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之城》四月卡夫卡

2、噬城

　　凌晨4点的岸城睡意正酣。
　　霓虹灯已经熄灭，忙碌了一天的岸城此刻在暗黄色的，暖暖的街灯光芒里，安稳入睡。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匆忙往来的行人，没有吸人眼球的商铺，只剩下光秃秃枝桠的树木笔直地屹立在街边，犹如忠诚的卫兵，无声地守护着睡梦中的岸城。
　　安静的街，谭安城走在右边，依旧双手插包；顾似霰走在左边，没有撑伞。
　　雪已经停了。

　　“睡得朦朦胧胧的……还听见你的歌声，”顾似霰慢慢地说，“睁开眼，看见你在流泪。”
　　谭安城没有回答，目光落到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继续走着。
　　“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流眼泪的样子。原来也会有这种表情。”顾似霰像是如获至宝似的，继续说道，“会想，谭安城也是凡人啊，不堪世俗纷扰，会有伤心落泪的样子。但为什么哭呢？那么难过的样子。”
　　“是啊……为什么哭呢？那么难过的样子……”谭安城像是鹦鹉学舌一样重复了一遍顾似霰的话，顿了几秒，似乎是思考一番，这么解释道，“可能酒喝多了吧。”
　　“我可不记得你的酒品是这样的……”顾似霰一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头，又小跑几步到了小石头的着陆点，继续玩耍似的向前踢那块小石头，“平时也不会唱那么悲伤的歌的。”
　　“这样啊……”谭安城跟在她的身后，敷衍地回答着顾似霰的提问。
　　谭安城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转过身，向顾似霰招招手，示意她走过来。
　　顾似霰刚走到树下，就收到了谭安城精心准备的“圣诞礼物”——谭安城跳起用力一拉树枝，树枝上的积雪便一泻而下，重重地砸到了两人的身上。
　　“你疯了啊？”顾似霰愣在那里，瞪着笑得前仰后翻的谭安城。看他笑了好一会儿了，顾似霰叹了口气，走近谭安城，随手拍下了谭安城头顶和身上的积雪，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干嘛总得像姐姐一样照顾你这小屁孩……”

　　“我觉得我被囚禁了。”

　　顾似霰闻声抬起了头，刚好捕捉到了，浮现在谭安城那张白皙的脸上的笑。那笑容很勉强，顾似霰无法明确断定，那是掩饰恐惧的佯装坚强，还是怯于坦诚的窘迫无奈。
　　“走。”顾似霰拍下了自己身上的积雪，继续往前走，“好好说说。”

　　“我被囚禁在一个城市，一个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的城市。我在里面走了很久，试图找寻一个出口，却徒劳无功。那里没有黑夜，没有停歇，我就这么疲倦地，一直走着……”
　　“为什么要进去？”
　　“不知道啊……太久了，忘了……最初的记忆，便是从它开始的。伴随着无尽的疲倦，以及孤单——漫无目的地独自行走，找寻。可以通过它玻璃的城墙看清外面的花花世界，却触不到，听不到，我只是扶着城墙，朝前走着，似乎期盼着能找到这一极昼之城的尽头……结果，你也看得出，我始终被囚禁在里面。”
　　“这是流泪的原因？”
　　“或许吧……”
　　“程筝？”
　　“谁知道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其实，她也在被困在里面。”
　　顾似霰吃惊地看着谭安城，不得不重新审视他那堆玄乎其玄的“极昼之城”理论。
　　“从我第一次遇见程筝，透过她的眼睛，能看到它的轮廓，我知道，那是极昼之城。”

　　顾似霰当然记得谭安城第一次遇到程筝的情形。谭安城高兴地跑回教室，反坐到顾似霰前面的空位子上，敲了敲她的桌子，迫不及待地就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起刚在在楼道的经历。
　　在谭安城的记忆中，他和程筝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楼梯的转角处。他上楼，程筝下楼，两人在楼梯的转角处擦肩而过。自己刚打完球，大汗淋漓的，见到女生便不好意思地侧身避让。像是感谢他的绅士风度，迎面走来的女生对自己微微一笑。
　　“她对我笑了。”
　　这一句话，谭安城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带着傻乎乎的表情。
　　之后的狗血戏码，顾似霰就不愿意多回忆了。概括起来就是一见钟情，情窦初开，如胶似漆，分分合合，形同陌路。
　　顾似霰之前并没有仔细盘问两人的所有细枝末节。想着，谭安城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顾似霰对谭安城的了解，这点程度，至少还是有的。

　　“当一个人在一片自己全然无知，无法的掌控的境地之中呆了那么久后，突然发现，这个不眠不休的极昼之城竟然有别人。我不会否认我的喜悦和安慰。我想过，我可以和她一起走，即使暂时还找不到出路。”
　　“在极昼之城里，我们彼此需要，作为唯一的同伴，继续疲惫地行走下去；然而，我们还不得不面对现实啊，程筝从来不问，但我也知道，自己该思考那个问题了——我们这样下去，到底能走到哪里呢？假设我们就那么一直在一起了，要一辈子的话，两个都是被囚禁在极昼之城的人，到底能不能仅依赖彼此就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呢？她可以天真烂漫，不食人间烟火，但，我不可以。如果我要对她负责，我首先要对自己负责。试问，只是现在的我的话，有什么可以对自己负责的资本呢？”
　　“我们不该成为彼此的枷锁，这是分开的理由；我们十分需要彼此的陪伴，这是一起的原因。反反复复，你们也都看倦了吧。已经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结局了……彻底的分开，倒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毕竟，我想，到更远的地方去，就剩我一个人也好。”

　　也让谭安城单方面说了好一会儿了，顾似霰觉得该插句嘴了，他都说出什么就剩自己一个人这样的消极言语了。
　　“虽然，好像我不在你那个极昼之城里，不是说可以透过玻璃城墙看到外面吗？我看不见你的话，你就看看我啊，看到我在哪里，过来就是了。无法交流也好，我在外面也好，是可以陪你走的。不是常有的吗？我们的完全沉默的‘走一走’。”
　　“……”
　　“是太感动了吗？”顾似霰见谭安城半天回不出一句话，打趣他道。
　　“顾似霰，你该不会……”谭安城煞有介事地皱着眉，细细打量着她，“是弟控？”

　　顾似霰白了谭安城一眼，快步向前走去。完全不理会谭安城在后面嬉笑着呼唤自己的名字。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是太阳要出来的迹象。
　　属于现实世界的白昼即将到来，至少，暂时和极昼之城里的谭安城达成同步了。顾似霰这样想着，抿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