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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厌秋很久没有捱过这样的夜晚,故人的突然来访让他措手不及,没有药性压制的璃火刀毒发作起来格外难熬。
      血液像倒进了锅炉中沸腾一般烧灼起来,连带着琵琶骨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他蜷缩着身子靠在墙边,身上极冷,血液极烫,连呼出的气都仿佛要烧起来一般。他在昏昏沉沉中几度被痛醒,反反复复中隐约听见后半夜有雷雨大作声,他于是不再睡了。
      剧烈的痛感一直到寅时才消退,厌秋出了一身的冷汗,雪球在床边舔着他的手指,似乎是饿了。厌秋的意识还十分模糊,四肢无力的躺在床上,然而雪球坚持不懈的,终于把他舔醒了。
      “乖。”厌秋动了动手指挠了挠雪球的下巴,又缓了半个时辰,强撑着爬了起来,给雪球喂了点东西,随后伸手给自己号了下脉,换了衣服往曲白那儿去了。
      曲白才开了铺子,在门口抱着胳膊晒太阳,瞧见他面如金纸的模样惊了一跳,“你怎么回事,没用药?”
      厌秋一路走过来已十分疲累,将手腕子伸出去给他,“出了点事,没来得及熬药。”
      曲白招呼着伙计熬药,将方才从隔壁买的红豆粥推到他手边,一面给他号了号脉,又掰着他的颈子看那块已经蔓延到后颈的纹路,沉默了半晌道,“不能有下次了。”
      “我晓得。”厌秋逼着自己喝了两口粥,脸色才终于不再惨白,抬眼见曲白面色忧愁,便认真道,“大白,我想活着的。”
      曲白坐下来给他开药,“这药也不过就是帮你缓着……可惜我解毒没有使毒厉害,听说城东的柳之荇医术高明,去问问罢。”
      厌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这么多年曲白也算带他访医无数了,始终没个结果,闻言也只含糊的点头,“我晓得。”
      曲白催着他喝粥,一面给昨日看诊的病人抓第二幅药,随口道,“近来长安来了许些外头的,这些西域人名儿都千奇百怪的。”
      厌秋没什么胃口,咽了两勺子便有些吃不下了,闻言接口道,“你的名儿不也奇怪,穆特苏儿。”
      曲白瞪了他一眼,他小时候多病,阿娘便给他起了个女儿家的名儿说是好生养,一用就用到了弱冠,等他离家闯荡江湖时立马迫不及待的给自己取了个汉名,“陆黎的名儿才奇怪,弥尔狐胡,当初听了我还以为是谁家孩子。”
      厌秋低头笑了笑,“他说狐胡是他的族。”
      “狐胡是我的族。”陆黎抱着他,眼睛里似乎倒映着星星,“师姐说我们的家很漂亮,但我不记得了,西域里的部落太多了,今天建立,明天就可能被灭亡。”
      厌秋被他抱得难受,伸手捅捅他的胳膊,“你的族人呢。”
      “走散了吧。”陆黎不在意的笑笑,抵着他的鼻子亲了一口,“那时我可能还在阿娘肚子里。阿娘给我起这个名,是希望能有个人记得,曾经有一个部落,叫狐胡,是我们的家。”
      厌秋顿了顿,轻声说,“那一定是很好的地方。”
      “是啊,”陆黎低下头同他接吻,亲着他的嘴角温柔道,“哪一天,我带你去看看。”
      厌秋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瞧见伙计已经熬好了药,一大碗黑乎乎的液体就搁在他面前。
      曲白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着问道,“我听说,陆黎的弟弟到长安来了。”
      他把汤匙搁下,捞了药碗一饮而尽,瓷碗搁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厌秋看着曲白道,“我怀疑,陆黎没死。”
      曲白盯着那沾着乌黑药汁的碗,“可我那日,确实见他……”
      “我知道,我也见到了。”厌秋静了半晌,开口道,“可后来我也没见过他的尸体,也许……我是说……”
      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面上露出细微的神情,他像个将溺死的人抓住了稻草一般,嘴唇张张合合,“我是说……也许…也许他还活着……”
      “秋秋,”曲白望着他湿淋淋的眸子,他再三踌躇,握住了厌秋的手,“那他为什么不认识你了。”
      厌秋呆了一瞬,不安的抿了抿唇瓣,“可能……”
      他不说话了。
      曲白说的对,他害怕了。
      当日那一箭是他怒极而射,他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能使出那样的力量,甚至箭身没入陆黎胸口时,箭上的尾羽还在轻微颤动。
      他无法想象陆黎是怎么活下来的。
      曲白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得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先养身子吧。”

      厌秋来给他开门时,狐胡发现他没戴面具。
      原先他不肯摘面具的时候,狐胡一直以为他的那半边脸藏着什么秘密,而今看来,确实是藏了一个秘密。
      厌秋穿着暗蓝的对襟衫子,身形修长挺拔,他的眼睛狭长,嘴唇偏薄,是个十分薄情的面相。
      弥尔狐胡盯着他,只觉得青年脸上的每一处都是按着他最喜欢的模子长的,同他想象中的人,丝严缝合的揉在一起,成就了一个厌秋。
      狐胡的嗓子发痒。
      “怎么了。”厌秋见他不说话,只得先开口问。
      弥尔狐胡看着唐门仿佛大病一场脸色,知道他是璃火刀毒发作了,他向来是甜枣好话信手拈来之人,瞧着他白纸一样的脸色,忍不住想关心对方两句,但这时对着厌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倒是厌秋开了门瞧见是他似乎有些意外,他的表情变化十分细微,狐胡看着他皱起眉,立刻抢白道,“你接了三日后李庄的单?”
