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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上桃花还没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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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过,一片片黑云悄悄退去,露出撒着清光的弦月,朦胧着照出山头的茅屋,门前枝丫伸展。门内走出一人,坐到树前椅上,盯着眼前的树影出神。
“喂,这树怎么没开花?”
坐着的人被声音一惊,寻声过去,清秀美丽的脸庞暴露在月光之下,眉眼熟悉。前面树影幢幢连个人都看不到。难道出现幻听了?姑娘心里怀疑,正站起来往声音处走去。
“嘿,别找了,我在这!往头上看”
姑娘抬头,穿着一身灰衣的少年盘着一条腿坐在树杈上,背着光看不清面容,身形上倒是看着瘦弱。
“诶?怎么不说话,你要不开口,我可就开口了。嗯~,先说什么呢?哦,对了,你的名字!别人都叫你阿jin,是哪个jin,是白玉为瑾的瑾,还是暮落之槿的槿?”
“诶,你别说,我猜是槿花的槿,是不是?”阿槿现在真想翻个白眼给他,可惜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到。
刚才的清丽女子正是张府人人避而远之沉默寡言的丑丫鬟阿槿,只是如今脸上已经没有可怖的疤痕。
阿槿正要开口,那人又接着开口“呀,你怎么还不说话,那我就接着说了!”
“······”阿槿是真没见过这种人,是我不想说吗?是你没给我说话的时间啊!!!!
“我猜一猜,你乔装进入张府,是为了什么?嘿,这个先不说,先来说说今天的凶杀案。嗯,那就从发现张小姐的尸体说起,沈福和张府内众人甚至是吴县令都认为是自己的女儿害死了张小姐。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从两人的衣着和痕迹来说,确实是吴小姐杀了张小姐,但是问题是即使吴小姐有能力杀了张小姐,但是以她一人之力是不能将一个死人伪装成自缢现象,除非当时还有一人在现场,那这个人会是谁呢?张府后院全是各家小姐,男宾或者小厮不会随意进去,另外临水小榭又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吴小姐又是怎么过去的?除非那个第三人是府里的丫鬟,且不会引起吴小姐和张小姐两人的怀疑把人引到临水小榭。这段时间能同时接触张小姐和吴小姐的人只有当时去送茶水的红梅。不过,看到你的脸~,那当时的那个红梅就有可能是假的。张小姐午后休憩把红梅和翠环都派出去了,那在这个空档,“红梅”回来向张小姐透露一两句话,把张小姐引去临水小榭就是很简单的事了。吴小姐的丫鬟说推了红梅的茶水后,她便睡着了,一个丫鬟再怎么睡,自家小姐出门不见都不知道,这显然不合时宜。而且吴小姐在自己丫鬟睡熟后还能跟着走的必然也是张府有些身份的下人,那没有比张小姐贴身丫鬟这个身份再合适不过了。“红梅”将吴小姐和张小姐引到一处见面,必然胸有成竹两人会发生纠缠,那中间是因为什么事,可能就是张小姐和吴小姐以及那个“红梅”知道了,或者甚至她们两人发生纠缠的不是同一件事也有可能,看来只能问“红梅”了。接着说后来吴小姐是怎么死的?既然吴小姐有心伪装成自缢,那就不可能用自己的腰绦,再畏罪而死。当时可能“红梅”去而复返,见到凶案现场,吴小姐便威胁她帮她,不然就让“红梅”顶罪。“红梅”自然在被逼无奈之下,将准备的腰绦“借”给了吴小姐,一起将张小姐悬于梁上。之后“红梅”便弄晕了吴小姐,解下她的腰绦,绑到梁上替换了先前“借”出去的那根腰绦。那吴小姐便在昏迷中被人扔下了水中,所以当时并未听到任何呼救声。但是溺水而亡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浮尸,所以为了让人能尽快找到吴小姐的尸体,免得有人觉出此事的不对劲之处,“红梅”在将吴小姐抛下水前,将她的衣角挂在水榭之下,不细看确实发现不了,但是在张小姐已死,吴小姐成最大嫌疑人之时,众人才会仔细搜寻,发现这点特意之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那再来说一说你是怎么让吴小姐愿意用你的腰绦,”阿槿听到他已将“红梅”替换成了“你”,也不做辩驳,因为实在插不上话。