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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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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大学毕业有三个选择:一、出国留学;二、留校任教;三、入汪氏企业做基层经理。至于接自家生意这第四条路,那是将来的事情,目前并没在他的考虑之中。
距离毕业其实还有大半年,明楼心中早已在暗暗衡量交战。依着大姐明镜的意思,自是希望他走第一条路。而按自己藏匿多年的初衷,打入汪氏,伺机报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才是他拜仇为师曲意承欢的真实目的,姐姐也是知道的。那么,学成后跟随老师步入商海似乎顺理成章。只是……
只是现在不同了:汪氏企业并不是汪芙蕖一个人的。把他逼到家财散尽走投无路可谓天道报应,可剩下孤苦伶仃一无所有的小姑娘该怎么办?她会如何看待他?她怎么能理解?又要如何去面对?当年无论有多痛、多恨、多怕,到底还有长姐如母相依为命。而她呢?本已经历过一次惨绝人寰的灭门死里逃生,难道、难道他忍心再下手夺去她最后的亲人和赖以安身立命的家产?不,不,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再者,许多小时候不懂的道理,现在长大便越来越看得清楚。做生意不是搞慈善,从来商场如战场,尔虞我诈是常态。偌大的家业,父亲经营多年顺风顺水,自然也不可能是小绵羊。说什么阴狠狡诈惨遭算计,易位而想,又何尝不过是博弈场上的愿赌服输?而汪芙蕖明知他是仇家之子,虽也不乏戒备,但这么多年谆谆教导倾囊相授,以有他这位得意弟子为傲,也不能说全无一丝真心善意吧?
如此想来,不如真的化干戈为玉帛,就此放弃复仇计划,回归本心,留校育人。至于出国深造嘛,去是肯定要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小姑娘上了大学,两个人一起漂洋过海去留学……嗯,就这样。
主意拿定,下一步就是考虑该如何跟大姐说。明楼思前想后憋了好几天,怎么都觉得对不起家姐。回忆自己执意拜师时的咬牙切齿信誓旦旦,如今实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你这几天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是不是在想毕业后的打算啊?”
到底是知弟莫若姐。还没等明楼想出个万全的说辞,明镜便在这晚给他送夜宵到书房,姐弟俩例行聊上几句的时候,抢先问了出来。
明楼在姐姐面前总是难以掩饰的,立时便有些心慌,咽着口水支支吾吾道:“大姐,我、我想……”
“明楼,”明镜没有让他往下说,打断他问:“当初你非要拜入汪芙蕖门下,以缓和两家矛盾冲突,韬光养晦,给咱们一个休养生息、来日报复的机会。我其实并不赞同,你知道吗?”
“是。”明楼垂下头道:“此举有违父亲遗训。而且,姐姐觉得这种手段,不够光明正大。更不想我羊入狼口,小小年纪便去涉险。”
“父亲临终的时候,一再叮嘱我要让你做个纯粹的学者,不要搅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
明镜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语重心长:“明楼,你现在这么大了,能够懂得父亲的用意了吗?不与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是要我们记得那是个不讲道义的奸恶小人,是怕我们以后再被欺骗算计。但父亲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意思。他只想我们姐弟两个乱世安身,洁身自爱而已。”
“姐,您是说……”明楼大震。
明镜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是持家多年后,才慢慢体会到父亲的心思。冤冤相报何时了?若不是我当年气盛无知,报仇心切,非要和汪家硬碰硬地拼死抗衡,也不会招致他对咱姐弟痛下杀手,害死了明台的母亲。”
明楼回想起那些辛酸往事,含泪低头,默默无语。
“那之后你也是怒极,才会采取这个假意归顺,以谋长远的策略。我虽不愿,却也没有阻拦你。因为姐姐知道你的性子:你一旦下决心非要做的事,哪怕我不同意,你也会坚持做到底。好在这是个长远的计划,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行动。姐姐想的是,你慢慢长大,慢慢成熟了,或许,心思也会有所改变。”
明镜微微停顿了一下,爱切如水的目光温柔地望着弟弟,语气认真却不带任何压力:
“明楼,汪芙蕖欠明台的人命债,该怎么做,等明台大了让他自己来决定。而咱们的父仇,平心而论,商战中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你要明白,这两件事虽都为汪芙蕖一手造成,但性质毕竟是不同的。姐姐希望你不要把自己困在旧怨里。多想想你自己,你的理想和志向,你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姐姐不会强迫你走哪条路,但姐姐想你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情,父亲也是一样的。”
毕业计划,经明楼私底下无数次的思想斗争和反复思量,临了,就这样毫无任何困难地顺利定了下来。可还没等他如释重负地大松口气,却又出事了:
汪曼春突然离家出走,不知去向。
夕阳西下,落霞满天。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校园渐渐沉寂下来。
汪芙蕖神色尴尬地在中学部操场前找到明楼的时候,他正冷着脸心急火燎地询问阿诚:
“她之前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没有。”
“她留下来什么东西吗?书,纸条什么的?”
