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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洪涝 ...


  •   结果,王天风全程都在暗暗叫苦骂娘:这哪里是去赴约,分明是在拼命!明明伤成那个样子,昼夜兼程地赶路不说,连江轮都不敢开出码头的骤雨雷暴下,居然就敢划个小木船去闯那风大浪高的天堑怒涛,拦都拦不住!他早该料到的,一沾上“情”字,这位深沉冷静心思缜密的大少爷也会像打了鸡血似的完全不管不顾。侥幸捡了条命渡了江,连湿透的衣鞋都来不及换,再连夜赶往火车站转车。即便如此,由于大雨冲淹了部分铁轨,火车走走停停堪比龟速,直至最终蹭进嘉兴站,已经是初七的晚上了。
      “瞧,连车站里都是水,外面还不知有多糟糕!”
      王天风瞥了眼身边急不可耐的人,忍不住抱怨:“约在哪儿不好,偏要选这鬼地方!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少爷小姐啊,就喜欢玩才子佳人风花雪月那一套,自讨苦吃!现在这么晚了,天气又这么差,估计人家早就躲回旅馆睡觉啦。”
      一路上不停看表坐立难安的明楼,此时早顾不得理会这讨厌的家伙和他的冷言冷语,以最快的速度蹚水出站,花了三倍的价钱才雇到车冒雨直奔南湖。
      然而还没到湖边,他们便都傻了眼。
      积水成渊,一片汪洋。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茫茫大水,已经分不清楚哪里是湖、哪里是岸。
      “先生,对不起。”
      斗笠下的车夫抹了把满脸的雨水,怯怯地停下步来:“南湖就在前面,可这水已经漫到大腿了,天黑又看不清路,我……我实在不敢再走了。多收您的钱,我全都还给您,行吗?”
      正拼命朝湖心方向翘首远望的明楼没有反应。
      王天风叹了口气,将那只捏着钞票伸来的手推了回去:“这鬼天气也难为你了。要不,你把我们拉到最近的旅店……”
      “不,我就在这里下车。”明楼忽然扶着把手起身,断然踏进了及膝的大水中。
      “喂喂,你要干什么?”王天风愕然拽住他:“都这个样子了,哪还可能有人?”
      明楼听而不闻,只温言吩咐车夫道:“小伙子,钱你留着,把这位先生送到悦来饭店。然后就赶紧回家吧,今晚不要再出来拉车了。”
      “先生……”车夫顿感过意不去,忐忑嗫嚅:“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
      “我说你脑子烧坏了是吧?”
      王天风也不情不愿地跳下车来,撑开伞遮住暴露在雨中的明楼,按捺不住地张口骂:“这么严重的洪涝不是一两天了,大水封路,交通阻塞。就算她来过,见这情形也早该回去了。你一个伤号硬杵在这是要干吗?”
      明楼苍白着脸紧抿双唇,只蹙眉默默凝伫这漫天水雾无际汪洋。那座“厚五丈,广二十丈”的湖心小岛,早被不断上涨的水面淹没不见。而其上两层多高的烟雨楼,苍茫夜雨中也仅余一片影影绰绰的雕檐屋顶。
      “她不来最好,但我却不能不去。既已许诺于她,就是游,我也要游过去看看!”
      王天风瞠目瞪视着他踏水而行的决绝背影,愣了两秒才拔腿追上去:“你TM给我站住!游过去?身上还带着伤呢记不记得?”
      “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懂。别拦我,放开!”
      “好,有本事挣开我就让你走!”
      “君子不趁人之危。有本事,等我伤好了再试试?”
      ……
      “先生,二位先生!”
      扭在一起相持不下的两人被这道期期艾艾的声音打断,齐齐回头,却是那位不曾离开的车夫小伙:
      “您实在有急事的话,我有个阿婆是湖对面那边的船家。要不,我拉二位先生去看看?”

      不想绕了大半圈,湖西船家聚居的那一带情况更为糟糕——弯弯曲曲、幽深狭长的破旧巷子,现已变成了一条条窄而深的小河。两旁的老屋塌的塌,倒的倒,残破凄凉荒似坟茔。齐腰的混浊水面上漂着各种被冲散的家居物什,死鼠烂菜,树枝残瓦,满目疮痍。
      车子忽然停在了水中的半截残屋前。寂夜中响起车夫失魂落魄的嘶喊,除了雨声淅沥无人应答。
      “小伙子,你先别急。”
      直恨不得插翅飞到湖心的明楼连忙下车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你看,这些房子后面都应该拴着船的,对不对?现在这里一条船都没有,说明人已经上船逃走了。你放心,只要人平安,其它的都能再挣回来。”
      “是啊!虽说阔少不知生计难,但现下这种世道,人能好好的就是万幸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王天风也跟着劝慰,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明楼意有所指。
      声泪俱下的车夫这才慢慢稳下神来,惋惜道:“可这下,您还是去不成湖心了。”
      “还去什么湖心?”王天风瞪眼看了看表:“折腾一晚上,这眼看就午夜了。反正失信是失定了,送我们去旅店吧。”
      明楼也不理他,将口袋里剩下的几张票子塞给车夫,自顾自地闷头往湖边疾走。
      “嗄,你……”王天风气得跺脚,反溅了自己一身脏水,正欲纵身捉回这混账东西,突听车夫连声惊叫:
      “船!那边,船!”
      明楼亦闻声回头,顺车夫手指的方向望去,夜色迷茫的窄巷尽头果真有一条小乌篷遥遥向他们这边划来。

