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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绘心阁 只叫人不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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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深深,庭院错落,攀着繁花,覆着璃瓦,遥遥望去,理石亭中婉坐着一女子,一袭白色华锦映着水光柔柔,裙裾唯以金丝线绣一簇含盛的木兰,宽袍而展,茶盏晕着涟漪,高盘起的发,简简饰着一支白玉步摇,且不说那美目下的容颜何等,只是这般举手投足间的尔雅,落落之姿,便已胜了这方美景,叫人不觉驻足了远远观望,却又不敢妄自同立于其中。
此时自远处蹒跚而来一人,有些散乱的发被随手挽到了一边,额上的一道红痕依稀可见,这般看来,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待到小小的人儿踱到近处,亭中女子淡淡一笑,搁了茶盏,“芷儿~”
莫小芷方才一路走来尽是在思虑这一天发生的些事情,思绪转的飞快,脚步却是越踱越慢,听到有人唤她的名这才转过身来望去。
“是怡姐姐丫~”
见皇甫怡颔首笑了笑,莫小芷也忙跟着俯了俯身以作礼数。
“芷儿这是刚回来?”
“是啊,今日外头可热了呢”,莫小芷本想乘这会儿歇停着拿绣帕擦擦额间沁的汗,总觉得自己现下的样子定是狼狈极了,结果这一掏才想起那绣帕似乎是被用来换作了怀里的这副画了,无奈只能抬起袖子抹了抹,心想幸好自己也不爱施脂抹粉,不然这下真真是可怕了。
再看向凉亭中的人,即使这样的随意而坐,又时值正夏,却是依然从容尔雅的半分不失体统,怡姐姐真是美人呐~
莫小芷正出神欣赏着这宛在画中的尹人,就听得耳畔又响起了那柔而不娇的声音来,“午时我让厨房煮了些莲子汤,现下正用冰块煨着,等等我让丽儿给你送些去。”
“哈,谢谢怡姐姐了~”
皇甫怡依旧是浅浅的笑了笑,“快些进屋吧,别再晒着了”,说罢又径自执了茶杯抿了口茶,寥寥雾气舒卷而起,未待散开就见得远处一抹黑影正向西苑行去,每步都似沉着有力,半分不待迟疑,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视线所及之处,只剩那蕴在黑中的红依旧醒目。
半响,皇甫怡才放下手中的茶杯,抬首对身旁的丫鬟道,“丽儿,等等也给清流哥哥送些去吧。”
夜色缓缓而至,夹着弥漫而开的水气,莫小芷从侧室提着衣衫而出,房间里浸透着浓浓的黑,只有借着从侧室半敞的门扉渡出的缕缕烛光才依稀可见得些,然远处仍是浓厚的化不开。
莫小芷却也难得的没有点灯,仿佛那橙红摇曳之处才是这夏至燥热的源头,而此刻这般静谧的黑着实令人觉得有些舒爽,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全然推开……
晚风迎面而来,随即将所及之处镀上了一层月的清辉,印在黑色上的白,互相胶着不开,泛起浅浅的光泽,蕴着夜色独有的清冷。
莫小芷挽了裙就着窗边坐下,自小她就喜欢选临窗的位子,不管窗外是人潮攒动,还是云残枯荣,是细雨拂柳,还是艳阳拂额,只是这样静静的坐在窗边,就好像是已于其中。
窗外那些或急或缓的步伐,举步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那荒廖之地,曾经又是怎样的盛景。细雨绵绵搔着枝叶涩涩,烈日炎炎灼在额间滚滚,所有的感官、感觉全都细微到了仿如倾身其中那般的清晰,她,似乎不是莫小芷,而是从往而今于这里残留过念想的任何一人,又或者说,她只是坐在这里,在不经意间拾起了那些人的过往。
只是这些……现在早已是不同了,这些莫小芷也知道,但她并不觉得这会有多大的变化,也不能妨碍她依旧喜欢倚坐在窗边。
这就像是因为放缓了脚步,会有机会见得美景,但若是没有美景,也终不可能如此一直疾步而行,累的时候自然会停下脚步,然后方可看见脚边那一簇从石板缝中挣扎而出的绿意盎然,它们也许正垂或扬着小小的叶瓣随风舞动。
如此,又何况是本就喜欢于缓步的人呢。
莫小芷环膝而坐,还未拭干的发散在身后,在丝丝缕缕间渗透了白色的单衣,划落下的水珠一遍一遍的描绘着薄衣下的身形,不紧不慢的在腰际处染了一片浅灰,有风拂过时,便覆上了一层浅浅的凉意。
就这般什么都不去想,放空了静望着窗外好一会儿,莫小芷这才稍稍动了动,舒展了下手脚,无意间扫到了那幅仍被搁在几案上的卷轴。
“啊,对了!”
