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射》禅悦

5、第 5 章

　　压抑和阴冷再度侵袭上来，不过这一回潜水他已有了丰富的经验，足以抵抗水中各种未知的恐惧了。
　　他很快又潜到洞口，出路就在他眼前。
　　水晶石也在他眼前。
　　他靠着巨大的肺活量，冷静地匍匐在洞口，宝石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散发着迷人的光辉。他注目观察了片刻，看清石块共用六个表面，其中四个侧面和一个底面都深深地镶嵌在洞底的泥石层里，难怪仅用一双手根本不好拔呢。
　　不过谢天谢地，泥石层总算不像岩石那般坚不可摧。他从嘴里取下小刀，在水晶石周边用力戳了几下，立刻戳出几个小洞。他兴奋极了，看来这里的地质比较松软，只要把包裹在周围的泥石层刮开，宝藏非他莫属。
　　一念及此，他不由激动地握紧了小刀。刀锋似有感应，对着水晶石扬起冰冷的脸，投出寒光闪闪的一瞥。
　　他先看准其中一个侧面，伸过小刀，往两种石质的接壤处插下去。因为担心划到水晶石，握刀的手紧张地颤抖着，刀子刚一碰到目标物就滑脱了。他定了定神，再次尝试，这一回锋利的刀尖准确地刺入了一小点，仿佛刺出他一脸的兴奋。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巨大的阻力，好似鲁莽闯进贝壳的侵略物，被狠狠咬住，动弹不得。水晶石果然嵌得很深，仿佛牙齿和牙龈。
　　他凝神用力，刀子呻吟着，沿接壤层缓缓滑行了一点位移，终于割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点晶莹的表层。他乐得眉开眼笑，直感到成功就在眼前，未来的美妙前景正如他新割开的缝隙里雀跃而出的光芒一般，真实而迷人。
　　他借助着良好的开端再接再厉，很快把一整个侧面的泥石层全部刮松，并且出色地预防了刮损水晶表面。
　　他继续将刀子插向朝下的一侧，这一回他却没有那么走运。刀尖在两个层面中来回游走，展露着无与伦比的锋利，然而缝隙丝毫未见扩大。他开始有些急躁，手上加大了力道，刀锋和顽固的泥石层僵持了一段时间，最终不得不放弃——手腕已经有些痉挛。
　　四下里一片寂静，金色的阳光如同圣水一般流淌在潭底。
　　他休息了片刻，将小刀换到左手，重又投入战斗。
　　也许是左手的力道大一些，也许是这一次施力的方位更准确，他隐约捕捉到泥石层边缘轻微的碎裂。他忍不住又在水底笑口大张，顿时连吞数口潭水，呛得他有些手忙脚乱。不过这没什么，有了裂痕就是对他辛苦劳作的最大回报。
　　刀子紧接着向碎裂处□□几下，泥石层顿时被戳得支离破碎，溃散四溢，从洞壁上纷纷剥落下来。缝隙更大更深了，这卓越的成果使他斗志高昂，动力百倍，急切地想借助杠杆原理，利用小刀把水晶石撬出来。
　　不过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做的后果一定是划得水晶石伤痕累累，大大减低它的实际价值。这就好比用刀在妻子粉玉般的脸上划来划去，简直比刺他心脏还要残忍。
　　他只好继续沿着已有的缝隙谨慎划动，直到刨光两种石质间的粘合层为止。这样虽然耗费时间，却也是唯一能保护水晶石的办法了。
　　因为这一侧面向下的特殊位置，他的手腕不得不费力地扭曲着，握着刀柄的手即便是在水里也能清楚地感到手心汗湿连连。目光也不能完全监控到正在作业的刀尖，这使他泛起各种不祥的担忧。万一刮损水晶表层怎么办？万一他弄不出这块石头怎么办？这可怕的念头不合时宜地跳进他的头脑，使逐渐膨胀的希望如遭重击，立时龟缩回去。他浑身一阵颤栗，为了使自己更有把握，脑袋夸张地倒垂过来，几乎要撞到洞底。
　　潭下一阵骚动，几缕气泡鼓动着水藻翩然起舞，拂乱了静默的阳光。
　　第二面终于被彻底刮松了，仿佛一张完美无瑕的玉脸，在重见的天日里言笑晏晏，熠熠生辉。
　　他不禁心花怒放，神采飞扬，不过刚一放松绷紧的神经，窒息的感觉立马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将他深深吞噬。他浑身瘫软无力，痉挛不止，头脑发涨，肺像要裂开一般。
　　他不得不暂停工作，重新回到洞内休息。
　　饥饿的肠胃已经麻木，倒也不觉得如何难受。不过肺里却像是安装了炸弹，随时有爆炸的危险，拼命呼吸都无法减轻半分痛楚。头顶发痛发胀，太阳穴在剧烈地抽动，脉搏也跳得慌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去，洞内又被寂静笼罩。此刻，他又清晰地听到了水滴从头顶落下，那种不急不缓，平淡安恬的节奏仿佛深山老林中寂静禅房里无欲无求的木鱼，轻轻敲打着他的心门。
