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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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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这两天浑身不对劲儿,总觉得大哥有些怪怪的,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总算是有了点空余时间,明楼对他和明台便也愈发关心起来:每日亲自监督明台做功课,对自己的各种课外活动书籍读物也要细细询问一一过目,却从不做任何评论。甚至昨晚,发现他窝在被子里偷读曼春那本《法兰西内战》,大哥也只是神情凝重地欲言又止,斟酌许久才低低问出一句:
“你还小,能看懂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模模糊糊明白一些。曼春姐说,多读几遍就能理解了。”
背光而坐的大哥,脸沉在一团模糊的阴影里,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在家里还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床头灯光线暗,会把眼睛看坏的。”
“大哥,你……你不生气我读这些禁口书?”他怯生生地问。
“读书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一个自由民主的政府,是不应该有禁口书的。”
彼时的大哥缓缓摸着他的头,说了番让他铭记一生的话:
“阿诚,你已经到了开始要为自己作选择的年纪。大哥只对你有两点要求:第一,博览群书,心胸要宽,涉猎要广。畅读百家言后方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切不可一开始便心存偏狭。第二,热血不等于愚蠢。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动脑子,理智思考而不是盲从。我和大姐,都不会干涉你的任何选择。但我们都希望你,乱世之中保护好自己,一辈子平安顺遂。”
只是,细心的阿诚怎么都感觉大哥似乎还有什么没说,或是刻意隐藏了某些情绪。然而却怎么也想不清楚,那份隐约的不自然究竟所为何来。
感动加上疑惑,这一夜没睡好,第二天的学生集会上便有些神思恍惚。
“阿诚你别愣着呀!那一百份传单印好了没有?”
“嗯,有。曼春姐,在这里。”
“请愿的大标语牌上还要有英文法文和俄文。你去拿笔墨,我来写。”
“好的。”
“对了,你大哥也该考完了吧,还那么忙吗?”
“好多了。怎么,你要找他?”
“也没什么事。”
汪曼春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随即拢着自己滑下的发丝浅笑道:“就是好久没看到他了。”
阿诚不觉一怔。大哥那天分明那么急着想见曼春姐,之后竟没来找过她?真是怪了!
“喂,写好啦。快把牌子拿走晾一晾!”
“哦。”
……
“哎呀,我说你今天怎么啦?不舒服吗?”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神游天外被唤回之后,汪曼春一脸担忧地伸出手,温软柔腻的触感顷刻覆上了他的额头。
“啊……没,没事——”
阿诚刷地羞红了脸,口中嗫嚅着忙不迭地退后躲闪,全然忘了身后一排大大小小墨迹未干的标语牌。
“小心!”
汪曼春情急之下用力一拉,便将那尚未拔高的小身板直接带进了自己怀里。阿诚只觉得被一团馨香柔软的气流瞬间包裹,顿时血脉偾张目眩神迷,似乎连呼吸都停窒了。待得踉踉跄跄站稳脚步,定神抬头,赫然见大哥和一个女孩子远远朝他们走了过来。
“没事吧你?”
心无旁鹜的汪曼春丝毫没有察觉到阿诚的僵硬尴尬,一径大方自然地扳着他侧转过身:“蹭到墨没有?我看看你后面的衣服脏没脏。”
“没有没有。曼春姐……”阿诚面红耳赤地试图挣脱,伸手指着她身后提示:“大哥来了。”
汪曼春这才放开他回头,望着那道灿烂旭阳中令人眩目的翩翩身影欣然而笑,完全忽略了旁边一脸幸福亦步亦趋的美丽女子,不自觉地快步迎了上去:
“师哥!好久没见你了,今天怎么有空来?”
“听说今天的活动规模很大,你们几乎召集了全上海的中学生,我这个学联主席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相对于汪曼春毫不掩饰的惊喜快活,明楼只是神色冷漠的淡淡陈述,拉过身边的女生向她介绍道:“这是比我低一期的学妹周佳佳,也是上海学联新任的宣传部秘书。佳佳,汪曼春是汪教授的侄女,我的师妹。”
“学姐好,欢迎你来参加我们先锋会的活动。”
汪曼春笑吟吟地打招呼,一派心无城府的落落大方。瞥眼发现跟在身后垂首不语的阿诚,不由分说拉他上前:“哎呀师哥,怎么忘了介绍你弟弟了?周姐姐,这是明诚。”
“你们好。”面对这样热情友好的小姑娘,一直有些羞涩的周佳佳也不禁微笑着对明楼说:“好可爱的小师妹!你弟弟福气真好。”
此言一出,明楼本就严肃的面色愈加阴沉下去。
周佳佳愣了愣,还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阿诚已急慌慌地开口澄清:“周小姐误会了,曼春姐只是我的学姐而已。”
“都在一个学校,自然都是学姐学弟啦。”汪曼春感觉气氛有些怪异,却完全不明所以。未及细想,主席台那边有同学朝她招手,是该她上台的时候了。
“师哥,既然来了,你去跟同学们讲几句好不好?”
