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心脂》昔摇

8、一家之主 这喜欢的心

　　果不其然，莫小芷赶到清佛苑的时候，莲姑姑正在为莫惠绾发，虽然看上去远不及从前那般雍容华美，但是在莲姑姑的巧手下，仅仅只是盘了简单的发式，仔细看了却又能让有心人见得那细节处的用心。淡淡的妆容配着一身碧色织锦长袍，惟发间两支成对的翡翠簪子浓郁的一瞬便将这幅水墨浅影点成了翠玉青松，看着虽不有那贵妇人的娇艳，却是有了那贵妇人难得的贤德之韵。
　　莫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也看不出是何神色，倒是站在门口的小人儿满眼遮不住的喜色，见莫惠要起了，连忙唤了声娘亲就往里屋跑。
　　“芷儿来了啊~”
　　“嗯，娘亲娘亲，是皇甫爹爹要回来了吗？”
　　莫惠缓缓摘了一支翡翠簪子下来搁在桌上，转身看向莫小芷，“瞧芷儿都乐成这样了，怎的还需来问娘亲？”
　　“哈，那是真的了！”，莫小芷欢喜的拉着自家娘亲的胳膊轻轻摆着。
　　莫惠看着这般的莫小芷也只能起身笑着拍了拍那只依旧挽着自己胳膊的小手，“我看，回头也让你莲姑姑替你打理打理~”。
　　如此，莫小芷便也真的肯定了，自从住进清佛苑，莫惠褪了华裳，卸了脂粉，整日静心礼佛，如无必要甚至连半步都不出得这清佛苑，而这些个必要中就包括了像家宴这类的场合，说到家宴，那自然是少不了皇甫府的一家之主。

　　“哈哈哈哈，难得今日大家都聚在一起，可别因为老夫在就拘束了手脚，都敞开了肚子吃，莫要浪费了这一桌的佳肴。”
　　“哈哈，来~怡儿多吃点，怎么只见你长了个头，脸蛋却是越来越消瘦了，你看芷儿圆嘟嘟的多可爱啊！”
　　“哎呀~老爷，怡儿这是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了，怎的到你这做爹爹的嘴里就变消瘦了~？不是女大十八变嘛，等芷儿长大了也不能这样圆嘟嘟的~哪像老爷你，才几个月不见……”，三夫人向后仰了仰身子，掩嘴笑道，“这瞧着，怎变得越发的，壮硕了？”
　　“怡儿，你看看你爹爹被你三娘嫌弃了，回头爹爹也要找你商议商议这消瘦的法子去，哈哈哈哈哈……”
　　随着皇甫老爷的笑声，这一屋子的人或掩或仰的都多多少少的笑了起来，这位看着脸圆圆，身材也有点圆圆的，谈吐间只像是寻常百姓家中老父亲模样的，就是这府里上上下下最受人爱戴的皇甫老爷，当朝太父——皇甫邸。
　　莫小芷刚来皇甫府时，她曾想住在这么大的府邸中的大老爷，一定是一位非常严肃又难以亲近的大人。结果见了面莫小芷才发现，这个大家口中的皇甫大老爷其实只是一位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条缝的大个子伯伯。
　　那是莫小芷来到皇甫府的大半个月后，皇甫老爷的第一次回府，本该是向这位在朝堂忙碌了两个多月未归家的大老爷行礼的时候，却是皇甫老爷走到了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侧的莫小芷身边，笑着揉着莫小芷的脑袋说道，“孩子，欢迎回家”。
　　那日莫小芷大哭了一场，也许是那份失去至亲的悲伤，在这具幼小的身躯独自强撑了大半个月后终于有了足以释然的勇气，又或许是，对于自那一刻起她将拥有的家人而落下的由自心底暖暖而生的感谢。
　　莫小芷望着坐在主座笑的乐呵呵的皇甫爹爹，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悄悄念了一句，‘欢迎回家，皇甫爹爹~’

