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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参天卷 魂至(修改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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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朝康泰三年六月二九,万里无云,天地一清。
伊府。
舞勺之年的少年安然躺卧在锦被之上,纱质帷帐之中,重重包裹的帷幕使得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他身旁踏上,跪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
女孩豆蔻之年,细眉杏眼,翘鼻粉唇,此刻头一低一低,满目倦意,魂已飞去三分。
男孩舞勺之年,容貌清秀,带着稚气。他望着帷帐,可吊眼下青影已重,时不时半阖了眼,又立刻睁大眼睛。
黑暗。无尽的黑暗。
邹伊泽已经在这一角蜷缩了很久。
他模糊的想:“冷……还是冷。”
他还想要再缩一缩,不在乎是否硌了骨头,缩不回去。
邹伊泽想,他要娘。娘的怀抱最温暖。他动了动唇。
“阿娘……”
他分不清是否呼之于口。
往日种种悉数掠过,邹伊泽一阵晕眩。恐惧浮上心头。慢慢的,想要似潮水将他淹没,拖他进入那绝望的、窒息的深渊。
邹伊泽平静下来。
先是无意识的舒展身体,回忆几近将他吞没。他低低唤了声:“娘……”悲伤与惧怕略略退避,有用。他尝试缓缓伸展身体,感到反胃和眩晕无法承受才堪堪停止。他试着渐渐放松呼吸,耐心等待心率一步步减缓。
他心想:“我快崩溃了,他要来了吧?”
惧与痛又涌,不如方才猛烈。
他又一次告诉自己:“我可以。我已经胜过。”
他一次又一次重复方才的动作。
邹伊泽可以站起,微微喘息,观察四周。
他意识到,这里不是大燕。
邹伊泽这个人,对任何势力没什么用处,对于人,又没必要故弄玄虚。
所以,大燕绝不容犯下叛国重罪的他。
他想:“我在哪里?”
他试着探出一步,踩在了实处。
邹伊泽有些茫然。
他沿着脚尖的方向前行。
――――
里间的兰花帘子被掀开,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探了进来。
那人步进来,是个年轻男子,藏青襦衫,俊容清雅,薄唇紧抿。
他望见打瞌睡的两个少年,怔了怔,没说什么。随在他身后的小厮已是气极,喝骂道:“你们!胆肥了!起来!”
年轻男子刚刚张开的口又合拢。
男孩和女孩吓了一跳,惊得起身,转身定睛,慌忙跪地。
“请,请二少爷饶恕!”
年轻男子温和说:“无碍。起来吧,你们守得辛苦。”
男孩和女孩高兴地谢恩起身,小厮那一瞪眼没放在心上。
年轻男子走进床榻,掀起素纱挂在勾上,随着纱帐掀起,先露出了帐中少年苍白的手,再是修长的脖颈,又是如纸的脸。少年眼眸紧闭,唇亦紧抿。额间微有汗意。
年轻男子静静望着,感到微微难过――他的弟弟,终究走到这一步了。
也是,
“实话说,六少爷的病……”
“令郎怕命不久矣。”
“备着收尸吧。”
这样想着,想少年的面色红润了些,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年轻男子在床榻边上坐下,握住少年垂在锦被上的手。
他转头问:“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温和。
男孩和女孩对视一眼,男孩道:“回二少爷话,怜碧说三少爷那边缺人,把春眉她们叫去了。”
年轻男子哑然,心道三弟这脾气不知是谁教出来,再有怨怼,不也是他同父的弟弟?难道这事让父亲知道了,可以讨得了好?
年轻男子心又沉重下来,他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心想,快点醒过来,重泽。
他转头,对男孩和女孩叮嘱道:“我听大夫说,久病之人不可常闭门窗,病气堆积,反而重上加重。开的浅些,一刻多闭合。不要让他着凉。”
…………
黑暗。
“这似乎不是人间。”
邹伊泽蹙眉想。
他已经数到了兆,四周仍是一片黑暗。
这儿似乎没有隔壁,只有脚下的实路。
邹伊泽心道一声糟,若是这是生命的终点,他竟要和一生中最厌烦的事物处在一块儿了。
他又想,路还没到头,谁知可以去哪儿?
他一步一步走着,不安渐渐浓郁,邹伊泽有一瞬想——撑下去有点难。
他又想:“完了,或许真的要和这儿永不分离了。”
邹伊泽自嘲地笑了笑,坚定的迈出一步又一步。
快到二兆的时候,呼吸渐渐困难了起来,邹伊泽似乎感到了一丝眩晕如同丝线一般慢慢缠绕到他的身体,他想:“我不可以呆在这个地方等死。”
邹伊泽一怔。
我死了吗?
他玩味地想:“这可说不准。”
二兆。
邹伊泽不能再继续行走,他已经无法抑制困难的呼吸和眩晕,这样下去只有绝望而已。
“调整,”邹伊泽对自己说,“我可以继续。”
这一次情况并没有好转。
邹伊泽知道,可以前进。
年轻男子握着伊重泽的手,心想:“快点好起来,弟弟。”
…………
一重重的眩晕。
什么?
白色斑点?
――是光。
邹伊泽跌跌撞撞向前跑去,他眼前的光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他的力气快用尽了,身体的不适随光束减轻。
一个又一个光束的源头是一个又一个光圈,它们如同随意放置的圆镜一般。
邹伊泽想:“这真是老天保佑。”
他又想,不对,不是“保佑”。
他在附近慢慢转了转,寻到不适感最弱的地方,撩袍坐了下来。
四周皆是柔和的光线,邹伊泽放松了情绪。
等到恢复了体力,邹伊泽走近离他最近的光圈,细细端看。
倾泄如和田玉般温润的光彩的光圈正缓缓流转着光辉。又一会儿,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光渐渐融入光圈的轨道,由浅渐深,不断渲染着。
他略微迟疑,伸手。
…………
小厮想,这六少爷体弱多病,大夫早就宣称病入膏肓,这次不死,下次也难逃。也就自家少爷心善,愿意照料。
女孩想:“他真的要死了么?他递给我糕点的时候,笑得那么……好看,就要走了么?他那样好的人,老天爷怎么这样不公……”
男孩望着年轻男子,神情复杂。
…………
又是一片黑暗。
邹伊泽有点怀念奶酒与羊肉。
头火烧一般疼了起来。
“你这猴儿,看谁待见你。”
“跑。”
“苏凤箫!咱们有德报德,有仇报仇!”
“我只关乎我。你只关乎你。人这一辈子,最没有必要去说的两句话,是谢谢你与对不起。你只是你,你会为达成自己的愿望拼尽一切;你想做的事,不会因为你的自欺欺人而改变。”
“我名华重年。”
“我没事,娘,我没事。”
“我想看天地,看云卷云舒。”
“若中原人如你一般,此次游历,定然有趣。”
“饿……我们那儿,很饿。”
“你,蠢。”
邹伊泽渐渐失去了意识。
少年睁开了眼,眉头紧皱,身体抽搐,头一偏,吐出一口血来。
……
邹伊泽缓缓睁开了眼。满鼻药香。
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他侧头,本以为只是干呕,没想到喉间涌上一股猩甜。
他撑床起身,擦过唇边血迹,微微茫然。
满屋陌生装饰。
四个陌生的人。
这哪儿?这谁?――我是谁?
“阿泽!”
年轻男子一把将邹伊泽抱在怀里。
邹伊泽:“……”
年轻男子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松了手,疑惑地望面无表情的邹伊泽。
邹伊泽默了默。他慢慢张口,然后抬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
年轻男子的脸色霎时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