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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这一回,他感觉潭底的阳光黯淡了许多,仿佛谁在出口蒙上了薄薄的轻纱,遮掩了一分生气,平添了一分忧郁。
      第三次水下作业的经验比以往两次都要丰富。他用已趋娴熟的刀法,耐心细致地沿着剩下的两个接壤层来来回回地刮着。妻子的礼物在他手里物尽其用——刀锋光华锐利,尖端薄如蝉翼,恰到好处地嵌进两种不同石质的缝隙间,一点一点扩大成果。直到现在,都没有在晶体表面留下难看的划痕。
      很快剩下的工作便一气呵成了,估算一下,时间反倒比前面两次都短。虽然身体的虚脱越来越难以承受,不过他的精力依然充沛,他的意志依然清晰。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仿佛潜藏巨大能量的火山蓄势待发。他甚至感到只要石块一到手,他立马就能撑破水底的岩石蹦跳出去。
      现在,四个侧面都完全松动,水晶石没了泥石层的包裹,变得岌岌可危,就像一块放在盒子里的巧克力,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往上提起。
      仿佛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水晶石不见半点被拔动的迹象。
      吴逸没有心灰意懒,他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早有的心理准备告诉他晶体底面也一定粘合着泥石层。只要再加把劲,这仅剩的一面松软泥石质如何禁得起他强有力的提拔?
      他又操刀把水晶石四面的缝隙挖得更开一些,露出足够的空间容他五只手指全部伸进,牢牢抓住宝石。他静了静,望着洞外水中迷蒙的天光,默默向上天作着祷告。随后凝神,指尖聚力,猛然拔起。
      阳光很温和,映照在纹丝不动的水晶表面,泛着平静的光芒。
      他呆住了。心里仿佛破了一个口子,所有那些本已隔离在外的痛苦、无奈、悲伤和绝望此刻都像潮水一般直灌进来。他憔悴的心根本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像一艘遭遇冰山的巨轮逐渐沉到了海底。
      难道说宝石底面接壤着其它更为坚固的石质?他用刀划开四面的泥石层早已筋疲力尽,奄奄一息了,如今还怎么去划开藏在底下的那个面啊?刀子无法伸进去,即便伸进去,看得不准,依然要磨损底面。用撬?更是蠢举。
      怎么办?
      吴逸的头脑忽然胀痛起来,浑身酸麻无力,窒息的感觉逼的他心慌意乱。并不是因为身处水底,而是隐约感觉自己卷入了一场灾难,一场人类心灵的大浩劫。他废了那么大的周折,渴望从泥石层的包裹中拔出水晶石,可是到头来自己却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深深包裹,判断力被摧毁,理智被禁锢,自我意念正渐丧失,心灵被推上绝路——他找不到自己了,他馅在深深的潭底,孤立无援,无法自拔……
      这种莫名的恐惧昙花一现,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所剩的体力已经不多,不容浪费在犹豫不决和惶惶不安上面了。
      他再次操起小刀,开始一项更加艰巨的工作。他确实要把水晶石右侧面的岩石全部挖去,以便真的将小刀伸进石块底部,刮松接壤层。
      可是,要挖开一侧的岩石难度不亚于挖松四个侧面。而底部的石质又不知坚硬到什么程度,凭他单刀不知道要奋斗多久……
      这些疑问尚在困扰吴逸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人类的行动力其实可以很强大,很迅猛,问题在于对凌驾在凡俗尘世之上的欲念的取舍。动力、专注、执著、信念,这些强有力的战斗武器可能长久沉眠在平和无奇的理智里,却偏偏会爆发在不切实际的情感中。生命,难道本不应该是一部激荡心旌的神圣乐章么?