面对她满含敬服和期待的邀请,明楼却摇了摇头:“这是你们自发组织的活动,我和佳佳只是临时来旁观,就不发言了。”
“那,好吧。”汪曼春亮闪闪的翦水明眸似乎暗了暗,没再说什么。
“各位同学们,广大同胞们……”
明楼看着小姑娘从容不迫地步上讲台,拿起大喇叭开始演说。广场上的人头攒动喧嚣杂乱,在她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铮铮语声中逐渐安静下来。蓝衣黑裙的学生装,勾勒出正在发育的少女高挑婀娜的曲线;两条乌黑发辫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摇摆,为那庄严郑重的神情平添一抹生动。因为是在租界,用中文演讲完毕,她又对着围观而来的外国记者和巡捕房的警司们用英语阐述了此次集会的起因和要旨,呼吁各国友人进步人士关注中国的民主革命运动。一口清晰流畅的美式英文如行云流水娓娓道来,每个音节都深深敲入他的心房。
明楼不觉听得痴了,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亢奋之中。莫名的骄傲,蠢动的情愫,强烈的共鸣与沸腾的热血齐齐在体内翻江倒海无处安放。
直至被人拽住手臂用力拉扯,猛然回过神来的明楼才意识到游口行已经开始。浩浩荡荡的学生队伍离开租界,沿途一边向市民散发传单一边向着市政府进军。周佳佳也挥舞着旗帜标语跟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唯有自己还杵在原地发呆。阿诚一面拉他的手一面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中听不清楚在说什么。明楼连忙带阿诚跟上队伍,弯下腰,看他偷偷指着周佳佳问自己:
“大哥,我听说张小姐今年毕业了。这位周小姐就是刚刚继任的光华校花,是不是?”
“你这小子!”明楼冲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别的不学,这种事情还挺灵通!”
阿诚抚着自己的脑袋,显得很郁闷委屈:“你来看曼春姐,带着她干什么?”
“哪里是我要带?”
明楼一脸无奈:“她初入学联,什么事都要问我,走到哪跟到哪。刚刚好不容易抽身出来,谁知半路又被她堵住。没办法,只好一起过来了。”
阿诚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故意放慢脚步跟她拉开了距离。
“我是学联主席,对于新来的成员总是要多关照一下,不好拒绝。”明楼只好又解释了一句。
“你召她进学联,都不要我和曼春姐!”阿诚悻悻地嘟囔。
明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们还小,过几年再说。”
阿诚挑了挑眉,不服气地还想开口,便见周佳佳从人群中回过头来,拼命朝他们挥手:“主席!主席!”
“哪,人家叫你呢!”阿诚暗暗翻了个白眼。
游口行队伍此时已行至离市政府大楼几条街前,大批军警拉起了警备线,与人山人海越聚越多的学生和市民们紧张对峙。一波波震耳欲聋的口号呐喊声中,明楼突地心头一紧,本能地向着汪曼春所在的人群最前方冲去。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拉响了。霎时棍棒乱舞,血花飞溅,惨叫迭起。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在猝不及防的袭击下惊慌四散,乱作一团。明楼回头一把拽紧阿诚护于身后,惶急地在溃散奔走的人群中寻找那抹亮丽的倩影,冷不防被一头撞过来的女生抱了个满怀——
“主席,我……我喜欢你!”
危险和混乱竟然给了她无上的勇气,周佳佳伏在明楼肩上,终于道出压抑已久的表白,满面红晕地掏出不知藏了多久的香囊塞进他的口袋。
平日里没少应付各种暗示追求的明大少爷,在这种情况下被美女投怀送抱一番突如其来的猛攻,再怎么沉稳镇定也有些发懵,一时张口结舌无法反应。
见他愣着没有把人推开的意思,阿诚从他的身后露出头来,气呼呼地猛扯他的袖口。
明楼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隔着数十几米的距离,被人流裹挟着后退的汪曼春就那样定定地停在了街口,不可置信的惊愕中带出了几分痛色。目光碰触,她蓦地转身,不管不顾地向着人潮拼命要逃离的血腥镇压现场原路折返。
“曼春!”
明楼急唤,自然是叫不回伊人,匆匆吩咐阿诚送周佳佳回校,甩开大步便追了上去。
好在逆着大股人流不可能跑太远,明楼人高腿长很快便拉住了她:“喂,你去哪?”
“要你管!”她冷冷甩开他继续闷头走。
“站住。”明楼几步便挡在了她身前:“你疯了,送上门去给警察打吗?”
“关你什么事?”
“你叔父是我老师,我怎么向老师交待?”
“向他交待?”汪曼春轻蔑一哼:“我叔父就是拿鞭子的人!”
明楼沉默了半秒,低低放柔了声音:“好吧。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向自己交待?”
汪曼春眼圈一下子红了,急忙掩饰地垂下头,也不理他,默默地想要绕过去。
眼看警察驱散着人群就要压过来,明楼索性一把环住她硬往后推:“跟我回去,以后不许再参加这么危险的活动!”
“你放开!”汪曼春挣扎着恼怒着不肯合作:“你凭什么管我?放开!”
“好,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放开你。”
总算把她拖到一个比较隐蔽安全的位置,明楼扳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为什么生气?师哥做错了什么?”
汪曼春张了张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困惑,自己也不清楚这股邪火究竟由何而来。
“怎么这么迟钝的小姑娘!”
明楼看她天真懵懂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再去加深引导,好笑又好气地叹道:“莫名其妙发脾气属于无理取闹……”
“谁无理取闹了?”她余怒未消地蓦地冒出一句:“我们这是向政府请愿的爱国学生运动,不是给你们趁机搂搂抱抱送东西传信物的!”
“那你跟阿诚拉拉扯扯的算怎么回事?”
“什么?”小姑娘傻了:“阿诚是你弟弟啊,我们什么时候……”
明楼见她犯糊涂的样子不由自主想笑,满腹阴霾顿时烟消云散,立刻见好就收:“好了好了,不说了。”
“不行。”汪曼春认真起来,仰起头紧盯着他不依不饶:“师哥你什么意思啊?给我说清楚。”
“傻姑娘!”
明楼实在忍不住,在她光洁如玉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伸手将她拢入怀中:“意思就是——
师哥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