　　然而他的心门紧锁着，透不进一丝春光。他的眼睛已全部被水晶石耀眼的光芒所占据。他已经刮松两个面了，并且很出色地没有留下半点刀痕。还剩下两个面，只要如法炮制，还会变生肘腋么？
　　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就能紧紧捏住这块彩石，好比捧着小宛娇嫩的面庞，他心中难平的激动浪花一般翻卷而来，仿佛瞬间就将身上所有的饥饿、寒冷、虚弱、疼痛全都冲走。他恨不能立马冲下水去，继续不顾一切地挖掘。
　　但他毕竟饥寒已久，又先后两次潜入深潭，早弄得体力透支，倦怠万分。若不是还算强健的身体的支撑，恐怕此刻早已昏厥倒下。他只好继续躺着不动，迫切等待体力恢复。然而如此巨大的入不敷出使他的期望落了空。躺了很久之后，整个人依旧散了架似的昏昏沉沉，虚弱无力。
　　他有些烦躁地蠕动着身子，忽然感到有东西从他赤裸的□□上滑落下来。他扭头看去，意外地发现两只小龙虾，一定是被他无意中从潭底带上来的。它们还没有死，在地上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拼命挣扎。吴逸想都没想，一把抓起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感觉真是从未有过的鲜美呵。他连须带壳一起吞了下去，还用舌头舔舔嘴唇，仿佛一道终生难忘的大餐。这禁不起吞咽的几口食物不仅没能果腹，反而激起他麻木已久的食欲。不过透支的身体毕竟有了一些能量的补充，使得他萎顿的精神略微一振。
　　此刻已是下午时分，和煦的阳光正渐西斜。他抬眼上观，画面上远远映照了一片美丽的村庄。看着看着，他忽然一骨碌坐起身，瞪大双眼，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是他的村子啊！
　　一瞬间，他心里起了一股强烈的想回家的念头，仿佛远征的巨轮扬起归航的风帆。上天一定是有意安排家乡的折射，好让他再接再厉，尽早挖出财富回家生活。
　　他慢慢地笑着，心里像点燃了一堆篝火，升腾起浓浓的美妙构想。
　　他一定会带着水晶石回到他妻子身边的。她看见他赤裸裸，一无所有地站在她面前，一定又会鄙夷悲哀地哭泣吧。不过当他伸出手，亮出那银光闪闪的宝石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她一定会破涕为笑，展露她深藏许久的笑容。他转眼就会把巨大的财富、荣耀、地位交到她手上，让她惊喜万分，受宠若惊，扑在他怀里激动地大哭起来。从此他们将告别贫穷，告别他苦苦劳作，赖以生存的果园和农田。他要把他们简陋的小屋重新翻修，成为村子里最漂亮的花园别墅。他要为她买各式各样名贵华丽，时尚新潮的服装，让她成为村里最闪亮、最迷人的贵妇。他还要为她买车，带她出去游山玩水，周游世界。她本来就是天上的仙女啊！可惜错嫁给了他，不得不把她无与伦比的清纯、美艳、优雅、大方、温柔、贤淑痛苦地埋藏在繁重的家务和怨声载道之中，一点一点消磨殆尽……现在，他终于可以把这一切重新还给她了！他要恢复她应有的荣光，恢复她天使一般的真身。当然，还有孩子，他们也一定会有的，生几个都没有问题，他会让他们在阳光下尽情地奔跑，他和妻子跟在后面，永远走下去，没有尽头……
　　他望着画卷上自己的村庄，仿佛已经看到他家的那栋小屋，孤零零地蹲在村子的尽头，少有炊烟，他妻子站在窗口，翘首企盼他的归来。他感到深深的愧疚。这些天，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呢？她如何料理繁重的家务呢，她怎样维持惨淡的生计呢？她是不是总以泪洗面，总以相思为梦呢？她是不是焦虑万分，后悔莫及呢？她有没有望断天涯，肝肠寸断呢？她有没有急切地到处寻找，她有没有也想过自杀呢……
　　“不！”他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她怎么可以没有我啊！谁来给她温饱？谁来给她安慰？谁来给她幸福啊！ 我真是心狠手辣，禽兽不如……她不能没有我，她不能没有我啊！我也不能没有她！等着我吧，小宛！我就回来了！”
　　这一刻，他萌生了巨大的勇气和动力，仿佛能推倒整座大山走出洞去。
　　他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多等了，太阳下山前他必须得到水晶石。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冲到潭边，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