      一刀一刀砍碎松软的泥石层,一刀一刀撬去多余的杂质。被挖开的泥石碎屑在水中迅速扩散开来,报复一般地直扑他的眼睛。因为距离太近,他来不及用手挥去,只好摇头晃脑,避其锋芒,但手中刀子仍然一刻不停地挑、划、戳、撬。另一只手也加入战斗,时不时把挖松的泥石向外拨去。
      阳光在小刀每一次寂寞的挥舞间黯淡下去。
      最终,水晶石右侧被他挖开一个大坑,好似被炮弹轰炸过一般。借着水中朦胧的光亮,透过悬浮游荡的碎石颗粒和泥沙,他终于望见了两种石质之间的接壤层,仿佛望见了天堂,希望一下子重又燃起在他的心中,这个乐观的可怜虫感觉自己甜蜜得快要瘫软在潭底了。
      他把小刀放进坑里,长短正合适。他放平小刀,因为无法握住,只好用手指按住刀柄,小心翼翼地向接壤层进攻。
      这最后的一面果然要比四个侧面难缠得多。锋利的小刀砍在上面就像砍在铜铸铁造的盾牌上,在水里发出清脆的“铮铮”之声。吴逸费力地侧过脸,面颊几乎要贴到坚硬的岩石,目光顺着石壁往晶体底面望去,这才大致看清,原来除了泥石层,底面还有一小部分接壤着坚硬的岩石。这一部分岩石会不会永远挡住他小刀的去路呢?它们的顽固会不会像噩梦一样彻底扼杀他所有的希望呢……
      他埋怨自己真不该在此时胡思乱想,这些不祥的顾虑一经诞生,就再无法操控,像瘟疫一般弥散开去。他浑身颤抖,眼冒金星,头脑因为缺氧和焦虑变得更加昏沉胀痛,按住刀柄的手指没来由的一阵痉挛,小刀从手底下滑脱,刀尖猛地向上一挺,“当”一声闷响,撞在水晶石上。
      吴逸“啊”的一声大叫,顿时灌了一嘴的水和泥沙。
      光洁鲜亮的晶体表面出现了一个小划痕,吴逸只觉得天旋地转,乾坤颠倒,心里一阵猛烈的抽搐,头脑中一片空空荡荡。他不死心地拼命眨眼,不停细看,迫切希望是光线原因导致他看错;或者,希望这根本就是一个梦。
      不过残酷的现实总是给他无情的打击。一个小划痕,很清晰,不容错过,不容逃避,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吴逸感到自己的眼泪和潭水溶在了一起。
      这一划,划去了水晶石连城的价值,划破他极度膨胀的欲望,划碎他一脑的梦想。他像一个漏气的皮囊,软绵绵地贴在潭底,毫无生气。眼前仿佛出现妻子支离破碎的影像,那原本清晰的笑容渐渐暗淡下去。
      有一刻,他真想就这么静静躺在潭底,沉沉睡去得了,何必再为这块该死的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石头煞费苦心呢。就像最初自杀的时候一样,在一天剩余的阳光里,在幽幽舞动的水藻间,在逐渐离他远去的迷蒙的小宛的影像面前,很快,很舒服,很平静,没有一丝感情的波折。
      而然他的心再也没能彻底放下,他恍惚的双眼几乎摒弃了所有的影像,却始终摒弃不了水晶石渐弱但持久的光辉。在他沼泽一般糜烂的心灵里汩汩地冒着欲望的气泡,支撑他残存的意念不断升向缥缈的云端。他不知道有过这一刀划痕之后水晶石还剩余多少价值,但他相信这剩余的价值足以让他为之一拼了。所以,他在潭底躺了这么久之后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升到水面换了一口气,立马又潜了下去。
      在剩下的工作中他加倍小心,每一刀都像在雕刻一具精美绝伦的石像,释放着他无限炙热的情感与全部信念。他不能再失手了,再失手,恐怕只能带着彻底的绝望沉睡在潭底,像被人踩踏着自己心脏一般痛苦地死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目光呆滞,四肢麻木,渐渐体会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手在寂寞地挥舞着,还表明他是一个活物。
      最终他停下来。能够刮去的泥石层他已经全部刮走,剩下小片让他头疼的岩石做着最后的抵抗。小刀已经无能为力了,他不胜敬重地望着这位战友——这已经不能算是一把刀,叫铁棒似乎更合适,尖锐无比的刀锋已被彻底磨钝,刀背甚至还比它锋利一些呢。他捧着小刀,在“小宛”的名字上亲了亲,随后咬在嘴里。伸手拔了一下,水晶石懒懒地动了动,仍然无法脱离。
      他忽然有个念头,为什么不先游出洞去,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再来挖呢?这对于早已体力透支、精神委顿的他来说无疑是最佳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呵。
      他游过洞去,一边埋怨自己为何不早点想到这一层。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看这块石头,它在那里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他游了几米,又回头看去,水晶石仿佛在朝他含笑点头。
      他转过脸,再不去看,朝着远处淡弱的天光一口气游出很长距离。可是,他越盼望早点游出湖面,就越怀疑这个地底湖的出口是否就在眼前。光线总在不远处闪烁,可实际距离却没有那么短。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湖,出口也许在很远的山背后,或者在另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有些犹豫不决起来,这样即便是出去了,以后还能准确地找到来路么?万一迷失了方向,真是再懊悔没有了。
      他又回头朝来路张望,洞口已经很小,幻化成模模糊糊的一片。水晶石闪烁的光芒若隐若现,很快就要消失。
      他心里忽然惆怅起来,仿佛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刚建立的勇气、信心、胆识、毅力全都要随着这块石头一起去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深深的寂寞与恐惧,像湖底晦涩的阴霾一样疯狂笼罩着他,让本已沉闷的他更加心丧若死。他何必回去呢,人世间,还有谁会来关心他一下吗?他带不回石块,谁肯来尊敬他一下呢?他村子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大姨大婶们看见他赤身裸体、一无所有地回去,一定个个笑得像母鸡下蛋一般欢快,她们营养过剩,油光发亮的嘴唇立时会吹的村中谣言四起,说什么他出外投资挣钱,不想连衣服都赔光了,裸着身子逃回来……只有水晶石还像个朋友,在远处静静等待他,给他唯一的希望和安慰。
      不行!他不能走,不能就这么丢下石头一个人回去。这样即使回到家也会寝食不安。何况,即便回了家,又能拿什么新的工具来挖掘呢?还有什么比他妻子送他的小刀更实在更便利呢?而且他差不多应该就要完工了吧,确实还有小片岩石层在负隅顽抗,比较难缠一点,不过不就那么一小片么?也许再用力刮几下就松动了;也许再用力拔几下,说不定就出来了吧。还走什么呢?回去固然可以吃个饱饭,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可是石块已经松动了,如果日夜被水流冲击,一旦被卷走,这么大的地底湖,他去哪里寻找?