树上之人也不管阿槿纠结恼怒的表情,接着说道:“既然吴小姐想伪装成自缢的模样,自然不会用一个丫鬟的腰带,也不可能用自己的,那就一定还是张小姐的而且吴小姐绝对认识的。听闻今天最初张小姐穿了一件云锦织银纹并蒂莲的衣裳,而且还是吴小姐弄脏了这件衣服害的张小姐回去换了一件,那想必这件衣裳的腰绦,吴小姐肯定记忆犹新。而且这件衣裳已经拿去洗衣房了,你说是谁最有机会拿出来呢?”树上少年也不在乎阿槿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说:“而且你说奇不奇怪,申时末案件破了,众人散去,县衙之人也回去了,百姓围堵衙门之时,张员外便心疾突发救治不及,这中间不到一个时辰,未免也太快了。张员外衰竭之症两年前出现,也未见过突发之症,如今尘埃落定却来的措手不及,你不觉得奇怪吗?说来阿槿姑娘你不就是两年前进入张府吗?”阿槿觉得这个少年应该是玩弄一般看着自己,虽然自己看不见他的面容,但是他的姿态实在是太惬意了,可能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答案,即使他先前说了这么多话里话外都指着自己是凶手一样。
此时两人之间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天上黑云来去变换,月光时隐时现。终于有人打破了这种安静。
“你不说了?”阿槿实在担心这人突然开口,弄得自己措手不及,所以一直等着他开口。
“诶,我说的还不够多吗?那我,接着说?”树上的人一副好整以暇的口气像是问着阿槿的感觉。
“别别别,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报官?”阿槿实在怕了他的话唠程度,先行开口。
阿槿认为此人故作神秘,有些江湖气,想来是不愿跟官府打交道的。
“哦,因为我没证据啊!”
好想打死他啊!之前巴拉巴拉说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亲眼看见的呢!没证据?没证据那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虽然自己一直挺无谓的,但心底还是有些些慌张的。
“那你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只是来找人说话的?”无怪乎阿槿有这种想法,这人好像就是为了说话才说话似得,也不管旁人愿不愿意听。
“嘿嘿,确实是其中之一,我已经好久没跟人说话了,反正你也是一个人,跟我说说话也没关系!还有一件,我是来听故事的,”阿槿刚想着不出所料,没想到还有后半句,听故事?听什么故事?
“你是想从这棵不开花的桃树说起呢,还是从张府后院不起眼的一丛槿花说起呢?”阿槿原先听他推断的时候,不过是一丝慌张,也不怕事情有破绽。但是如今,阿槿确实心里有了惊惧,难道这个少年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我凭什么说?”
“反正你也不活了,说说又怎么,反正说给我听,跟你说给树听也一样。说吧,说吧!”
阿槿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无赖的人,不过有些话确实触到了阿槿的心里。她紧了紧袖口,又回到了先前坐着的地方,怔怔的看着前面的树影。
“我出生那天,是在日落的时候,刚好是家里的槿花从盛到衰之际,所以阿爹给我取名叫阿槿。槿花,朝开暮落,可怜之花。天授五年,家乡闹了饥荒,所以爹娘将我卖了。那时一个游方郎中买了我,他就是西风。他带我来到长平县,就在这个山头住了下来,那是我这生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他教我认字,教我医术,他曾对我说,阿槿,槿花朝开绚丽,暮落沉寂,静待明朝,是一种自持美丽知时而发的花,所以阿槿,你的名字很美。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阿槿,是跟别人不一样的,那也是我第一次爱上了我的名字,我想做他口中的那朵槿花。我待在他身边的第五年,是我的十岁生辰,他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就跟他讨了一棵桃树。”
‘小阿槿,为什么要桃树啊?我还以为你会要些小姑娘的东西,咱们阿槿长大了,可以用姑娘家的东西了’西风笑着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要姑娘家的东西,我就想要一棵桃树,今天我生辰,就要听我的。西风好不好嘛!’