      “阿婆……阿婆……”
      “是……是家贵啊!涝成这样还拉生意?”
      “这两位先生有急事,想借个船去湖心。”
      “那就上来吧,正好我也要过去瞧瞧。”
      “咦,您不是回家来拿东西的?”
      “还能有什么东西啊?全被淹了!”
      “那这么晚了您这是?”
      “哎呀,你不知道:几天前有个小姑娘非要上烟雨楼。当时湖水已经涨得很高,码头全关了,可她硬是缠着我苦苦央求横竖要去,说自有办法回来不用我操心。老婆子心软磨不过她,可这几天心里一直在犯嘀咕。今晚七夕女儿节,老婆子睡不着,索性还是去看看才安心。”
      上了年纪的阿婆跟车夫絮絮叨叨,船上的明楼早变了脸色:“阿婆,麻烦您快些!”
      “哦,好的好的。”
      阿婆注意到明楼的表情,这才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摇桨。小小轻舟如离弦的箭一般驶向湖心。

      待到划得近了,才看清楚湖水已经漫过了烟雨楼二层的雕栏回廊。明楼甚至都没等船泊稳便跳了出去,扑腾出一阵水花乱溅兀自不觉,边往里跑边扬声大叫:“曼春!曼春!”
      楼内一片漆黑森然。明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中跌跌撞撞摸索,惶急的呼喊于重檐碧瓦下反复回响。
      “师哥,师哥,你终于来了!”
      画梁朱柱后忽地闪出一条轻灵的倩影,欢快雀跃如旋风般扑进了他的怀中:“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雨势渐大,暴涨的湖面被落雨砸出无数形状不一的坑洼涟漪。飞檐下落水如注,绵密的雨丝在楼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水帘,将那对紧紧相拥的人影掩映得只剩了模糊的轮廓。
      “哼,没想到这臭少爷艳福还不浅!”
      随波荡漾的乌篷小舱内,王天风低声嘟囔着扔下望远镜,侧卧舱底草席上,随手抄起顶斗笠盖住了脸:“累死了!老子要睡觉,谁也别叫醒我。”

      “你这姑娘不要命了?”
      将魂牵梦系的小人儿紧嵌在胸前,明楼红着眼睛连声音都带着颤抖:“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不赶紧回家去?”
      “因为要等师哥啊!”小姑娘仰面看他甜甜答道,点漆明眸熠熠流彩,仿佛在说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我走了,你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明楼咬了咬牙:“这么大的水,你一个人困在这里多久了?”
      “也就……三四天吧。”小姑娘想了想,似乎不大确定:“反正一直灰蒙蒙地也记不清了。”
      “你……”明楼又气又急又心疼,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准备了足够的食水,还有书。”小姑娘连忙解释:“你不是说要考我古诗词吗?这几天我可是一首一首复习来着,不信你问我。”
      “万一我来不了怎么办?万一食水吃光了怎么办?万一水淹过楼顶了怎么办?”
      明楼越想越后怕,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将人更紧地箍在臂弯里:“你这傻孩子真是气死我了!你想学那个呆子尾生是不是?”
      “才不是!我水性好得很,大不了,我就游到岸边等你嘛!”
      小姑娘软软糯糯地说。见他还是一副黑着脸教训人的模样,只好嘟起小嘴继续撒娇:“好了师哥,这不是没事吗,不要生气了啦!再说,阿诚知道我来这里等你。过两天我要是没回去的话,他肯定会找来的。”
      “真有什么事,等他找来早晚了!”
      明楼抱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叹气一遍遍抚过那苦苦思念的额发面颊,感动气恼又无奈:
      “怎么这么傻的小姑娘!”
      ……
      明楼不知道,那一晚汪曼春仰望星河等他的时候,一直都在默默吟诵一句古诗: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他更不知道,其实小姑娘狂喜地扑入他怀里的时候,一直都在期盼着发生些什么。
      只是那时的青涩小伙,尚未练就十多年后那般游刃有余洞察人心的本领。除了傻傻地抱紧她再不肯松手外,便不曾再有其它任何表示。

      怎么这么傻的师哥!
      汪曼春想。
      要不要……
      要不要……
      心中的小鹿在东窜西跳欢乐地撒野。
      她浑身滚烫地将火红的颊贴在他的胸口,任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洪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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