      一想到这,他不由浑身一阵冷汗,急转身朝来路游去,心急如焚地巴望石块安然无恙才好。
      直到它炫目的光辉重新跃入他的视野,并且一点一点扩大,抓住了他全部的眼球,他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谴责自己险些犯下的愚蠢行径。
      美丽的石头依然安静地躺在他眼前,偶尔被水流带动了一下,仿佛幻梦中一丝迷离的微笑。
      “也许再用力刮几下就松动了;也许再用力拔几下,说不定就出来了吧。”这种苍白无力的假设是建立在吴逸远离石块,担心自己即将失去宝藏那一刻深深恐惧的基础之上。那时候,与接壤岩石斗争的艰巨,以及油尽灯枯的体能他是可以完全忽略不计的。可是当他回来,重新面对这块石头的时候,这两种感触却又疯狂膨胀,像大山一样挡在他的面前,迫使他不得不去面对。
      他内心很清楚,这块石头其实非常难拔。而且,他已经很累很累了,还能使出几成力量呢?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他既然回来了,那就非拔不可。这块石头里,不是有他的妻子么?不是有他的整个幸福么?他已将所有的希望都孤注一掷在这块石头上了。他所有的精力、意志、智慧、甚至信念,都为着这块石头全倾而出,与他并肩作战。如果失败,他清楚自己绝对再没勇气活下去,再重新拾起不景气的果园和农田,即便是时刻感受到春天的包围,他也无力振作了。
      人的欲望实在不能膨胀的太大,不然会陷在自己的囫囵中无法自拔。吴逸在看到石块的那一刻起,便不顾一切地抛弃了所有实际希望,一步跨上虚无缥缈的云端。所以当他的欲望被现实摧残得支离破碎的时候,他开始变得歇斯底里,痛不欲生。
      他忽然有些疯狂的发作,双手在头发里胡乱撕扯,双脚神经质地踢着岩石,嘴里喷吐着粗重的气泡,嗓子里发出沉闷的吼声。
      他像野兽一般伸出手去,恶狠狠地抓住水晶石,发疯一般地用力拔起。顿时,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一阵剧烈的呻吟,残存的体力再一次凝聚到他的手上。他面红耳赤,浓眉倒竖,龇牙咧嘴,目射凶光,手臂上青筋暴起,全周身戾气冲天。这样子狰狞可怖,仿佛魔鬼——或许很多的魔鬼就是在这种时刻诞生的吧。
      这样巨大的力量坚持了约有一分多钟,他仍旧不愿意松懈,他知道,这恐怕是最后一击了,放松了,就再也没有实力东山再起。
      水晶石将淡淡的阳光折射进他充血的眼中,他似乎望到了远处的家乡,闻到了碧绿草坪的芬芳,听见了潺潺奔流的溪水,看到了蓬勃茂盛的橡树林;那个兴奋不已、蹒跚学步的婴孩;那群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孩子;那对恩爱有加、甜蜜依偎的情侣都闪电般从他眼前一掠而过。他忽然感到深深的委屈,鼻尖很酸,喉咙里很苦涩,眼前更加朦胧,他垂着头,撇着嘴,在水里哽咽起来。
      指尖被巨大的拉扯磨起了通红的血泡,中指指甲也翻了起来,露出里面糜烂的肉。
      他终于大叫一声,脱手倒摔出去,撞在背后坚硬的石壁上。一股浓浓的鼻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水里的泥沙,染红了黯淡的阳光,染红水晶石纯净的光辉……
      他像浮尸一样升到了水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岸的。一上岸就立刻昏死过去,全身血迹斑斑,污秽不堪,仿佛战场上抬回的伤员。人生也是一个巨大的战场,只不过从这里抬下的伤员除了皮肉的痛楚之外,更有心灵的累累伤痕。他的一只手还牢牢地握着抓斗的形状,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人的一生究竟能握住些什么呢?一切都不像水晶石的光芒,恍惚而遥远么?也许真正能握住的恐怕只有老来的一把苍凉吧……他嘴里吐着白沫,鼻子上全是血,溅满了大半张脸。上翘的指甲里冒着汩汩的鲜血,一路流淌到潭中,随着洞顶千年水滴点落的涟漪荡漾开暗红色的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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