奈何桥没有旁人了。”

　　秀才作揖“多谢，一生孤苦伶仃，蒙承你送我这最后一程。”

　　“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何来什么谢不谢的。”语罢，鬼差转身无影踪，秀才整理了一下衣衫，抬头远望，向奈何桥走去。

　　死亡，又或是新生，渐渐逼近。

　　“孟婆。”他作揖道。

　　孟婆捧着一碗孟婆汤端到他面前来哑着嗓子“公子，喝一碗孟婆汤吧，好入轮回。”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沉声道“这孟婆汤，我可以不喝吗？”

　　“你且问问你自己，喝与不喝，全在你，只是不喝，便会坏了天命，会早天罚的。公子生前，可是有何未了的心愿？”

　　“……是，我不愿就这么轻易地忘记，我等了那么久，却连她是名字都不知道。”他怕来生再见，他会认不得她，轻易地在红尘俗世里擦肩而过。

　　“这世上的情爱，既能害人也能救人，至毒也至善，这一世的一片痴心并不代表生生世世，老妪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送走了太多的痴男怨女，口口声声说着来世再见，但若真的相逢，早已是陌路不识。”

　　“孟婆说的正是我想，我不知道自己的真心究竟真到何处，所以不愿喝，还望成全在下。”

　　“你这人倒是坦率，不妨……信你自己这一回，且赌上一赌，或许来世有缘，若你记着她，倘若来世不见，你又该如何自处？苦上一辈子还要再苦吗？我看过你的凡卷，你等的是一无归之人。”

　　无归之人，来不了吗？

　　等不来她，苦上一辈子吗？

　　低冥思了许久，他将手中那碗凉透的孟婆汤一饮而尽。

　　“下一世，只求遇见，若是遇见，只求常伴卿侧。”

　　“你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什么都忘了，前面是轮回道，投胎转世吧。”

　　“投胎，转世……投胎，转世”他念念叨叨的向前走着，双眼逐渐无神，记忆一点点的消弭，那么一点点的，回到原点。

　　“这倒真真是个情种 ，可这情种……我孟婆见多了。鬼差大人，看了半天的，如今人都走了，还想让我下逐客令吗？”

　　“本以为藏的够深，不曾想还是被孟婆您识破了。”鬼差现了身，带着嘴角笑意悠然自得的朝着孟婆走去，虽说长得奇丑无比，满脸疤痕，一双眼睛藏着利刃，冷眼瞧着孟婆。

　　“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瞧着我，千年前，你这样问我能不能不喝孟婆汤，可如今呢？你等的那位姑娘再上奈何桥时已经认不得你了，你也不能入轮回，活在这个脏地方。”孟婆直视着他的眼睛，已经将他看透。

　　“孟婆眼力极好，不曾想我记不得的事您还这么清楚。”一句话里，字字心酸。

　　孟婆挺直腰板，有些不怒自威“老妪虽年老，可不眼花，在这冥界万年，怎会看不清你，这人间的人啊，最看不清的就是人心，看的多了，什么都能看清。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你给他的汤，是一碗本就凉透的汤，给普通人的汤无论那人迟疑多久，都是不会凉的。孟婆此做是何故？”

　　“不曾想，你竟然能看出来。”

　　“千年前，我也迟疑了许久，可我那碗汤，并没有凉。依然滚烫。后来我知道了，凉透的汤只为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准备，奇哭无比，喝下那汤的人，转世后会一生凄苦。他生平并无恶迹，孟婆这是为何？”

　　孟婆定定瞧着他，话中有些凄凉之感“说是记不得，还是忘不掉啊！”

　　“我在问您问题。”鬼差故意转移话题，毕竟那件事是他一生，不，是生生世世的伤。

　　“可不见得你问，我就一定要答，这么些年了，送走了这么些鬼魂，大人还没看透吗？”

　　“看透了，怎会看不透呢？只是不想懂罢了，我只想要一个答案。”什么叫做看透，若是能参悟，如今怕是生在西天佛祖座下吧……有些自嘲，话却绝非虚言。

　　“我同那位公子说过，他等的人是一位无归之人，剩下的，是天命，不可说，不可说。”

　　“我从不信天命，从来都不信。”

　　“什么天命不天命的，都不是你该管的，我们守好自己的本分，他们的事情，与你、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年轻人，你可还记得千年前我同你说了什么？”

　　“记得，万事有因有果，人间万象，人心难测。”

　　“老婆子今日再送你一句，万不得已之时，唯有保全你自己，气他人的生死都是浮云，他们还有轮回，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啊……”

　　“记下了……孟婆大恩，没齿难忘。”那鬼差漠然的答道，他怎么知道这样的人生究竟要不要感谢，若是他选择投胎，是不是会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心痛。

　　与其痛苦的记得一切，不如忘得一干二净。

　　“凡人，下辈子的缘分，且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一场天命，一错姻缘，生为苦魂，死为孤鬼。

　　寂然皇城内，伤心雁不归。两世姻缘错，空等浮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