“没有。”
“你天天跟她一起上学放学,难道就没看出一点点的异常?”
“大哥,真的没有。”
阿诚抹着汗,一脸委屈:“昨天还好好的。我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就失踪了。”
“这,难不成是绑架?”明楼更急了:“我去问问老师,有没有收到勒索电话。”
“不不,明楼,不是绑架,就是耍性子出走。”
汪芙蕖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已经找遍了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几位女同学家里,都没有。”
“那怎么能确定不是绑架?”
“呃,这个嘛……”
汪芙蕖面露心虚,目光闪烁犹豫了片刻,勉强道:“这孩子昨晚上,到我的书房找书,结果……跟我吵了几句。我以为过过就好了,谁知道……”
“中午学校打电话来问她怎么没有签到,我叫仆人去她卧房里看,才发现她的衣物首饰存钱都不见了。唉,我哥哥嫂嫂留下的这个脱缰的小野马啊,我是管不住了!”
明楼听他如此说,那必是离家出走无疑。而出走原因老师明显有所隐瞒,自己有再多疑惑也不好多问了。
眼见天色已晚,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夜幕下的大上海游荡,想想真是要叫人担心得疯掉!
都说关心则乱,明楼心里越急,就越是毫无头绪一筹莫展,满面寒霜地默默咬牙——
这胆大包天的丫头,等找到了,一定得狠狠教训她一番,看今后还敢不敢这么任性!
“汪家的保镖和各处警察都已出动,在每个车站码头蹲点寻人。明楼啊,你们几个跟她最熟,快帮我想想,这孩子会去哪呢?”
汪芙蕖异乎寻常的低声下气,几乎是带着讨好的表情满怀期待地看着明楼。明楼忧心如焚也未曾多想,倒是阿诚敏锐地抬起头,好奇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明楼这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常去的商学院小礼堂后面放琴的旧教室。当初带她去过一次,小姑娘便爱上了那里的宁静清幽。后来她向他借书,他为她补习,便都是约在那里。有时她兴致来了,硬拉着他在那架老旧钢琴上联弹一曲,听着那失了音准的古怪乐声大笑。本来他有意请个琴师来好好修理调调音,见她难得的开心畅怀便也作罢了。音律不准就不准吧,逗得她高兴就好……
明楼不由回望住汪芙蕖,眼光中多了几分戒备探究。曼春出走,显然是不想见他的。
“这样吧,”看了看表,他开口来便又恢复了平素的条理清晰:“既然人都派出去了,老师,您回去守着电话等消息,我再去四处找找。十点之前,无论找到找不到,我都会去汪公馆,咱们再商量。阿诚,你也赶紧回家吧。不要告诉大姐,就说我在跟老师谈论文的事,叫她别等我了。”
故作镇定地以正常步速同他们分头行了一段之后,明楼眼看着人都走远了,终是耐不住大步飞跑起来。一路狂奔过小礼堂,却又放慢了步子,悄无声息地摸到那间教室门口,屏着气,按捺着心跳,万分紧张而又谨慎地从小窗口往里张望。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开灯,明楼探头默默看了很久,确定那团蜷在屋角的模糊人影不是他的想象之后,深吸口气,蹑手蹑脚地拉开了门。
明楼的动作极其轻柔,而屋里的人却非常警觉,门打开的那一刻,呼地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从地上直窜而起,哑声惊叫:“谁?”
“曼春,别怕。”
明楼的气声在暗夜里出奇的磁性温柔,先前的怒气也都不知丢到了哪里,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这个茕茕孑立让他疼惜得心颤的女孩:“是我。别怕,师哥来了。”
然而对方的反应,并不像他希望的那样小鸟投怀般扑过来,反是怕冷似的瑟缩了一下,抱紧双臂想包裹住自己。
“曼春,怎么了?”明楼感觉严重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情告诉师哥,咱们一起来想办法。”
汪曼春直直看着他,神色变了几变。起初的惊愕激动欣喜慢慢冷却,便回复到初来上海时那副漠然的样子:“没什么。是我叔父要你来的吧?请你转告他,我不想在上海住了,谢谢他这么久的收留。”
“曼春!”明楼心里咯噔一沉,上前来一把抓住她:“你疯了?你要去哪?”
“天津。”
她挣开他,清清楚楚地回答:“那里的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我肯定能考上。不要试图阻拦我。我已经16岁了,有权决定自己要去哪。”
她说得有条有理斩钉截铁,显然不是一时冲动。明楼震惊之余,觉得自己要疯了:“怎么、怎么好好的想要去天津?”
“我家出事以后,本就是我父母的好朋友叶叔叔在照顾我。只是后来他遭到北洋政府的通缉,我才不得不随叔父来到上海。但我记得,他在天津留有一处公寓,我要去找他。”
“这么久没有联系,他是死是活你都不知道,就这么跑去天津瞎撞吗?”
