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阴满地青梅小》烟雨楼春

3、绯闻

　　明楼这段日子几乎是忙疯了。
　　工人罢工，武装起义，北伐军占领南京，蒋一介一石背叛革命……大事一桩连着一桩。一方面，时局动荡，商界恐慌，大姐明镜操持着诺大的家业苦苦经营早出晚归。深知姐姐辛苦的明楼，自是将家中照顾幼弟柴米油盐的诸般杂事全全包揽了去。另一方面，作为坚决追随共一产一党的学联主席和社青团长（注：共青团前身为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在风云突变的□□下，他必须迅速将各种活动转入地下，秘密协助党组织将大批革命志士撤离上海。再加上期末将近，各科学业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荒废的。纵使明大公子旷世奇才聪慧过人，也不免分一身无术，夜以继日忙得席不暇暖，墨突不黔。
　　直到年终大考结束，稍松了口气的明楼才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师妹了。

　　“阿诚！说过了不要走路看书，对眼睛不好。”
　　中学部门前，明楼看到自家弟弟低着头慢慢往外走，忍不住蹙眉教训。
　　阿诚闻声抬头，对他绽开阳光般的笑脸：“咦，大哥怎么来了？”
　　“大哥终于考完试，来接你回家。”
　　明楼很自然地从阿诚手中接过书，又将他的书包拎在手里，一面左顾右盼没有挪步。
　　“曼春姐比我高一级，也早考完试回家了。”
　　阿诚不由撇嘴道。什么接他回家，大哥你真要接谁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丫头！”
　　明楼一声冷哼：“我不去找她，她倒也不来找我。这学期她们国文课取材古文观止，考砸了可怨不得我。”
　　“我说大哥，曼春姐的古文也没那么糟糕吧？”
　　阿诚极少见明楼悻悻的样子，心内偷笑随口说：“她是问过我你最近可否有空，我说你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什么？谁让你多嘴的？汪芙蕖请我为她补习国文，结果这么久了我什么都没做，你让我怎么向老师交待？”
　　“可你确实是没时间嘛！”
　　阿诚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大哥所谓的“这么久”，其实也不过一月而已，还不算平日在校园里的偶遇擦肩。
　　“记着：只要是她问，我永远有时间。”
　　“哦，知道啦。”阿诚连连点头答应。
　　明楼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掩饰地清了清嗓子，放柔声音揽住弟弟的肩：“好了，回家吧。”

　　一进家门，明楼立刻便被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味吸引到了厨房。灶台上，老鸭粉丝豆腐汤在宜兴紫砂煲里翻滚出乳白色的细沫，何姨同她的女儿阿香正忙碌得不亦乐乎。
　　“今天做这么丰盛是？”明楼不觉诧异。
　　“大少爷回来啦！”
　　何姨笑呵呵地将扑满面粉的鲜鱼放入油锅，滋啦啦的油炸声将明楼吓退了几步。
　　“这些啊，都是大小姐特意吩咐的您最爱吃的菜！”
　　“大姐早回家了？”
　　明楼心下一喜，便听得身后熟悉利落的嗓音：“你今天年终大考结束，以为姐姐忘了是吧？”
　　明镜一袭墨绿色湘绣旗袍，端庄大气，眼角眉梢挂满了温柔的歉意，走过来拉着他坐进沙发中：
　　“明楼，从前父亲在时，每个学年结束，都要吩咐做一桌子好菜，庆祝你又进一阶学业有成。这些年姐姐忙得都很少回家吃饭，回来了也大多被明台缠着不放，你可会怪姐姐偏心不管你？”
　　“姐姐哪里的话！”
　　明楼顿时红了眼圈：“您是我的亲姐姐，疼我爱我，我岂能不知？您为我们牺牲了一切，辛苦持家，明楼不能为姐姐分担已是惭愧。您要再这么说，明楼真是无地自容了。”
　　“你知道就好。”明镜笑容温婉，无比怜爱地轻轻抚上他清俊的面颊：“姐姐料想你也是明白的，可就是忍不住还得问问，怕你不懂得姐姐的心。你看你，这些日子忙考试还要照顾弟弟们，都累瘦了！”
　　“明楼，你从来不让姐姐操心，可姐还得说：你自己也还是个大孩子，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家里的事情，铭伯跟何姨也能料理，不用你事事关照。学业上就更不用那么拼命了，就算有一年拿不到全优甲子又如何？我弟弟永远是最好的。你看看明台，整天没心没肺白白胖胖乐乐呵呵。阿诚呢，就像你，小小年纪懂事得让人心疼。其实你这个大哥啊，按古代的说法也才刚弱冠，不必过分苛刻自己。明白吗？”
　　“是，大姐。”明楼伸手握住姐姐，含泪点头。
　　“好了好了，姐姐这么一说，你怎么还真像小孩子似的啦？”
　　明镜慈爱地摸他的头，待他慢慢平复了情绪，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对了，还有件事啊，姐姐得问问你……”
　　正要往下说，却恰恰被阿香脆生生的呼喊打断：“大小姐，大少爷，吃饭了！”

　　这顿饭明楼吃得很是心神不宁。他猜想，大姐恐怕是发现他共一产一党外围的身份了。他并不想刻意欺瞒家姐。明镜早年的理想追求明楼都很清楚，相信大姐也不会强迫他改变志向。只是如今情势险恶，国民政府疯狂屠戮共一产一党人，姐姐若因此日日为了他担惊受怕，他又如何能过得心安？一旦姐姐问起，是该坦白，还是欺骗？明楼前思后想，踌躇不决。

　　饭后，阿诚照例带明台回房温习功课，明楼果然被明镜招进了小客厅。一颗心正自忐忑，却见大姐神情怪异兴奋莫名，可不像是要谈什么严肃的事情。明大少爷那颗如精密仪器般的脑袋开始飞速转动，种种猜测接踵而至，却冷不防被明镜的下句话惊到死机：
　　“我说明楼啊，咱们小阿诚是不是交女朋友啦？”
　　“嗄？”
　　“你不知道啊？我都在街上见到好几回了！最近学生们不是经常游一行示威，声讨老蒋背叛革命吗？阿诚和这个姑娘也在其中。你别说，咱家的孩子就是眼光好。小姑娘既漂亮又能干，一看就是好人家调一教出来的女儿。有一次啊，一群印度阿三找学生们的麻烦，她一个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挺身而出跟他们理论，一口流利的英文训得他们灰溜溜地走了，咱家小阿诚那一脸崇拜的呦！”
　　明镜一径说得眉飞色舞，根本没注意到明楼越来越黑的面色：“我觉得呀，虽然他们年纪还小，但都是好孩子，咱们也没必要去干涉，顺其自然好了。只是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他们总这么上街活动我到底是不放心。明楼啊，阿诚最听你话，帮我去劝劝他。虽说都是热血爱国的进步举动，但还是别太出头，姐姐要确保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