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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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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明楼一直都没弄清楚,那个无论他怎样表白暗示都懵懵懂懂的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开窍的。
汪曼春在附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已经在老师的推荐下去大学部旁听课程了。一早便以全优的成绩被保送直升光华理学院的小姑娘,不必像其他应届毕业生那样为了考学或就业的出路担忧,心情十分放松。每每下课,总喜欢从图书馆挑上几本闲书,绕到商学院礼堂后的那间旧教室里倚窗阅读。斜阳下,绿草间,静静度过一个惬意的黄昏。
而明楼这位全校最年轻的经济系讲师,明明有自己的办公室,却一定要在授课答疑等种种事务结束后,抱着大摞图表资料专业书过来写论文。说是教学楼内人来人往打扰不断,到了这里才能专注研究静心学问。话虽如此,汪曼春总觉得,他每次真正埋头书卷也不过短短一阵,大多时候分明是在望着她发呆。若她对视回去,二人闲话起来就能不知不觉直聊到天黑,却也并不妨碍沪上才子一篇篇文章地接连发表,每一篇都引起震动饱受盛赞。
“师哥,你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
“我也没见汪大才女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啊。”
明楼微微一抿唇角,含笑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又在读什么小说呢?你们同期的同学,可就数你最逍遥了。”
“哪有?你看丽娜和小影,还没毕业就结伴春游去了!”
“那是她们就要嫁为人妇了,给少女时代的最后留念。跟你这准大学生的自在逍遥没得比。”
“那倒是。不过,看她们游山玩水的还真挺招人羡慕。”
“羡慕什么?等你毕业了,想去哪里玩师哥暑假带你去。”
“真的?那我要去嘉兴南湖!”
小姑娘兴奋得两眼放光:“你不知道吧?我妈妈是嘉兴人,我十岁回国的第一站就是嘉兴。我还记得爸爸妈妈把我带到一条画舫里面,有好多叔叔在开会,我一个人在外面船舷上玩得特别开心!”
“嗯?南湖、画舫、七年前……”明楼不由联想到了什么。
汪曼春疑惑地拉他的手晃了晃:“怎么了师哥?有什么不对么?”
“啊,没有。”明楼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那咱们就再租条船,让你在南湖里玩个够。然后登烟雨楼凭栏远眺,看看师哥教你的古诗词还记得几首。”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小姑娘骄傲地一仰头:“有师哥名字的,我自然都记得。”
“你确定?”明楼嘴边的笑意不断加深,却故意指着她的书道:“别以为我没注意,近来看的可都是些英文书。到时候,师哥可要好好地考考你,答不出来要罚的。”
汪曼春一下子来了兴致:“好啊!罚什么?”
“嗯,罚你……”
对着那净澈无邪坦荡如水的目光,正在动某种念头的明大少爷突地就嗫嚅起来,不由自主垂眼避开她的注视,一颗心怦怦直跳,下面的话竟是怎样也说不出口了。
小姑娘愈加得意:“就说嘛,我才不信师哥能把我怎么样!”
“就是太宠你了。”明楼无奈地拍她的头:“看看同期的女孩子,马上要毕业成婚了。就你这傻孩子满十七了还没长大!”
“师哥你这可是封建哦!难道说,女人只有结婚了才叫长大?”汪曼春立刻挑眉反驳:“照你这么说,那商界女杰明镜姐又算什么?”
“不是说结婚,我的意思是,”明楼也不知该如何跟这个迟钝的丫头解释,情急之下随口道:“我姐十七岁的时候,那可差一点就……”
汪曼春闻言一愣,随即,神色黯然地垂下了头:“对不起——”
“明镜姐那时,一定很痛苦很痛苦。真的……很对不起!”
小姑娘低低怯怯地反复致歉,明楼才惊觉到自己无意中流露出的懊恼,竟被这小丫头完全会错了意,实在是始料未及。
“不是,曼春,我不是说那个!”
心中又痛又怜,他一把拥住盈盈欲泣的小人儿后悔不已,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地:“不许再为过去不相干的事情纠结了!也不许再跟我说对不起!傻姑娘,记住了没有?”
“嗯,师哥。”
小姑娘红着眼睛乖乖应着,声音里还带着哽咽:“我就是觉得难受,才十七岁的明镜姐带着十岁的你,那日子该有多么的艰难……”
明楼只觉得身心最柔软处被过电一般触动到几乎失控,反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压住要吻上那两瓣樱红的冲动,只是温柔小心地抱着她哄。不,这不是世家公子少年老成的恪守礼规,而是出于对自己最珍爱的人全然的尊重。
“好了,都过去了,不许难过了。再说,老天不是把你送来了么?”
如鸳鸯交颈轻语呢喃,一段又一段绮丽的诗篇在脑海里划过。开口来,却是方才一瞥眼间捕捉到的一句:“Love means never having to say you’re sorry.”
“啊,这是我这本书里的句子!”
小姑娘吸着鼻子从他的肩上抬起头来,不解问道:“师哥,这是什么意思?”
明楼低着头,将大半张脸都埋进她的颈窝里,屏息憋了几秒——
“就是说,无论你做错了什么,师哥都不会怪你的。”
无比磁性的低柔嗓音,缓缓自她的耳根处传来,有如温柔的潮水波波荡漾。阵阵酥麻绵软,让她晕晕沉沉如微醺薄醉般无法思考,只随口草草回了一句:“那当然了,你要是做错了事我也不会怪你的。”
明楼没有再说什么。而汪曼春却感觉到脖颈间一蓬热滚滚的气流,氤氲缠绕久久不散。仿佛、仿佛是师哥吐出的一道悠长而无声的叹息。
他们贴得太近。
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心跳声……熟悉而又陌生,勾魂摄魄,令她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
不会吧,好好的叹什么气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却已无力深究。
既然许诺了小姑娘暑假去畅游南湖,明楼一个月前便已做足了功课,将出游的每个细节都逐一推敲安排好。不想临了,却被南京一纸密令急召湖南受训,被迫取消了行程。
“真对不起,这个讲座实在太重要,我不能不去。”明楼只好满怀歉意地把对家里编的借口又重复了一遍。
小姑娘倒是很痛快地点了点头,乖巧得没有丝毫埋怨与失望:“师哥是学者,学术上的事情自然最重要。反正南湖这么近,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这么说,师哥就更觉得抱歉了。”明楼忍不住摸她的头轻喟:“等师哥回来了,一定好好地补偿你。”
“那师哥什么时候回来?”汪曼春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里带出了几分依恋。
“嗯……大概、大概要三个多月。”
明楼一阵突突心跳,连忙清着嗓子镇定自己。近来他的小姑娘时常这样突然露出亲昵举止,做得无比自然落落大方。惹得他意乱神迷却又不敢妄加臆测,唯恐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么久啊!”
贴在胸前的软玉温香幽幽一叹,吹气如兰般拂过他敞开的衬衣领口。明楼浑身的血液刹那沸腾,恍惚沉醉间冲口便道:“曼春,今年七夕,你去南湖的烟雨楼上等我,我一定赶回来!”
汪曼春却懂事地摇头:“师哥你别勉强,我可不想你耽误了正事。反正你走多久、多远都没关系的啦,我等你回来。”
明楼身子一震,情不自禁收紧了手臂——
“记着:七月初七,烟雨楼上等我,我不会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