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射》禅悦

7、第 7 章

　　他仿佛在坟墓里沉睡了千年，渴望苏醒却无法睁眼，沉沉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他孤独一人。他感觉自己就要死了，他感觉自己宁静的灵魂正一点一点脱离躯壳，慢慢升腾起来。
　　也许从一开始，上天就没有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这个洞，也根本不打算让他拥有至高无上的财富吧。上天不过是看他无法忍受饿死的痛苦，故此安排一切，好让他在精疲力尽和心灰意冷中快点死去。
　　不对！他本来不是完全可以活着出去的么？只要他想，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上天已经为他准备了洞口和天光，引导他游出湖去。是他自己选择回头的，这岂能怪罪上天？至于宝藏，上天是为了挽救他，才安排水晶石折射明媚的春光带给他勃勃生机。他却把自己强烈的贪欲折射了出来，掠夺分外之财。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可惜他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会摒弃春天，摒弃一切实在的希望，心甘情愿被自己疯狂的欲念折磨得奄奄一息。上天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再为他准备一份宁静祥和的死亡喽。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一刻内心的平静其实是上天给他的最大恩赐了——他在心里悲哀地笑着——有多少人能享受到这样的厚待呢？不是有无数人直到死都还在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么？他们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心里还充满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他们睁大眼睛舍不得闭上，目光中还流露着各种赤裸裸的欲念。也许下一秒他们就要升天，这一秒，他们还在斤斤计较。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仿佛过了很久，他隐约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微的“笃笃”声，透过他厚重的皮囊，敲打在他脆弱的心里。
　　是谁在敲？是小宛么？是小宛逢年过节时候敲的碎糯米么？是他最爱吃的冒着浓浓清香的一碗又一碗糯米粥么？
　　那个时候的小宛总是忙里忙外，活力无限。大年初一，她早早就起身，为他做好一大锅浓郁的糯米粥，香气在晨曦清冷的微风中四溢开去。村里馋嘴的孩子们都跑过来，挤在他们家门口，看他一碗接一碗地喝，毫不过瘾，嘴上挂满了哈喇子。小宛便也会给孩子们每人盛上一小碗，看着他和一群小孩扬着脖子，咕嘟咕嘟，忍不住呵呵地笑着。她的微笑仿佛寒冬和煦的阳光，洒满他整个生命。
　　微笑……
　　他真想死前再看一眼小宛的微笑啊！哪怕就一眼，他也死而无憾了。
　　仿佛是上天最后一次神奇的垂怜，当他弱视充血的眼睛再次投到洞顶画卷的时候，他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这是一个女人微笑的面庞。
　　女人？微笑？
　　谁？！
　　他猛然间又不知从何处迸发一股超人的力量，腾地坐了起来，什么痛楚都感觉不到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画面。半晌，他不可置信地瞪大通红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啊——小宛——小宛——”
　　不是幻觉，确确实实是他的妻子，一点没错。灰蒙的夕阳此刻正好照在他家的窗户上，他妻子站在窗前，向远处眺望。他忽然感到自己像一个可怜的孩子，在受尽外人的欺辱之后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家，心里窝藏已久的委屈瞬间喷涌出来，弥漫了全身，眼中不由自主流下热泪。
　　画面有限的大小只映照出妻子的面庞，看不见更多了。不过这已足够——因为她正在微笑。
　　她在向他微笑！
　　她在向他微笑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瞬间升腾起来，向着画面冲去，向着他妻子冲去。
　　他竟然还能看到她的微笑……他也不想一想，为何妻子在他失踪这么久之后还能笑得出来。实际上，他已经没有多少理性和意识去思考这一问题了，他只是疯狂地大喊大叫，大声笑着，手舞足蹈，热泪盈眶。他伸出双手，好像已经抱住妻子粉嫩的面庞；他撅起失血的嘴，好像已经亲吻到妻子的红唇。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双手伸长到胸前，做着揉抱的姿态，喃喃自语地和妻子说起话来：
　　“小宛，你在鼓励我对么……我知道，你一定是在鼓励我！你知道我找到水晶石了是吧？你相信我一定能把水晶石挖出来的对么？你相信我们以后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是吧……你原谅我好么？我离家出走都没有告诉你，你这几天一定很着急吧……啊，你真好！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你更好啦！你没有怪我不告而别，反而对我微笑，把你天使一般的笑容展露给我看……你的微笑是多么高贵！多么华丽！多么让人心驰神往！多么让人不顾一切啊！我算什么，那么萎顿，那么无用，如何承受得起你无与伦比的微笑？快，别笑了，收起你的笑容吧，我的心都要碎了……现在这笑容还不属于我，等我拿着水晶石回来，等我把财富、名誉、地位、幸福和未来带到你身边。到时候，你再对我尽情地微笑吧……到时候，我要紧紧抱着你仅堪一握的腰肢，在春天的阳光下打转呢……我不仅能看到你的微笑，我还能看到你哈哈大笑呢！我要欣赏你洁白晶莹的牙齿，亲吻你如花似玉的面庞，听你天使一般的笑声，感受你无限的生命活力，在阳光下花儿一般的绽放……啊，小宛！你是多么高贵典雅，雍容华丽啊！穷困潦倒岂可与你平起平坐！粗俗鄙陋怎能和你分庭抗礼……小宛！我的好小宛！等着我吧！耐心地等着我吧！我发誓要把水晶石带回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这就去了。挖掘工作还差最后一点了，只要再把它拔出来就可以了，真的就可以了……你说什么？对！就像你平时拔鸡毛时候一样轻松自如，哈哈哈……我们很快就会有我们的未来啦！我们的未来！你——和我——我们两个的——未来！我的好小宛……好了，我不多说了！我不说那么多了！小宛你一定都听得烦了吧……你等着我，你等着我哦！我这就去了！你等我——”
　　他挣扎着再一次爬起来，像一块木头似的直愣愣摔进水里。
　　水面上激起一阵暗红色的浪花。
　　残阳透着死气沉沉的脸，向他展开碎裂的狞笑，巨大的阴霾地狱一般在他面前张开了口，疯狂地吞噬着他残存的意识……
　　双手像脱了臼，完全使不出力。浑身的细胞都已枯萎，身体像被灼热的火焰燃烧殆尽，化作气泡在水中升腾起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拔一块石头，而是拔着整个潭底的岩石，甚至拔着他整个的人生……
　　小宛的微笑在他眼前一闪一闪。
　　他摸索着找到小刀，用迟钝粗糙的刀刃在水晶石底部发疯一般猛打猛戳，好似在刺杀他憎恨已久的仇敌。光洁的水晶表面顿时被弄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晶莹的光辉流星般消失殆尽。
　　小宛的微笑在他眼前一闪一闪。
　　他再也看不见、听不到、感受不出任何事物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逗留在他残存意识里的唯一东西仍然是水晶石。他最终也没有能够享受到上天赐给他的宁静的死亡——他拼命地抓住石块，歇斯底里地拔着，直到把整个灵魂拔出了体外。
　　他被水流翻卷着带到了洞外，向远方昏暗的湖面升上去，轻飘飘，仿佛鹅毛。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