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想下凡》啊我要藏起来

38、冬钓迷踪3

　　也不知这白日梦中的全邈是真是假，但如此情真意切、娓娓道来，我也不免信以为真。

　　他继续说道：“那夜之后，成先应征入伍，去往前线，参与了江离国与留夷国的五年大战。在战争第三年的时候，出于种种原因，成先挂帅。此时江离国实为强弩之末，成先不死心，意欲带领残兵力挽狂澜。”

　　“我本山间一犬妖，为妖者，以献乱为宗，隐于太平盛世，现于无德乱世，为报献乱被囚之仇，应以趁乱侵扰人世为己任。而我，为报成家老太爷之恩，不但护成家世代，甚至在江离国与留夷国大战之际，继续袒护江离国，只为救成先一命。”

　　“想来我是自负的，因为是妖，有千年的道行，便不将区区人类放在眼里，自以为一朝出手，必为成先扳回败局。但我毕竟是妖，如果太过明目张胆，保不齐成众矢之的。人类恩将仇报的本性，我并不是没有见识过。因此，我在军营中，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只有成先知道我的真身。”

　　“自从加入战局，我便做着暗中刺探敌方情报，时不时给留夷国来场狂风暴雨的勾当，啊，就跟诸葛亮七星台借风一样，只是我的风，来得更容易一些。江离国渐有起死回生之势。为此我曾得意洋洋，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战场上一片荒芜，残破的‘成’字帅旗在风中猎猎招摇。隐隐的，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汝既为妖，当守妖的本分。若再对此战役横加阻挠，必遭天谴。”

　　“但我不信天谴。妖王献乱，谁都未曾见过，妖的规矩，又有谁知道是谁定的？我只知道成家有恩于我，我必真心相待。就在那场梦后，却发生了始料未及之事。成先一向为人谨慎多谋，不知为何，竟在敌寇败去后，未加思索，紧追不舍，在一个狭隘之地，中了敌军埋伏。那一战，几乎全军覆没。仅剩几个士兵，奋力杀出重围，他们向众人哭诉，成先身中数箭。已死于乱军之中。刹那间士气尽散，主张和谈的不计其数。所谓和谈，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交易，如今溃不成军，留夷国又如何会给我们和谈的机会？”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他们是要收拾包裹逃亡，还是要投靠留夷国，跟我又有何相干？我在乎的是，成先怎么可能就此殒命，在他还未实现他愿望的时候。我更不愿意相信，在我的守护下，他竟然死了？这不可能。于是我奔向了战场，在那个乱葬岗一般的地方，苦苦搜寻他的身影。我抬起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却久久未能找到他。即便他殒命于此，也不至于没有尸首。我不知昼夜地挖着，只恨自己未修习透视一类的法术，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在尸山尸海中翻找。直到我发现一只手，缠着红绳，从尸体堆中戳了出来，无力地垂在那里。我不顾一切地挖出了他。他还活着！还活着！天知道我那时有多高兴，差点没把他勒窒息。后来他告诉我，当他被刀砍倒地之时，有人扑到了他的身上，替他挡住了之后的箭雨，若非如此，恐怕自己早已一命呜呼。此次死里逃生后，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生怕又出什么意外。但人，是拗不过天的。”

　　“大约半年后，江离国补给已尽，再难支撑，我又不能徒手变粮食，军中人心惶惶，人吃人的谣言也甚嚣尘上。这种时候，屯田已然无济于事，截取敌方军粮以贴己用，是最稳妥的方法。可是留夷国早已看出我方粮草不足，将其粮仓看管得严严实实。凭借江离国微薄的兵力，怕是毫无获胜的希望。为今之计，只能由我，假做留夷国粮官，偷改粮道，才能让成先趁机截取。于是，我们约定，如果计成，我便在杨柳坡第十棵杨树上刻一‘全’字。那时我们很自信，这是一种绝望的自信。非生即死，只能自信。”