      厌秋仍皱着眉,他刚熬了一晚,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没有。”
      说完就要关门。
      明教伸手扣住门板,“我见着你在暗点接了。”
      厌秋抬头冷漠的看了他一眼,也不问他为什么跟踪自己,“我是接了。”
      狐胡被他这骤然冷下来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语气也不好起来,“你现下这样还想杀人?”
      他意识到他与厌秋寥寥数次的会面里,似乎都以不欢而散告终,这让明教沮丧。
      “我能不能杀人,”厌秋伸手将他扣在门上的手指掰开,他刚熬过璃火刀毒的发作,仍体寒得很,触碰狐胡的手指也像薄薄的冰片一样,透着一股阴冷的凉意。他看着狐胡的脸,面无表情道,“与你何干?”
      他昨日还尚是温和的模样,与叶含章说话时嘴角还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十分暖和。
      而今却对他横眉冷目,似乎两人形同陌路。
      虽然他们也的确是陌路人,更何况厌秋还有可能杀了陆黎,更何况厌秋还这样爱着陆黎。他说了不杀他,却又几次三番前来纠缠,料想厌秋也烦够了他。
      也许昨日许他进屋,也不过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明教心中翻滚着一股说不出的情愫,他服软了,低声道,“我也接了。”
      厌秋的手指被他捉着握在手里,他的手又大又暖,虎口的薄茧蹭着厌秋的指腹,厌秋的手指颤了颤。他心底疑虑重重,但狐胡这张脸在他眼前心底都晃了太久,他迫切又恐惧的一点点往未知的路上踏步,他轻声问,“你叫什么。”
      明教这才发现唐厌秋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想起师姐给他起的汉名,到嘴边的狐胡又咽了回去,“陆爻。”
      厌秋愣了愣,抽回了手,他像是出了神一般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陆爻。”
      他念得稀松平常,但狐胡觉得特别好听,连带着面上也露出笑来,明知故问道,“你呢。”
      唐门看他一眼,开了门让他进来,“你师姐应该告诉过你了。”
      狐胡虽然早已知道他的名字,但闻言还是皱了皱眉,追问了一句,“关我师姐什么事。”
      厌秋收拾着石桌上碎开的碗,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冷淡,“没什么。”
      狐胡忽的反应过来,刚想问他怎么认识的狄波拉,就被一只朝他扑过来的猫打断了,那猫儿通体雪白,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十分漂亮,也不知是惹着它哪儿了,正凶狠的咬着他的裤脚喵喵叫。
      “雪球,过来。”厌秋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雪球虽然调皮捣蛋,但也是陆黎还在的时候,跟着他的时候懒归懒了些,但还是很温顺的,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
      “哟,你还养猫?”狐胡捉着雪球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手法十分娴熟,他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嗬,这么胖。”狐胡笑嘻嘻的掐了把它的小肥脸,在雪球伸爪挠他前火速缩回手,瞄了眼厌秋道,“猫跟人一样凶。”
      胖子雪球愤怒了,扯着嗓子喵了一声,被狐胡拎得像一条雪白的肉干似的在半空中扑腾。
      厌秋忍不住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瞳孔里泛着稀碎的波光,连眼角那颗泪痣也变得十分讨喜。
      弥尔狐胡觉得在此刻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他看着厌秋,在心里回味方才握着对方手的触感,心中生出一股奇妙的滋味。
      他忽的想起杜康酒肆里的杜康酒,如今他才有点儿明白那酒的滋味了。
      荒原上脆弱的种子破了土,把压在头顶上的乱麻挤了出去,四野卷起暖风,吹飞了三月的柳絮,暴雨和汪洋勾结在一起,巨大的浪头朝他拍开,很快将要把他淹没。
      狐胡也笑起来,他说,“三日后李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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