　　这家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皇甫老爷分别和大家都唠了会儿，酒足饭饱后，丫鬟们便撤了菜式，换了新茶，又上了些装盘精致的小点心。
　　这会儿皇甫老爷正靠着椅背，端着茶盏和皇甫清流商议着些商埠的事。
　　这皇甫老爷虽为太父，本家却是由经商起的家，到了皇甫邸的太爷爷这一辈已是翊京数一数二的大家了，可这儿子的儿子偏偏就得了皇甫邸这一个独子，且又生的是博古通今，可这满腹经纶者往往就志在宏图，而不喜从商。
　　只是让当时的皇甫老爷感叹的是，他这个独子不仅年纪轻轻就能承了父业，将这皇甫家的几大商埠悉数打理的有声有色，那吟诗作赋的才华更是横溢到了宫中，一番试举辗转，皇甫邸便拥了这一个无法推脱的借口成了皇甫家的第一位为官者。
　　在这之后更是仅在短短几个月内博得了帝王的赏识，随即又被选为了二皇子的授业先生，可谁又知这二十一年后那时最为顽劣的二皇子竟成了人们口中频频称赞的贤德明君，而皇甫邸，如今的皇甫大老爷，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当朝的太父，辅佐于帝王左右。终算是如愿以偿的将这经商之事全全交托给了他的二儿子，皇甫清流。
　　这下这父子二人正说着说着，皇甫老爷突然蹙着眉头很是语重心长的对着自家儿子感叹道，“清流啊，你这终日都忙于商埠的事，何时才能给我们这府里添个人丁出来啊……”
　　都说这说话有说话的技巧，当人们想要达成某一个意图时，通常会采用循序渐进的谈话方式，一来是将这前因后果、得失荣损的一并顺势给分析透了，从而循循善诱，二来也是在这字里行间给了对方思量的时间和打余量的空间，也不至于太过唐突了倒得了个尴尬互瞪眼的机会来。
　　当然，当你能坐在某一个位置，边掀着茶盖边抛出任何一句能够直接表明你当下意图的话的时候，那已无关乎什么谈话技巧了，而是那个位置的本身就已经给那还未来得及瞪眼的人定下了不容置疑的结果，所以当他们这么把话抛给对方的时候，一种可能是只想听得对方应和，另一种可能便是想看看对方会作何反应。
　　于是这会儿皇甫老爷很成功的让皇甫清流把本要说的话硬生生的卡在了这副尴尬的面容之下。
　　这不皇甫清流轻咳了一声后才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谨，“爹，大哥都还未娶，我这做弟弟的又怎能先于他？”
　　闻言，皇甫老爷更是眉头紧锁，合了茶盖，一副吾儿不孝的悲悯表情，“你大哥远在漓城，姑娘确实不少，但我也不信他能定下心来娶了谁。”
　　“哎，也不知这到底是像了谁，我倒希望他能生的普通些……”。说罢皇甫老爷摇摇头又掀了茶盖，抿了口茶，随即那悲悯中便透出层层期望，转而连眼神似也变得通亮了起来。
　　“不如清流你先娶了妻，晓是他这做大哥的有了压力，下次回翊京时就给老夫带个儿媳妇回来了”。
　　皇甫老爷心底盘算着这一箭双雕之计当真不错，搁下茶杯时还不忘补上一句，“你看为爹的说的可有理？”
　　此时皇甫清流又摆回了方才商谈商埠事宜时的表情，倒是没有多作迟疑，用了皇甫老爷的话就按部就班的推了回去，“爹，清流终日忙于商埠的事情，实在无暇去顾及成家之事，况且我接手商埠也不过三年不足，尚有诸多事宜未理顺，大哥又远在漓城，终是无人可交托，不如待大哥回了翊京再行商议……”
　　皇甫清流整了整袖口，侧过身来，“许是他届时已觅得良人，倒是我艳羡不得了”
　　皇甫老爷看看自家儿子，这话虽说的推脱，明理人却是听得明白，如此心迹，想来自己今日又是白费口舌了，暗叹了口气眼睛突又一亮，转而看向自家女儿。
　　还未待皇甫老爷开口，皇甫怡早已领悟了自家父亲眼神中的寓意，“爹爹莫要看我，这心仪之人是寻的得，却急不得”。
　　“哦？怡儿这寻的得，是可寻得？还是已经寻得了？”
　　“爹爹，怎么只听了前半句，却没记得后半句呢？”，皇甫怡美目流转，脸上绘出莫测笑意。
　　“这急不得~，不如爹爹你先将芷儿妹妹嫁了，晓是我这做姐姐的有了压力便是不得不急了~”
　　这柔声落下，整个堂里便静了下来，莫小芷正拣了颗雪团子往嘴里塞，方才咬下一口，就觉得这周身刚才还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和谐氛围好像突然就变了个样，再抬头一看，当真是了不得，这一屋子的人，年龄不一，身形不一，容貌不一，性格不一，惟独就性别算是只分了两种，此刻却是非常一致的看向同一处，而这一处正恰好的同自己所在的位置，重叠着……
　　“芷儿，今年也满十四了罢？”，先发话的是皇甫老爷，但是仍旧没有打破现下的这个局面，对于这一点莫小芷觉得相当的可惜，因为这导致了她还得继续纠结这雪团子究竟是一口塞进嘴里的好，还是当着大伙的面潇洒的将它拉开的好……，以前她就喜欢这雪团子糯糯黏黏的口感，可是现下困扰她的也正是这糯糯黏黏，想来这喜欢的心意也是要分场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