　　“按照计划，我装扮成粮官，潜入了留夷军中，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留夷驻地内，处处竖着等身高的镜子，在重重光影中，我支撑不住，现了原形。这时数不清的士兵拿着长矛，从镜后转出，矛尖劈头盖脸而来，幸得我的真身极大，毛发便厚，普通长矛，尚不能伤我。正当我打算撤离，又一批士兵从镜后转出，他们的长矛上绑了些符箓，我大吃一惊，拔腿就要跑，但被镜子的光亮所震慑，竟无法轻易起身。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长矛腐蚀了我的毛发，嵌入肉里。”

　　“极怒与剧痛之中，我嘶吼一声，震碎了整个驻地的镜子，踩着碎渣，狂奔而去。当我跑到杨柳坡时，便明白我已力竭。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千里传音给成先，告诉他我即将死去，在身死之前，想把内丹赠予他，让他能在战乱中存活下来。于是，气息奄奄的我，趴在杨柳坡上，直直地望着东方，成先所在的方向，却再也没能见到他。他背弃了与我之间的约定，这件事我至今耿耿于怀。我想再见到他，想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来见我。你和成先长得这般像，你可知道为何？”

　　全邈说完，紧紧地盯着我，我就像做错事的孩子，惶恐地避开他的目光。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歉疚。我的脑海中又闪现出那个画面，江离国的大将军成先，艰难地爬行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所过之处，留下被鲜血濡湿的痕迹。远处一队士兵看戏般站在那儿，还有个高声喊道：“喂！你要去哪儿啊？我们大将军说了，缴械不杀，你这又是何苦呢！堂堂大将军，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日后传出去，可得被你国百姓笑话。以‘狗行’彪炳史册，倒也新鲜，哈哈哈！”

　　“全邈，全邈……”孱弱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大将军成先还在往前爬，我仿佛知道他要爬向哪里。是了！是杨柳坡！上方，上方是如雪一般白净的巨大身躯，是全邈的真身！那个成先，至死，都在朝着杨柳坡的方向挪动爬行。只是他终究没能爬到坡下，全邈，也终究没能见到他。

　　杨柳坡的杨树光秃秃的，利剑般直插云霄。那一晚的雪下得很大，雪花挂满了枝头，也拟作春花，来一场枯木回春。大雪遮盖了杨柳坡上庞大的身躯，也遮盖了杨柳坡下那相对来说藐小的身体。两个雪包，在漫天大雪中，静静地对望着。

　　“哎，真麻烦，竟然还要我们跑这么老远，来给他收尸，手下败将罢了，有必要把尸首运回去吗？”留夷国的小士兵拂了拂头上的积雪，将成先从雪堆里挖了出来。

　　“谁说不是呢。当时我们就在那里看着，将军还非不让我们拦住他，等他爬到这儿，又过了一夜，才让我们过来收尸。”另一个小士兵也跟着抱怨。

　　“别提了，你说咱将军，是不是有点龙阳之好？”

　　“隔墙有耳！小心被将军割了舌头！”

　　“咋这么没胆呢？你说这要不是看上了，咱这仗能打这么久？凭他江离国的残兵败将，哪能和我们留夷国争锋？再说了，你看我们将军最后那说的叫什么话，‘这至诚之情，怕天难全。’难道不是在说，他和江离国成先的感情，上天不能成全？”

　　“断章取义。将军还有下半句呢，说的是，‘此事天虽谴之，却令人动容，不如予他一夜，明日再将其尸首找回安葬。’我猜这成先就朝着一个方向爬，应该有些我们所不知的缘由吧。他的执念感动了我们将军。”

　　“说起来，没有想到我们的粮官竟是犬妖，若不是将军慧眼，恐怕我们真要死于非命了。”

　　“地反物为妖，如今民不聊生，战乱四起，正是妖邪出没作祟的时期啊。你别叽叽歪歪的了，快把他的腿抬起来，我们也好交差。”

　　“这真是，我们毕恭毕敬地对待这尸首，生怕把它弄脏了，偏生他生前毫不爱惜，都要死了还要蹭着地往前爬，这松了的盔甲，一下下磨在皮肉上，多疼啊。”

　　“行了，就你话多。回去吧。”

　　“得嘞，交差去了。一，二，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