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夕起相思》南山浅忆

3、往事

　　自那日以后，皇后一直宿在上阳宫以便侍疾，再也没有回过凤鸾殿。潭梦每日都去看他们俩，他们只是静静的说着话，说的还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潭梦想：可能这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样子。

　　有一日恰逢潭梦不在，卧在龙塌上的皇帝朝一边的皇后缓缓的开口“皇位，我留给了咱们的梦儿……”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皇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顾念着皇帝有病在身不敢表现得太生气，皇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这样的局面，他早都料到了。

　　“朕说，皇位，朕留给了梦儿。”

　　“你……你……”皇后用手指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是朕的错，你别生气……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生气。”

　　“朕知道，你一定是生气了。你什么样的脾气朕还不知道？”

　　皇后撇了撇嘴，因为皇帝从来没有见过她温婉可人的样子，不过她的确是生气了，怒不可遏“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能不生气！她是一个女孩子啊！她才十四岁，你让她继承皇位，你是疯了吗？！”

　　“朕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公主，朕能怎么办？”

　　“不能让别的宗亲选一个继承人吗？非要是梦儿吗？”

　　“若是宗亲当了皇帝，那时你们母女俩怎么办？这庭院深深，他们会留着你们吗？”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的……不该的……”他们都知道皇后嘴里的不该是指什么。

　　“朕从未说过这是你的错，这是朕欠你的，只是要委屈了梦儿。”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欠不欠的呢？一切都来不及了。”皇后瞧着外面，眼里满是凄凉，这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除了一身的罪孽。

　　“将来的路，她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我们老了，帮不了她了。”

　　“到头来，还是我害了她……”

　　皇帝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想要给予她一些安慰“儿孙自有儿孙福，无须自责，我们的梦儿是个坚强的孩子，放心……”

　　“事到如今，但愿吧。”皇后重新坐回榻上，可皇帝的手再也没有舍得松开。

　　他何尝不知道呢？光凭他后宫佳丽三千，怎么会一个儿子都没有呢？因为她恨，因为她不喜欢，她做了什么，他都可以熟视无睹、充耳不闻，他只是希望她能好好的，那时只是纯粹想要将她留下。

　　因为只要她在，他就知足了，她要什么，他都能给。但是一直以来她都不肯吝啬一个眼神给他。到如今，纵使恶疾缠身，有她在，就好。

　　这日未去上阳宫的潭梦央求着琮明放她出宫，给她出宫令牌，琮明一向将她视为己出，自是拗不过她，又想到若是皇上……能多几天快活日子就几天吧……她的未来要过的比谁都苦。

　　“琮明叔叔你真好！”潭梦摇着他的胳膊粉面含春的笑着。

　　“宵禁之前一定要回来，你父皇母后会担心的。”

　　“他们才忙着浓情蜜意才不会担心我呢！”潭梦小声的嘀咕着，看到琮明一脸严肃的样子不得已答应了。

　　“知道啦！不会让他们担心的！”潭梦今日心情好，手持着令牌哼着小曲小跑出了宫。她嫣然含笑的样子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哪怕遇见再难的事都能一如既往的笑着，像一个活在梦里无忧无虑的孩子。

　　“鸢儿，你看这孩子，多像你。”可是刚刚潭梦的一句“浓情蜜意”却深深的戳到他的心上，本来以为可以释怀了，却还是忘不掉。

　　果然就像那些戏文里说的：错过的有情人，一错就是一辈子。

　　他的鸢儿已经有了真正对的人，算来算去，到头来他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忆往昔，他还不是皇帝的贴身侍卫，一个逍遥自在美名在外的世家公子，她还不是皇后，是他的鸢儿，她十四岁的时候他们就有了婚约，本该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啊，他们曾许诺对方不离不弃，可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时的少年皇帝会对凌鸢……一见钟情。

　　为臣之道乃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日他的父亲来求他，话语间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儿啊！你喜欢她，可偏偏皇上也喜欢她，为了一个女人来忤逆皇上，你讲整个江家置于何地？一个女儿而已，你将她让给皇上又能怎样，她会有一世享不尽的荣华，若你逆了皇上，你觉得你们就算在一起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帝王帝王，最重要的不就是面子吗？你自己好好思忖……你大了，也该明白事理了。”

