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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搭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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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承诺,需要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明楼其实再清楚不过。
跋山涉水地赶到那个荒僻贫瘠的小山沟,都没容他们稍作休整,报道后直接放下行李集合。三十多里的山路拉练下来,还能笔直站在操场上的就只剩下了两个。
“这里是情治工作特训班,不是新兵训练营!你们都是各个部门推举上来的精英,给我拿出点精英的样子来!”
训导主任紧板着脸,炯炯鹰目从大片东倒西歪喘息不止的新学员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依然保持着立正军姿的两个人身上。
“有人说这里是人间炼狱,我就是那个魔鬼总教官郑锡。有人问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很简单:三个月后你们可以申请实战任务,深入华北进行暗杀破坏收集敌情等特务工作,能够完成任务活着回来的就算毕业。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受训,直到准备好了为止。”
“报告总教官,那我们可否提早申请实战任务?”
“提早?”郑主任浓眉一凛,面色凝重语声严肃:“给你们三个月是我的仁心,三个月后能回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明大公子虽今日表现颇佳,也未免太过狂悖了吧?”
“报告总教官,学生觉得,凡事事在人为。”与明楼并肩而立的小胡子突然冷冷开口:“特训班中良莠不齐,连油头粉面的少爷兵都来了,何不给能力强的人一条证明自己的捷径,非要大锅一起炖满三个月才放人吗?”
明楼闻言刷地沉下了脸,却克制着没有说话。一双寒芒如剑向身边那厮怒瞪过去,正好收获到对方带着挑衅直怼回来的精亮眸光。
“王天风,别忘了你在哪,在跟谁讲话!”
郑主任身后的一名教官已勃然出口训斥,而郑锡自己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二人默默的眼神较量不怒反笑:
“素闻侦察营王副营长恃才桀骜,连长官的命令都敢顶撞。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提早毕业?好,我会给你这个机会。但前提是你必须立刻确定一个生死搭档,从此同进同退,生死与共。我看也不用再选了,就是他——沪上经济才子:明楼。”
“喂喂喂,我说你有完没完哪?每天早一遍晚一遍还这么慢,你到底洗澡呢还是蜕皮呢?”
低矮简陋的浴室门口,王天风站在布帘后将脸盆敲得震天响,扯着嗓门冲里面直嚷嚷。
“你大爷的没毛病吧?”
哗哗水声渐渐缓止,明楼忍无可忍的一声怒喝在狭小的隔间内不停回荡:“要洗澡这又不是没地方,别成天像只大马蜂在我耳边刮噪!”
“我呸,谁要在大少爷你旁边洗澡?跟个娘们儿似的香喷喷地薰死人!”
明楼这时换上了一套洁白的丝麻睡衣,芝兰玉树般走出来,听了这话冷冷一笑:“是了,像王副营长这样只冲澡,不换衣,一身汗臭冲天的才叫男人。”
“老子至少不会洗个内裤搓上半天用掉一缸子水,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姑娘在浇花!”
“好歹我还知道天天洗,不像某位攒在一起准备做毒气弹吗?”
二人这么面对面地剑拔弩张,让正在水龙头前洗漱和近旁经过的同学们纷纷强忍着笑退避三舍。这对在特训班所有课程中都并列第一的生死搭档,并肩作战时取长补短配合默契无往不胜让所有学员望而生畏,可私下里却像两个三岁小儿般斗嘴互怂摩擦动手间或不断,幼稚得一塌糊涂。弄得旁观者直要捧腹却又不敢,想开口劝架都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溜之大吉眼不见为净了。
“都睡在一张大炕上,我怎么没听别人抱怨?”王天风黑着脸冷哼:“明少爷,这里是特训营,要穷讲究趁早回你的大上海!”
“那是你凶神恶煞的谁敢说?作为搭档我有义务提醒你:请注意个人卫生!”
“注意你个头!”
