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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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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房里一水的紫檀木,加上香炉里隐隐约约的檀香,光是呆着就让人沉静。
沈砚和老太爷说着通州雪灾的事,也不避讳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身份没什么好避讳的,还是纯粹觉得她反正听不懂。
“这次是吴钟吃相太难看了,也怪不得他,寒门出身,一朝得志。”
沈砚听着微微有许不自在,“还是怪他自己心性不定。”
“也是,你祖父被家里除名,你如今也算寒门出身,但你就不一样。”老太爷笑着捋了捋胡子,“你不会为了蝇头小利拿大好前程作赌的。”
沈砚微微低头,不语。
老太爷也不多说,岔开了话题。
“通州一事也算暂且告一段落,等来年开春,又要提重建还是迁城了。以后我不在朝堂,全看你们的了。”
“老师这几日比辞官前看着更豁朗了。”
“可不是?我是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含饴弄孙了!”
说着又笑,倒是真的放下了庙堂之事。
“是吧小九?”老太爷看向待在一边拔毛笔上的狼毫的晏初。
晏初刚揪下一根毛就被提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忙不迭地点点头。
那闪躲的小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好笑。
晏初的脸红扑扑的,心底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最近过得太舒服,演技都扔了,做什么都是下意识的原生态反应。
沈砚想起刚才她叫他“沈哥哥”的样子,一点也不避讳男女有别,现在又这副情态,实在可爱的紧。大概也只有皇家,才能教出这般不拘礼做作的小丫头了吧。
沈砚待得不长,没多久就告退了。他一回来就被升为御史中丞,还有公事要办,此番前来,也算是提前给恩师拜个年。
晏初看了眼他离开的背影,眼珠子一转,讨好地看向秦老太爷,“爷爷~”
“怎么啦丫头?”老太爷提笔运字,写了沈砚之名递给她看,“以后叫沈大人或者沈公子,别这么没规没矩的。男女七岁不同席,过了年你都八岁了,要避嫌了。”
晏初接过纸,吐了吐舌头,“这名字真好听。哎对了,爷爷,我能常来找你玩儿吗?”
老太爷瞪她一眼,“你父皇送你来学琴棋书画的,谁跟你玩儿呢!”
晏初撇了撇嘴,“好嘛,那我能常来找您学琴棋书画吗?”
“过了上元节,你就得天天来我这了。”老太爷正想一个毛栗子落在她头上,却看到额头上缚着的绫缎,顿了顿,“你这头什么时候好?”
晏初歪了歪头,“梧桐说还要半个月才能长好,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吃清淡点,别碰油腻深色的菜。”老太爷想了想,转身从多宝阁拿了个小瓷瓶儿递给她,“先前一个学生送的生肌膏,没来得及给你祖母送去,刚好给你了。不知道跟太医院的比效果哪个好,你试试看。”
晏初美滋滋地接过,民间高手众多,说不定比太医院的好用也未可知。
“行了,跟六丫头玩去吧。她虽然皮实,画画和女工都还不错。”老太爷摆了摆手,开始赶人了。
晏初眨了眨眼睛,“爷爷,你这儿的笔格外好用,送我几枝呗?”
“送你揪毛玩儿?!”老太爷不客气地瞪她一眼,但还是扔了两支给她,“赶紧回去学学规矩,还有没有点女孩样了!”
晏初笑嘻嘻地溜了出去,将东西给守在门外的落雪拿着。
刚出院子拐了个弯,就看到地上掉了个香囊。
杏色的,料子摸着不错,隐隐有梅花香气。上面绣的也是梅花,针脚细密,在晏初看起来绣工很是不错。
梅花间落着一个极小的字:韵。
也不知道是随便绣的还是主人闺名。
落雪脑子转的快,道了句,“二房的表小姐最近在府上,闺名里有个韵字。”
“那你拿着,回头还给她吧。”
晏初也没多想。
二老爷也不知随了谁,性子风流的很,府里的庶女除了长房的七小姐,其他几位全在二房。这会子的二太太是继室,不怎么作为,还亲自为二老爷纳了几房妾室。不过厉害之处跟皇帝有的一拼,生下来的都是姑娘,没有庶出的少爷。
回到唱晚阁,里外也都收拾好了,熏上了香,淡淡的极好闻。
“这是什么香?”晏初问梧桐,觉得这气味有些甜甜的,闻着很是熟悉。
“这是用西域的沉水香制的,叫如是我闻。二太太娘家是做香料生意的,每次制了新的香,都会派人送来一些。”
梧桐还没说话,倒是另一个小丫鬟先开了口,眉眼间有些跃跃欲试的讨好意味。
晏初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抬举她。刚往里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落雪,你把香囊给她,让她去表小姐那走一趟。”
落雪应是。
梧桐这会子才开口,有些笑盈盈的,“时辰还早,要不要歇一会?”
