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射》禅悦

4、第 4 章

　　水晶石！
　　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神奇宝藏！此刻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呈现在面前，向他展露无与伦比的魅力，让他受宠若惊。他感叹自己本已心胸坦荡，斗志昂扬，却忽然间变作了一个鄙微低贱的臣子，匍匐在女王雍容华贵的宝座面前，吓得他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金星迷乱，心里空空荡荡，浑若无物。也许，像他这样的角色，不倾注全副精力，不足已支撑寒弱的身躯，抵御这种至尊至贵折射出的咄咄逼人的震撼力吧。
　　他不可思议地摇晃着脑袋，感觉正在受到上苍的愚弄——上苍怎会轻易把如此巨大的财富放到他的面前？他有什么资格什么权利获取这样丰厚的馈赠？水晶石，这意味着什么啊！上百万他从未染指的财产，他蓬勃的产业，他温馨的家，他向往的地位，他渴求的名誉，他无比幸福的未来，都在他的眼前了！他全都可以拥有了！他头脑中瞬间闪过千丝万缕的念头，焰火一般在脑海里一朵朵绽放，使他应接不暇，心情激荡。最后这些思绪都集中到一点——他的妻子。当然啦，他也一定能拥有小宛，拥有她无比灿烂的微笑，拥有她娇柔醉人的身体，拥有她忠贞不渝的心。
　　一瞬间，他做了决定，他要这块水晶石。
　　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石块光洁鲜亮，一尘不染的表面。丝一般的手感，舒爽极了，仿佛比潭水更冰凉，却又比阳光更炙热。耀眼的光芒从石块表面翩然跳跃到他的指尖，很快他的手也变得五彩缤纷了。
　　可是这只彩色的手忽然从温柔的抚摸变成强有力的抓斗，合着另外一只伸出的手，一起凶猛地扑向了石块。晶莹表面的华丽光彩瞬间黯淡下来，这双手牢牢地抓住了石块，向外拔起。
　　水晶石纹丝不动。
　　吴逸急了，他又用上更大的劲，拔了更久的时间。水晶石还是一动不动，仿佛天生长在洞壁上的一颗小瘤。
　　吴逸忽然感到一阵绝望。上天果真在和他开着残酷的玩笑么？让他望着宝藏垂涎三尺却又无法得到。他头脑剧烈地晕眩起来，胸部隐隐刺痛，恶心，欲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水下呆的过久了，虽然肺活量很大，仍然已经超负荷。若不是这块石头，他说不准已经游到外边，舒舒服服地晒着午后的阳光了。
　　可是！怎么可以不要这块石头？
　　这可怜的人感到心头一阵怅然若失——上帝正在云端冷冷地耻笑着他呢——面对如此巨大的物质财富，还有多少人能巍然不动地保持他们一无所有时候的平和心态，坚持自己立下的纯朴高尚的誓言呢？穷得只剩下骨气和穷得只剩下钱，这永远对立的两个极端看似远隔天涯，鸿沟累累，多少道貌岸然的狂徒只一步就跨越了过去。前一刻还在吴逸脑海中欢呼雀跃的浓郁的幸福感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忘记了这一洞让他欣喜万分的活水和自由的阳光，忘记那给他带来新生的明媚春光——他眼中只剩下水晶石了。
　　姑且先游回山洞，休息一下再想办法吧。
　　他已经没有来时的小心翼翼，向后倒退时心情烦躁，手脚笨拙，好几次撞到尖利的岩石，渗出了血。
　　他从潭中冒出了头，大口喘着粗气，水面上扬起一片朦胧的薄雾。他伸出虚脱的双臂支在岸边，两条胳膊已经麻木，没有感觉，仿佛随时会从他身上脱落下来，沉到潭底。
　　“它们还不到脱落的时候呢，”他哑着嗓音打趣道：“我还要用他们拔起我的宝贝呢！”
　　又停了一会，他手脚并用，在潭中扑腾出巨大的水花，才终于爬上了岸。
　　山洞里回响着粗重的喘息声，那洞顶水滴的天籁之音已不知何时被他充耳不闻了。
　　因在水里久居，上岸后反不觉得冷。但缓过劲之后接踵而来的仍是难忍的饥饿，它们本已在先前的种种激动中渐渐蛰伏，此刻却重又抬头，并带着邪恶的复仇心态，更加疯狂地虐待他的肠胃。嗓子也一阵干裂的巨痛，喉咙里反复不停地泛酸，恶心，却又吐不出什么。他时刻挂念着水晶石，本欲稍息片刻就继续挖掘，无奈这些痛楚让他全身酸软麻木，动弹不得，只好闲坐下来，静待体力恢复。
　　低头看看自己赤裸的身躯，胳膊，腰部，大腿上都有好几处擦伤，血流不止。小弟弟头上还插着一根海藻，活像一个花瓶，他被这滑稽的样子逗乐，伸手拔去。
　　再抬头望望洞顶的画卷，此刻又换了新的景象——太阳刚过正午，流光溢彩投映着溪水旁的橡树林，他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正依偎在草地上甜言蜜语。
