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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钓迷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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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雾气弥漫,唯有身旁一寸之地,尚留着些清明。我确信自己神智清醒,但是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着钓竿,甚至专心致志地注意着湖面的反应。我试图甩开这钓竿而不得。
雾气中安静得没有声响,这安静久而久之,按耐不住,哀嚎着和镜面般的湖面一起,捶打着我的心脏。落钩处起了涟漪,我的心狂跳起来。
只一提,咬住钩的东西便破水而出。与其说那东西咬住了鱼钩,不如说是那直钩咬住了猎物。因为那直钩,化作了数条铁丝,像牢笼,将猎物禁锢其中。这猎物究竟是什么?它隐于晶亮的卵状流水中,睁大了眼也看不真切。
我用力一拉,直钩复原,猎物被甩到了空中。我忙抛了鱼竿去接,好家伙,不但没接住,还正好砸在了腰上。
“疼疼疼——”这样喊着,我看到横趴在我腰上的,是个人形。原本包裹着他的水,漫了一地。应该……不会是什么人形鬼脸,如此吓人的玩意儿吧?我心里打着鼓,一缩腿,企图借力把他翻个身。没想到这家伙太重,我连腿都没抽出来。
没法,我只得手动把他翻了过来。在看清他的脸之前,我一直是带着些恐惧又有些事不关己的无所谓,可在他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的脑袋空了。
全邈。
我……钓个鱼把全邈钓上来了?简直难以置信。
“全邈,全邈?”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我伏身,哆哆嗦嗦地屈指去探他的鼻息。心中害怕,全身跟着发热,直刺得脖子也痒痒的,汗水滑过凛起的汗毛,滴落在他的胸膛。
还没等手指靠近他的鼻尖,身旁这个死尸一般毫无动静的人,猛地伸手扼住了我的手腕。话未出口,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顺势掐住了我的脖子。
干什么!我想骂他,但脖子完全被拧住了,根本吐不出半个字。情急之下,我挥着另一只空余的手,胡乱地推他。
“说好的第十棵杨树下相见,为何未来!”他的手力道更上一层。我已透不出气来。脑子里一片混沌。杨树?约定?那是什么?
大概我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那只手松了些,一寻得机会,我不假思索一把推开了他,捂着脖子猛咳了几下,才稍稍缓过神来。
“何时变得这般文弱?你是谁?为何长得和成先一模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我,问道。
“……你又是谁?怎么和全邈长得一模一样?”我回瞪他。
“我就是全邈。”他说。
这个骗子。刚刚一时鬼迷心窍,竟忘了全邈失了兽魂,正在功过司的密室疗养,怎么可能活蹦乱跳出现在这儿?
我又打眼瞧他,墨发披肩,衣襟大敞,胸膛上隐隐有几道疤痕,正盘腿坐着打量我。不说这身鬼魅似的打扮,这家伙的脸,确确实实和全邈一模一样,就连眼尾的那颗痣也不曾落下。
这下可好,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神志清明,是否因思念过度徒生出了这般幻想。但也无碍,幻想终有梦醒的那天,在幻想中与他短暂相遇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真是迷瞪了,现在哪有时间做白日梦,我得尽快带回妖王之石才是,那头的全邈还等着我救命。我起身作揖:“我知你是我幻想中的全邈,如今我有要事在身,无法相陪,见谅。”
哪知对方“噗嗤”笑了,他也站起来一揖:“如我真是幻想,你又何必作揖道别,直接离开便是。请便。”
要是我知道怎么离开这白日梦,我还用得着给你作揖?
“左右你也无法离开,不如听我说说我的故事。”他又说。
“打住打住,兄弟,我真的有急事,人命关天。”我忙制止。
“这样吧,只要你听完我的故事,我就指引你出此境的方法。可好?”他理了理袍子,好整以暇再次盘腿坐下。
无奈,我只得老老实实坐在了他的对面。敢情我在白日梦里,也被全邈这家伙压了一头。
我支着脑袋懒懒道:“好了,我坐好了,可以开始了。”
他也不在意我心不在焉的模样,开口说他的故事:
“我原是犬妖,为报成家老太爷救命之恩,世世代代守护成家。江离国一向国泰民安,成家又不涉足朝堂、江湖,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因此我极少现身,成家完全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转眼百年,老太爷也早已仙逝,我想着既然老太爷去了,我也算功德圆满。可是有一年呐,成家添了个小家伙,取名成先。”
“那家伙从小机灵,就像识得我真身似的,总是撅着屁股,一颠一颠地往我隐身的方向走。有一次甚至朝隐身的我递了个拨浪鼓,我记得他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拨浪鼓,送你。’吓得我几天不敢出现。”
“没想到就是我不在的几天,这家伙跟着家人外出游玩,没看管好,掉枯井里去了,捞上来以后一直昏迷不醒。有一日我趁无人,悄悄叼了他最喜欢的拨浪鼓,趴在床头摇拨浪鼓给他听。”
“当他晚上他就醒了,吵着要到后院看月亮。晚上我时常在后院打盹,也不知这兔崽子是怎么知道的,竟屁颠屁颠地拿着拨浪鼓,把它放在了我的鼻子前:‘小狗狗,我知道是你来看我了!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我没法,敷衍地‘汪’了两声。他高高兴兴地回屋去了。”
“从此以后,我俩就成日厮混在一起。直到他不再穿开裆裤,要去私塾读书。那日,他对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狗子,我见过你的人形哦!’我目瞪狗呆地望着他。他说:‘有一次家里遭贼,我看到是你把贼赶跑了。’”
“我第一次现出人形,龇牙咧嘴地问他,为何不怕?他说,妖怪想吃人,怎么会等那么多年。我哈哈大笑,我们妖怪也有不吃人的。”
“很多年后,成先长大了,有一天他对我说:‘近日我读了一首诗,有一句让我久久不能忘怀: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我说:‘这些个诗词,我听不太懂。’
他说:‘无妨。你有名字吗?若没有,单名一个邈字如何?再取犬的谐音全为姓。全邈。’
于是,我一个犬妖,有了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