晏初点了点头,进内室去了。梧桐跟着一起进去了。
落雪想了想,规规矩矩地去书房放好那两支毫笔。出来的时候梧桐也正好看着她。
对上这个梧桐,落雪又有点怕的,总觉得对方极有气势。她从袖子里拿出那生肌膏,有点紧张地递给她。
“老太爷给小姐的,说是可以祛疤。”她用了给字,而不是赏。
梧桐结过,点了点头。一个给字取悦到了她。说实话,自家主子堂堂公主,现在不得不隐姓埋名成了一位世家小姐,她是有点憋屈的。若是再用个赏字,大宫女的心真真的伤不起的。
“你挺好的,安分守己一些就是。”梧桐赏了个笑,也算是安慰她。
落雪稍稍放下心来,“谢梧桐姐姐。”
“对了,那个表小姐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说说。”
“表小姐是二太太娘家侄女。二太太娘家姓谭,是经商的。谭家老爷想让表小姐嫁的高些,便常常让她来陪二太太小住。留在这过年倒是头一次。”
“起先有人猜测这位表小姐是奔着给二少爷作贵妾来的,不过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感情好,看着不像,也就不瞎猜了。”
“小姐今日在老太爷院边上拾了个香囊,上头绣了个韵字。表小姐闺名谭韵,奴婢便多嘴了一句。”
听她这么一说,梧桐大致有了了解。
“你去让灶上做点樱桃核大小的桂花小圆子,等小姐醒了就下。”
落雪欣喜地去了小厨房。
第二天就是除夕,也就是俗称的大年夜。府里各处贴着大红色的窗花,喜气洋洋的。老太爷写了福字,各房都送了几张去。字迹磅礴,无一不显示着执笔之人胸中的沟壑。到底是一代阁老,大气凛然。
前阵子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屋檐上还坠着几根晶莹的冰棱。一家子都在老夫人院子里,欢欢喜喜地说话逗趣。
晏初也见到了那位表小姐,柔柔弱弱的,眉眼间恍有淡淡的轻愁。
“谢谢九妹妹昨日拾到了我的香囊了。”
看见她,浅浅笑着打招呼,客套了一下。
“谭姐姐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当不得一句谢。”晏初在给老夫人剥松子,抬头笑了一下。
她只是疑惑,谭韵的香囊怎会出现在偏外院的听竹轩。
谭韵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也不故作亲热,见她反应一般就不再多谈,去和八小姐玩了。
晏初将剥好的松子给老夫人送去,乖乖巧巧地得了好一顿夸。正笑闹着,外面通报几位老爷回来了。
几位夫人太太便迎了上去,老夫人让人安排摆膳。六姑娘也是这才得了空,拉着她说悄悄话。
“总算要吃饭了,我都饿了好久了,我娘还不给我多吃。”
六姑娘不算纤瘦,有些肉肉的,三太太为此发愁的很。
“那一会我们坐一起,你多吃些。”才十四岁,刚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哪里行?再说了,小姑娘并不胖,稍微有些肉才好看。像那七姑娘和谭小姐似的瘦的弱不禁风的,也不好看。
“嘿嘿,还是你好!”六姑娘十分好满足。
男女不同席,中间用屏风隔开了,说话倒是能听见。
所说食不言,但到底是过年,还是要热热闹闹的。尤其还没及冠的几个少爷,屁股根本坐不住,吃到一半就想去外面放烟火。
三太太看着六姑娘又吃了一筷子蹄髈,终于忍不住了,“皎皎,你跟你哥哥外头玩去,去放烟花吧。”
一边是美食,一边的烟火,秦皎小姑娘十分纠结。
晏初忍不住笑了,悄悄拉了拉六姑娘的衣服袖子,“我们去玩,我让梧桐端些糕点吃。”
秦皎阴转多云,高高兴兴地拉着晏初出去了。
“五郎六郎,你们看好妹妹。”三太太嘱咐了一番才放人,“别让她们碰火啊!”
一出屋子,秦皎就丝毫不纠结蹄髈了。
秦五不过十六岁,秦六是秦皎的双胞胎哥哥,都还是孩子。所以秦夫人又让三郎出来了。
秦三郎叫秦尧,是晏初名义上的亲哥哥,而秦三也的确这么认为的。专注于学术研究的秦老爷并没有跟同样专注于学术的儿子说明真相。
“初初,皎皎,你们就在这站着看,让小五和小六去点火。”
秦皎也没什么不满,乖乖站着。梧桐很快端了盘糕点过来,她吃的欢喜,并不计较不能亲自点烟花。
这时候的烟花并不能飞的很高,花样也不多,但好歹是个消遣。
而一旁吃糕点的噎了一下,晏初端了杯水给秦皎,拍了拍她的背,“你慢些吃。”
“少吃点,一会还要吃饺子呢。”秦尧见她一副饿了很久的样子就好笑。
秦皎咽下了口中糕点,犹犹豫豫地把新拿的一块放了回去。
那样子,实在是可怜的紧。不知道的,还真当三太太饿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