　　对，他姓江，他的一切都是江家给的，他不能只是她一人的琮明，他是江琮明，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那日之后，他派人上门退婚，凌鸢跑到他面前，红着眼、含着泪“你是不是去退婚了？是不是啊？”

　　“……是，这样对谁都好，你将来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是吗？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了？感谢你给了我这无上荣光，琮明大人！？以后怕就是琮明大人了是不是？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功名利禄吗？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霁月清风，你不配！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心性你岂会不知？好，我嫁！我嫁！！”

　　后来她成婚于七月初七，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挽着皇帝的手踏过十丈红霞，步摇轻晃，她满面春风眼角尽是笑意，却不肯多看他一眼。琮明那样越矩的瞧着她，他明知她是故意为之却还是会心痛，因为她身边的人本该是他啊！七月初七，是他们约定好成亲的日子啊！

　　在那之后他被抽调到上阳宫，是皇帝谕旨。每次在宫里遇见她时除了跪下说一句“参见皇后娘娘”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再后来她有了孩子，再后来生下了第一个公主。

　　恨，真的是这个世上最难违背的事，她对皇帝有着恨、对琮明有着恨。恨，可以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琮明，我知道了，是你爹逼你去退婚的对不对？是皇上做的吧？”那夜中秋家宴，宴散后天他在出宫的路上看到了等候已久的她。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沉稳模样。

　　“娘娘怕是误会了。”

　　她步步逼近，琮明只能理智的去控制自己，哪怕还爱她，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鸢儿了“若我说是，皇上酒醉之后亲口所说的怎么办？琮明，你真的愿意让我恨你一辈子吗？”

　　“微臣愿意，娘娘，您贵为皇后，切莫乱了宫规。”琮明深深的鞠了一躬，不冷不淡的说道。

　　“琮明哥哥……”

　　他最见不得她流眼泪，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皇帝之所以敢告诉她不就是因为知道，若是她不做皇后了，江家和凌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娘娘，请您记得，您是凌家的人，当初的退婚也是我点了头的，我们始终在顶着家族的荣耀活着，欠下的，终究是要偿还的。”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中秋的月，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那夜她抬头望月时，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般团圆的月亮了，寒风凛冽，她一身红衣被风扬起，清冷的眼眸里装着日月星辰，他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那样静静的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因为看着她就足够了。

　　“我不会再恨你，只是那个人，我会恨他一辈子。”

　　“鸢儿，不要在执迷不悟了，你害得那些妃嫔和她们肚子里的孩子，你就当皇上不知道吗？”

　　“他知道与不知道都改变不了，现在的凌鸢已经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凌鸢了，早都不是了。”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是他自己低估了皇帝的深情，凌鸢终究是手段不够，哪怕是对皇帝有害的事留下了把柄皇帝都会吩咐自己去处理干净。因为他说“朕知道你喜欢她，你不会害她，她不信我，所以朕得装作不知道。”

　　因为我爱她，所以我可以装作一无所知。只因为我只愿意在她面前做瞎子。

　　“哪怕是谋害皇子的事也可以当作不知道不在乎吗？”那夜他试探的去问。

　　冷冰冰的宫殿，幽暗的烛火下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多爱。

　　“朕可以。”坚定不移看着琮明，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微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琮明匍匐在地，居高临下的九五之尊笑着说“你是承认你没有朕爱她了吗？或许她并不爱我，可是在爱她的人之间，朕一定是最爱她的。琮明，你说是不是？”

　　“……是。”失去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成为最爱她的那个人吗？琮明想自己做不到这样，若是他与凌鸢在一起日后若是她害死自己妾室的孩子，他一定会对她心灰意冷的。“在微臣认识的人中，爱皇后娘娘的人中，一定是陛下最爱。”

　　“能有你这句话，朕相信朕一定能等到她的。”可他一等，就是半生，好不容易等到她回心转意，他却不能与她共度余生了。

　　可以那般无悔的把她的恨当□□，可事实证明，她就是爱了，只是除了他看出来了，他们两个谁都没看出来。

　　“鸢儿，好好珍惜吧，他的时日不多了……”

　　或许自己终究是比不上那个人的深情相许，他得不到她，是应该的，可老天兜兜转转，他们好像重新的回到了原点，只是这次换成他孤身一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