西风无奈的笑了笑‘好了好了,等下就给你种上。哎现在的小姑娘,心思真难猜’
那天下午,西风就带回来了一棵桃树,我们俩一起将这棵桃树种在了这里。我每天盼着它长大,盼着它抽出绿叶,盼着它开出花。西风那时都认为我是真的喜欢桃树,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姑娘。
我一直没告诉他,我为什么喜欢桃树。我盼着桃树长大,正如我盼着自己长大一样,到那天,我想告诉他,槿花不能结果,但是桃树可以,所以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做孩子了。
我等到了桃树结果,但我没等到自己长大,西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从种下桃树后的两年,桃树从开花后,终于结出了桃子,就是那天,西风走了。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他,等他回来吃桃子。从青绿的果子,到熟透了桃子,一直等到桃子落了,他都没回来。
后来我就下山去找他,我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循着有他味道的地方,一直走一直走,后来一直找到了张府。我进不去,所以两年的时间我都在附近看着,等着西风出现。直到两年前,我乔装成丑女阿槿,博得了府内一个老嬷嬷的同情。她本来是张府洗衣房的,因为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这才把我推荐上去,顶了她原来的位置。这两年我就一直接着洗衣熏衣的工作,将药下到熏香里。因为张员外每晚心悸惊醒睡不好,张小姐借此送了安神香,我就将那香换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你刚才说的张府后院的槿花。西风一直以为我不爱槿花,是因为槿花朝开暮败太过哀戚。所以他想种出一种连夜不败的槿花,让我不要哀于自己的身世,但是这花我在张府看到了。这些年我看了不少里面的阴私,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怎么把张小姐和吴小姐约出来吗?因为我告诉张小姐有人知道四年前的事约她到临水小榭相见,四年前就是西风在张府消失的时间,那张小姐是当年帮着张员外的帮凶,所以这些年张员外可是替张小姐善后了许多的脏事。其中一件就是与吴小姐有关,吴小姐的未婚夫是长平郡太守庶子,张小姐背后与这庶子暗通款曲多时,吴小姐也是后来知道的。我就是用这件事把吴小姐引出来去了临水小榭。
那张员外早已毒入肺腑,才会出现衰竭之相,今日不过是让他多喝了几盏安神茶,昏睡中死于心悸。他们背后做了这么多龌蹉之事,如何能让他们活的这般轻松,我要让他日日夜夜活在恐惧心慌之中,心竭而亡。你以为张善人真的是善人吗?门前撒钱,不过是玩弄别人的手段罢了,这当中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事受伤或者踩踏死去。百姓低贱,供人玩乐,又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了百姓。
“你身上的花香,是因为你每天都去看那丛槿花吧!”
阿槿愣了一下,神思从恨意中慢慢退了出来。“那花很美,我站了整夜,果然没有谢。西风他从来没有骗我,唯独他食言了。”
“喂,那你要不要跟着我!”
阿槿像是没听懂,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你既然打算轻生,何不把这命送我了!有人送了你一夜槿花,不如把命留着看看外面。”
“你胡说什么,谁说我要轻生了!”
“那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阿槿缩了缩手,站起来仰头喝声道:“本姑娘二八年华,青春正好,谁说我要死了,我还没活够呢!”
“嘿,那行!”树上的人已经站在了阿槿面前。一身灰衣,面容普通,普通至极,真是看一眼忘一眼的存在。但是此人却不是少年,而是一个女子。阿槿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她确实穿着打扮形似男子,甚至面容声音也是雌雄莫辩,但阿槿就是觉得“他”是女子。
“他”看出了阿槿目光的惊疑,也不在意,沉声说道: “阿槿姑娘,可否愿意把命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