明楼说得一本正经,王天风已经气得要一拳招呼上去了。念及上午刚因为忍不住动手而被罚多跑了八里山路的惨痛经历,只好硬生生捏住脸盆恶狠狠道:“怎么就答应了要你这少爷兵做搭档,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你以为我愿意跟野蛮人啰嗦?”明楼没好气地顶回去:“不答应能拿到任务提前毕业吗?快去洗,洗完了咱们还得研究行动计划。”
“是了,这里哪是你明大少爷呆得住的地方!”王天风一面往里走,口中还不忘继续挖苦:“这么急着要出去,当心别把娇生惯养的小命儿弄丢了。”
“王天风,你真以为我是没吃过苦的大少爷?成绩单上的分数,都是教官们偏心不成?”明楼实在气不过他语中的轻蔑,挑眉反问。
王天风正在掀帘子的身形一顿,破天荒地没有接话。
“要不是许诺了一个人必须赶回去,就算在这里住下去又如何?”
激昂自负的语声,突地就带出了几分温柔。王天风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回过头,只看到夜色中修长挺拔的背影向着自习室而去。
每天起床号前一小时就偷偷起来做热身训练,别人打牌聊天时他从不休息,各种体能耐力训练轮番在操场上折腾,晚上熄灯前还要在自习室里泡到最后一秒。
这么拼命原来是为了……
王天风眯了眯眼,露出一抹若有所悟后欲哭无泪的苦笑。
不但是少爷兵,还是个多情的少爷兵!
情之一字,害死人不偿命。自己为了争强好胜提早毕业给摊上这么个生死搭档,完了!这辈子算是搭进去,彻底完了!
午夜零时,山海关站。
一辆人满为患的火车呜呜长鸣着缓缓启动,驶离月台。
车厢里,王天风挤在排队打水的人流中间,望着窗外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北洋政府五色旗下慢慢地倒退、消失,长长松了口气。
除日满铁路外,奉京线是唯一一条通往关内的铁路交通线。所以即使是在这个时候,车上的人依然多得让他几乎落不下脚。
好不容易越过人山人海走回自己的包间,王天风在开门前擦了擦满头的汗,仔细环视四周,确定安全后才轻叩两声,推门进屋。
“咱们运气不错,总算是平安入关了。喝点茶歇会儿吧,到了北平赶紧找大夫看看。”
小心将泡好的热茶推到慵懒地斜靠在座位上看报的人面前,王天风对眼前这副养尊处优的少爷姿态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及至察觉到掩在报纸后那张惨白至极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子,刚放松下来的精神霎时又紧绷了起来,立刻伸手便要去扒他的衣服:
“喂,怎么了?是不是伤口……”
明楼拦住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报纸递给他看。
“江浙一带连日暴雨,太湖水位居高不下。”
王天风瞟了一眼黑字加粗的标题,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还当什么呢!南方年年闹大水,也没见它淹了上海不是?再说你们名门世家的,真有个什么事不早卷铺盖走人了,你瞎担个什么心?”
“我不是担心家里。”明楼蹙着眉闭了闭眼,呼吸明显迫促不匀,迟疑片刻,终于低低自语般叹道:“我是在想,嘉兴地势低洼河道纵横,又向杭州湾排水不畅,非常容易内涝。此次暴雨不断,恐致洪灾。真是不该,不该跟她约在南湖……”
王天风恍然大悟,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管你约的谁,人家又不是呆子傻子,见势不妙不会跑啊?再说这还隔着好几天呢,人家八成还没动身,我说你明大少爷可真会杞人忧天!”
“但愿她还没动身吧。”明楼容颜憔悴忧心忡忡:“等到了北平,咱们先找个地方打电话。”
“打电话?”王天风蓦地瞪大了眼:“明少爷,你身上的血窟窿里还嵌着颗子弹没忘吧?”
“还不是你不遵守计划擅自行动?疯子一样的打法还好意思说?”
“明楼,老子看在你挂彩的份上忍气吞声了大半天,别不知好歹挑战我的耐心!”
王天风梗着脖子涨红了脸,一双湛亮不屈的眸底却分明透出几分理屈愧悔:“到站后先给你处理好伤口,然后是要会情人还是回去告状老子都随你,成了吧?”
明楼闻言不由自主抿起唇角,露出一抹王天风最深恶痛绝的浅笑:“王副营长突然这么好说话,明某人还真是不习惯呢!”