随手将头发拨到一边,莫小芷饶有兴致的从卧榻上蹦了下来,也无暇伸脚去踏什么鞋子了,赤着双脚,踩在地上两步就并作了一步,裙裾拂过桌案这才迟迟的落到了脚边。
借着月光缓缓的展开卷轴,纸张柔滑的质感划过指腹,画中的楼宇彷如由远及近般慢慢的呈现在了眼前。
朱阁雕栏,璃瓦铜铺,也不知是否是现在的夜阑人静正好应了这画中的月色正浓,那阁宇间蕴着的灯火霓虹竟似就在眼前倾辉摇曳,绕在周身的静谧仿佛正诱着心神情不自禁的向往那匿在窗格后的笙箫尔耳,半掩的门扉似在掩着那朱门后的世界,而那门上的鎏金铜铺首却又径自唤着来人去将那世界一一映入眼中,再向上看,赤色门匾上依稀可见端端三字,“绘…心阁……”
耳侧一阵微凉的风轻轻拂过,裙摆寥寥抚过脚踝,莫小芷抬首时,只见几个时辰前方才见过的木华殇正好整以暇的坐在窗边的榻上对着自己笑,依旧清澈的笑容,只是就着夜色那弧度里究竟是蕴了多少意味,莫小芷真真是看不透彻,只觉得此刻这般看来,这一笑,如月如丝,笑的眉眼间甚是惑人。
再细看来,那身后的景象似也不像是在自己的房间,精致的雕花木栏,卷起的席幕,晕着些橙红摇曳,竟是渐渐的同画中从外望去的有几分相像,莫小芷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定神看去,云头正好散开,窗前的长榻上只余了一片清辉。
莫小芷愣愣的看着那长榻,再揉揉眼睛,却见那锦绣的软垫微鼓着,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方被坐压过的痕迹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翌日,莫小芷醒来的时候又已快是日上三竿了,素来莫小芷睡的都比较浅,稍有些动静很容易就醒了,她又不想给人添麻烦,一般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就自觉的起来了,自个儿洗漱好了绾了发也不寻她人。时间长了丫鬟们也就习惯了,所以早晨一般很少有什么人来唤她。
也不知为何这两日她倒是睡的沉,就是中间醒了也是累的只觉得四肢毫无力气可使,转眼间便又睡了过去。
这会儿虽然依旧还是觉着累,但是莫小芷一睁眼就见得这明媚的阳光从窗户那洋洋洒洒的铺了半室,窗外又是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声,扰在耳边只觉得躁的很,猛的一惊,一股脑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已经……”
说到七月十五,一般小户人家抽个闲时采购些祭祖时要用到的物品,再稍做些准备,等到了十五的时候能忙上个一天半日的,就算的是很不错了,而那些个大户人家,那府上是早在七月十五前的半把月就忙开了。
“吴妈,这府里上上下下可都差人打扫干净了?”
“夫人放心,都打扫过了,连着后院那些个不知名的花草也一起拔干净了。”
“嗯,那祭祖用的器皿可都准备好了?”
“回夫人,前日就着丫鬟们小心的擦拭了,那些旧损了的也吩咐下去重新采办了,这会儿全都齐全了摆在西苑,就等二少爷安排了。”
“西苑?……呵,亦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打算的,就算轻云不在,怎的就把祭祖当日的安排都交给他了?你这几日可有见过清流?我看他整日都不在这府里,当真不是自家人,只记着外面的那些铺子罢。”
“听丫鬟们说,昨儿个下午回府了,还是同二小姐一起回来的,不过今早天刚亮就又走了,我看大老爷在府上时也没他这么忙。”
“……哦?皇甫芷么?……对了,怡儿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小姐可是稳妥多了,晚宴和晚间的活动早在月前就全都准备妥当了,还请来了膳斋堂的赫师傅,听闻那可是从来不出堂的大厨,这回竟让大小姐给搬来了,这几日正在和府上的厨子重新确认时令的菜式。”
“她倒是会让人省心……吴妈,你吩咐下去让丫鬟们这几日勤快些,别才过了几日就让那角落里积了灰尘了,再去看看新稻的长势,留意着别过了采割的时辰,一定要挑得最好的用来祭祖。”
“是是,夫人。”
“对了……还有吴妈,你再去西苑检查一遍那些器皿当真妥当了,别出了纰漏让人落了口实。”
那个被唤作吴妈的婆子应和着点着头,向后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匆匆离开。
依旧坐在里堂的妇人向后倚了倚,看了眼身旁的丫鬟,那丫鬟倒也机灵,立马端了茶壶过来斟了茶。
那美妇人也没喝,只是蹙着眉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揉着太阳穴,浅褐色的绣花华锦便遮了半边脸,那锦衣映着金色的牡丹簪子,看上去华贵之极,倒是看不出同那动作相符的疲累来,想必又是为了那些个不该有的心思犯了愁。
这边这位皇甫府如今主内事的三夫人一番交代后,府上又开始忙活了起来,那边莫小芷也没歇停着,先生不来授课的时候她就帮着府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这会儿莫小芷把自己住的小别院又打扫了番后,洗了洗手擦了把脸就打算去清佛苑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莫小芷边走边望望天上的云,赏赏院里的花草,一路走着,自个儿乐呵着倒也不觉得无聊,转眼便从她那几乎看不见人影的晓苑走到了似是随手都可拈来一小丫鬟的主苑附近。
只听得那绿柳翩翩中好似藏了一片轰杂之声,寻声向西行去,只见素日里那些柔柔的小丫鬟们此时正步履匆匆的进出于西侧的大厨房间,个个是忙的热火朝天,却又都神采飞扬的。
不由多想,莫小芷已是满脸期待,蹦跳着就疾步朝清佛苑去了,“哈,是皇甫爹爹要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