明楼咬了咬牙,简直是又气又急又惶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和老师起了什么矛盾?你不想住在汪家,来我明公馆好了。大姐肯定把你当亲妹妹对待,阿诚明台都欢迎,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汪曼春听着他语声热切,眼圈便红了,紧咬嘴唇默默低下了头。
“天津离这里这么远,世道又不太平,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你想你的叶叔叔了,那我们起码要先去打听打听,有了确切的消息再去看他。你说是不是?”
“老师他,他……我知道,好些事情,你看不惯,受不了。可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的关心爱护的。曼春,你的脾气太倔太硬了,老师他毕竟是你唯一的亲人……”
明楼的口才向来极好,可这次滔滔不绝地劝了这么久,她竟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曼春,你说话啊!你究竟怎么了嘛?你跟师哥说句话好不好?”
明楼无措叹息,连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这么软声软气地求恳是什么时候。
汪曼春一直低垂着头,他只看到那柔弱的双肩似乎抖了一下,随即,便是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的陈述:
“票,我已经买好了,天亮就走。你让我安静地在这里休息一下,行不行?”
明楼只觉得心口一寸一寸地变凉。静默半晌,蓦然间就再压不住脾气地抬高了声调:“好,好,汪大小姐可真是潇洒决断!来上海一年多,现在连个告别都没有地说走就走,枉明台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了你这么久!”
汪曼春被他这话一激,再忍不住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咬牙抬头一字字道:“是!枉了小明台对我这么好,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知道他妈妈是被谁杀了吗?”
明楼悚然而惊,神色大变:“你,你说什么?”
“你呢?师哥,你知道我叔父,是怎么当上这个商会会长的吗?”
汪曼春泪流满面:“你知道他是怎么勾结日本人,设计陷害了德高望重的前会长,害他几乎破产,英年早逝,自己坐上这个位置的吗?”
明楼瞠目望着她悲愤欲绝的脸,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的叔父做出了这种事,我没脸再呆在上海,更没脸……”
她顿住不再往下说,倔强地抹着眼泪转过身去:“我求求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你了。”
“曼春!”
明楼心都碎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牢牢箍进自己的臂弯里:“你叔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他,你是你!为什么要为他的罪恶而负疚,而惩罚自己呢?曼春,我们家,从大姐到明台,都只是把你当作汪曼春——一个至善至美、有思想、有灵魂的独立个体来对待,与汪芙蕖扯不上一丝关联!”
“你,你真的……”汪曼春被贴在背后的高大少年抱得动弹不得,霎时感觉到一种劫后重生流浪归家般的温暖庆幸,不禁哭得更加委屈可怜,期期艾艾地问:“你心里,对我,真就没有一点点的疙瘩,阴影,怨恨吗?”
“你说呢,小傻瓜?”
明楼将她拥得更紧。一室朦胧,将二人完美契合成一道夜色下优美的剪影。他用力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喁喁细语。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大男孩陌生而炽热的呼吸,就这样直喷上她梨花带雨的双颊,带起一阵心慌意乱的莫名躁动,令她一时红透了脸说不出话来。
“别闹了,跟师哥回家吧,好吗?”
“可是,”她固执地闭了闭眼,试图挣破这种被催眠般的诱惑直面现实:“我还是觉得……师哥,你,你那时候才十岁……你们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大难,都是被我叔父害的。”
“所以,你还是觉得愧疚,是吗?”
明楼低头贴着她的粉腮想了想:“那我换一种方式来说——曼春,既然你觉得汪家亏欠了我们,那么师哥可否要求你,来为我做些补偿呢?”
“我当然想。可师哥这么厉害,无所不能,曼春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永远陪着我啊。”明楼索性把脸埋进她的如云秀发,闭着眼睛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这……”小姑娘完全不解其意,莫名其妙钝钝一句:“这算什么补偿啊?”
明楼哭笑不得,只好悻悻抚着她的额头,一本正经地耍无赖:“师哥就想要这个补偿,你肯不肯?”
汪曼春乐了,心无城府冲口道:“这有什么不肯?只要师哥不嫌烦,曼春就一直陪着你。”
“是永远。”明楼郑重强调:“永远陪着师哥。记住了啊,以后长大了也不许反悔!”
“我才不反悔。”
“那好,回家吧。”
“哪个家?”
“自然是我家。明公馆还缺客房吗?”
“……”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师哥你等等我嘛,还有箱子呢!”
“箱子给我。”
“哦。”
“你的手也给我。这又窄又黑的,当心绊倒了。”
“哦。”
“臭丫头,以后再这么吓唬师哥,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我错了,师哥,你不要生气了嘛!”
“还记得刚才答应了什么?”
“记得呀。不就是陪着你,不乱跑嘛。”
“多久?”
“永远。曼春永远陪着师哥,不反悔。”
明楼心满意足地轻吁了口气,漆黑中更紧地拉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