“老子不跟伤号计较!”王天风恨恨地咬了咬牙:“快睡觉,小心伤口发炎性命不保。”
明楼本还想再呛他几句,无奈确是头昏目眩体力难支,只好乖乖和衣而卧,强撑了许久的神志不自觉地涣散昏沉。朦胧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阵阵发寒的身子被层层裹紧,还是止不住冷得打颤。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额头上极不舒服,却怎么也挣不脱。
“喂,喂,你TM的给我撑住!”王天风气急败坏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真是个皮娇肉贵的大少爷,这点伤就受不住!不好好在你的大上海享福非要来亡命天涯,嫌日子过得太滋润了是吧?……”
“醒醒!嗄,你快给我醒醒!”
……
明楼烦躁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讨厌的声音赶走。大马蜂似的一天到晚嗡嗡嗡不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
“两次北伐一路闯过来,老子什么阵势没应付过?要你不知死活地来掩护?掩护就掩护呗,还把自己弄成这样!老子生平最恨欠人人情,你、你敢给我死在这……你敢死一个给我试试?”
“你大爷的谁要死?乌鸦嘴!”
明楼实在耐不住张口骂,殊不知落在王天风耳中的不过是一声低弱嘶哑的呻/吟,却也足够让几乎抓狂的人稍稍安心:“明少爷居然还能骂人啊!七月初一开鬼门,我还以为你烧得要去见阎王了。”
“你才见阎王呢!我还要去……”
明楼气呼呼地咕哝着,声微力弱,后面的话就成了抑在喉间难以分辨的模糊呓语:
还有人等着我呢……
电话,我得打电话……
明楼不知道,他这一觉“睡”得可有多么凶险。他甚至还没意识到,再睁眼时就已经变成了两日后的黄昏。
“嗯,天亮了?到北平了?”
从床上撑起来的明大公子还有些神思恍惚,眯着眼睛看了看吊在身侧的输液瓶,又盯着床头的闹钟日历本愣了好几秒,蓦地反应过来便冲凑到眼前的人大发脾气:
“王天风,你怎么搞的?这都初三了,为什么不早叫醒我?”
“你他娘的吃错药了?”
被他这么劈头盖脸地一吼,王天风顿时满肚子气不打一处来:“老子提心吊胆守了你两天两夜,刚活回来又不知好歹地耍少爷脾气。明楼你看好了,老子不是你家里的丫鬟婆子,任你大呼小叫随意数落!”
“我和人有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来怎么赶得及?”
明楼急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拔掉针头噌地就要下地更衣,还未立定便是一阵眩晕腿软,身子一晃人就直往下栽。
“我说你真不要命了是吧?”
王天风眼疾手快扶住他,指着一旁的电话机气得直跺脚:“不是一直念叨着打电话?我还特意让人接了部机子过来。你要养伤,南方暴雨,什么重要约会换个时间不就得了?”
“怎么不早说?”明楼一面虚弱地靠着他喘气,一面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
王天风只好扶着他坐下,拿过话筒送到他手里,兀自忿忿不平地一叠声嘟囔:“不是你明大少醒来了就骂人?什么大不了的慌成这样!要不是看在你有伤的份上,嗯哼哼……”
明楼无暇搭理他,叫接线员一连拨了好几个号码。王天风到底担心他的身子,站在门边不敢走远,断断续续听他在电话里跟姐姐卖乖,随口扯谎都不带打草稿的,暗自不知鄙弃腹诽了多少遍,方见他面色凝重地放下电话,再开口来斩钉截铁得令人心惊:“对不起,麻烦你送我去火车站,现在就走。”
“啊?”王天风瞪着缓缓起身换衣整理的明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她昨天早上就一个人冒雨出门了,我联系不上她。”明楼显得很是懊恼:“如果咱们到站以后就立刻打电话……”
“你那时都神志不清快不行了,打屁电话!”
听他言语间似有埋怨之意,王天风更是大为光火:“老子背着你好不容易找了辆黄包车,打发了车夫自己拉着你,一路狂奔过半个北京城才捡回这条命!”
“谢谢你。”明楼镇定了一下自己,难得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再帮我一次,送我到火车站就好。然后你就回去毕业,好吗?”
“从这里到嘉兴一路转车换船五六趟不止,就你这身子板能支持得住?”
王天风沉着脸想了想,才不承认是担心他:“我一个人回去了跟教官怎么说?说你开小差会情人去了?”
明楼心急如焚还欲劝说,被他干脆利落地挥手打断:“得啦,老子正想找机会逛逛苏杭,你就是我的向导,一切听我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