　　这可是人类一生最甜蜜幸福的时光了，可惜没有声音，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看男人嬉皮笑脸，女人粉面羞红，吴逸呵呵笑起来——还用的了猜么，情人之间说的永远都是屁话，说完正经话就走的，那是开会。吴逸望着女人的脸，细眉秀目，言笑嘻怡，忽然感觉有些像当年的小宛，当年……那是怎样一段幸福的时光啊，那时候的妻子可比这个女人漂亮得多了，简直就是一缕阳光，耀眼夺目，璀璨万分，在她身边总能感到无限的生机……
　　吴逸来了性子，他咳嗽了两声，润了润喉咙，竟要为这幕哑剧配音。
　　此时他见男子嘴唇翕动，知道正在说话，于是说道：
　　“最最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女人正巧头一低，脸上红晕阵阵，微微摇了摇头。吴逸不失时机地捏住鼻子，拖长嗓音，细声细气道：“不知道。”
　　男人又在说话，吴逸接着道：“呵呵，告诉你吧，我只爱你一角两分钱。”
　　女人恰好在此刻眉头紧蹙，花容失色，眼中一阵委屈。
　　吴逸哈哈大笑，大呼过瘾，用女声道：“你怎么就爱我这么一点呀？”
　　那男子嬉皮笑脸地开了口，吴逸连忙接下去道：“你这个小笨蛋，一角两分不就等于十二分么？”
　　女人脸上绽开笑靥如花，一边用双手捶打男子的肩膀，一边轻嗔薄怒地说着话，吴逸想都没想，说道：“你好坏哦，你好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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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自己惟妙惟肖的配音沾沾自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现在已经毫不怀疑，生命其实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东西，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证。如果就这么死了，世界说不定都会感到一丝寂寞吧。
　　画面中的女人忽然深情款款地一笑，这一笑触动了吴逸记忆深处某根温柔的神经，让他又思念起小宛曾经的微笑来。那永恒的微笑啊，他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深深地迷醉，仿佛甘醇的甜酒麻痹了他所有的感官，让他幸福地忘记了一切……他妻子真得很久没有对他微笑了，一切都因为穷！
　　他忽然站了起来，他愤慨极了，昂着头，张大嘴，在洞内来回踱步，大喊大叫，声嘶力竭。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充血的眼中透出一股精光，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打点果园和农田的劳累；那被村里人冷嘲热讽的羞耻和怨恨都逐渐离他远去，小宛迷人的微笑正在向他靠拢，他仿佛看见自己身着时髦的衣装，举止优雅地挽起妻子的手，从村民各色各样的眼光中目不斜视地从走过，带着不屑和鄙夷。贫穷——这种让他苦恼、让他无奈、让他愤恨、让他不齿的赤裸裸的世俗原则终于成为历史。现在他不怕了！他可以抬头挺胸，趾高气昂地把它踩在脚底了！因为他即将拥有无与伦比的财富，他即将摇身一变，从命运的苦奴成为它强有力的支配者。
　　他疯狂地笑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潭底渺渺远处，目光从柔和变为炙热，又从炙热变为急切。他咬着牙，恨恨道：“我一定要得到这块石头。”
　　画面上，那一男一女开始脱衣服。女人脱光了上衣，胸部在阳光下展露无疑，一对硕大的□□泛着金光，仙气荡漾。
　　吴逸全然无暇顾及这些，他时刻注意着自身体能的恢复状况，一感到身轻脚快，就急切地冲向背包，捡起落在那里的小刀。他要借助它的力量，弄出那块顽固的石头。
　　在下水之前，他耐心地做了一些伸展运动，防止腿脚抽筋。随后坐下来，双腿伸进潭中，踢起几朵水花在身上，使自己习惯冰冷的水温。然后他捧起刀，静静地打量着，目光在刀柄上精细的条纹间游弋，在刀锋冷冷的寒光中游弋，最后落在刻有他妻子名字的地方，深深一吻，说道：“小宛，你等着，我就用你送我的这份礼物开创我们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咬在嘴里，“扑通”一声，二次冲下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