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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茶 这世间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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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顾掌柜的请起罢,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本王再死缠烂打,真成了不要脸了。”
王爷立在原地,笑着说。
“顾掌柜的,你走罢。”
“甚么时候走,怎么走,都凭顾掌柜喜欢。”
“但本王请顾掌柜行个方便,走的时候不要知会本王。”
“本王也请顾掌柜的,原谅本王。顾掌柜的陪本王闹了这么久,也挺累罢。”
“本王会吩咐下去,不教下人拦你。”
“今日本王进宫面圣,也乏了。”
“顾掌柜的,本王就先去休息了。”
贤王说完,就转身走了。
顾谨这才起身,将衣服上的灰掸了掸。然后把石桌上他刚刚写的那张纸收在袖子里,出了亭子。
一路往卧房去,如同过去的小半个月一样,顾谨依旧会碰见那几个爱说话的婢女,时不时还会蹿过一只猫去——贤王府里的食物丰富,厨子手艺颇高,剩饭剩菜总是会引些猫狗来,换做旁人,早就赶这些脏兮兮的小东西出去了,然而贤王从不许底下人赶它们,不仅不许赶,还在府中的角落里放了盛水的罐子和放饭食的小碟子,将一只只猫儿狗儿养得颇为肥壮,也不愿意走了,都在贤王府里安下家来。
狗还好些,吃饱了也就是躺在地上睡觉,猫就喜欢蹿来蹿去的,活泼得不得了,还曾因为这个,差点儿惹出事而来。
那日已经耄耋之年的李穆前来拜见贤王,他原先做宰相时,颇有政绩,后来又做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的老师,自然颇受倚重,又颇好些园林风景,朝廷里头的人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去别的大人府上转转,看看他们园子里头的布置,也是常事儿。
那日李穆听闻西域进贡了一盆血色珊瑚,圣上吩咐下去,赏给了贤王,便耐不住想瞧瞧,于是坐了一顶小轿子,直接去了贤王府。
贤王听了李穆的请求,自然不会不允许,本想把那盆血色珊瑚搬过来,熟料李穆说:
“王爷安置圣上赏赐的珊瑚,必是费了一番心思,怎好搬来搬去,让王爷苦心作废?还是老臣随人去看罢。”
贤王想了想,点头应允,随即安排了两个小厮,两个婢女,先带李穆过去,他略迟一步再去。
李穆喜不自禁,便由那四个人引着去看珊瑚去了。
贤王府挺大,他们五人慢慢走着,也不急。然而半路上突然窜出只猫儿,冲着李穆就扑了过去,行动实在是快,那四个下人没拦得住,让猫一头撞进李穆的怀里,将年事颇高的李穆吓着了,一口痰堵在胸腔里,咳嗽不止。
四个下人手忙脚乱地将李穆扶到就近的一个房里,叫来了贤王同和郎中,又将那只猫捉了来。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猫毕竟是无心之过,那几个下人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李穆毕竟是原先的宰相,又做过太子太傅,若是李穆出了甚么事情,谁都不好推脱的。
郎中给李穆顺过来气儿之后,他看着那只猫,说:
“这小东西,蛮有力气。”
那猫儿仰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住李穆,颇为欢喜地叫了一声,又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儿,露出肚皮来——竟是一副讨好的模样,李穆哈哈笑起来,又道:
“这猫儿倒是活泼可爱。”
“还会讨巧儿,冲撞了李大人,还要卖个乖,讨好一下大人,平常见了本王,可是一点儿都不亲近。”旁边立着的贤王,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
李穆闻言,哈哈大笑,道:“王爷言重了,言重了。”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这小东西倒与我这把老骨头有些缘分,向王爷讨来,王爷不会舍不得罢。”
“它能入了您老府上,也是它的造化。”贤王笑道,“自然不会不允。”
于是李穆抱了猫,喜滋滋地回去了,连珊瑚都忘了看。
而府里头其余的猫儿,还是该吃吃,该睡睡,甚么事儿都没有。
……
思及此,顾谨也忍不住笑了笑,原来那个传闻中不苟言笑,总是摆着一张脸的老头儿李穆,也有这么有趣儿的时候。
然而,顾谨又在心里提醒自己说,别忘了那只猫是贤王爷的猫,若是李穆一定要追究,贤王面上也过不去的。若那只猫只是平常人家的猫儿,还指不定会被如何处置,连带养猫儿的人家,都不会好过。
这便是这些达官贵族的特质:在他们眼中,只有穿着官袍的人才和他们一样是人,而平头百姓,就不算是人了。
所幸贤王开了口,允许他走,他再不用在这地方呆着了。至于贤王请他不要知会,正合他心意,他也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回到他的小茶楼里头,继续过着每日喝茶听书的日子,打着小算盘算挣了多少钱的日子。
骨子里头,他顾谨就是个小人物。有钱吃饭,有衣暖身,有喜欢的事情可做,这就行了。
然而,顾谨甫一进屋,便被人扑上来捂住口鼻,然后“嘭”的一声,那人便甩上了他的房门。
他定神去看,原来是王爷的心腹,那个名唤“桐云”的,整日里,十分聒噪。
桐云一脸的紧张,然而又带着点儿焦急和气愤,死死地盯着顾谨。
顾谨挑起眉毛。
桐云更逼近了他一些,然后低声说:
“我松手,你保证不喊出来?”
顾谨点点头。
桐云这才松了手,看着喘了几口气的顾谨,还一脸疑惑地问:
“你怎么了?咳得那么厉害?”
顾谨又咳嗽了两声,才道:
“没事儿。”
桐云闻言,突然激动,高声道:
“你是没事儿,我们王爷怎么办?”
顾谨有些无奈,先不说他才和王爷闹翻,这个桐云怎么晓得的,单就是桐云这个大嗓门,他就受不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桐云气愤道,“是不是没话说了?我们王爷对你那么好,你却……”
顾谨更加无奈,道:
“桐云,你嗓门再大些,能把我房上的瓦片掀掉。”
桐云被噎了一下,放低些声音,又道:
“顾谨,旁人都说我是呆子,我也的确是个呆子,不懂你同王爷之间算是怎么回事儿,但无论如何,王爷对你那么好,你话也说的忒绝情。”
顾谨笑着反问道:“我不绝情又该如何?陪你们王爷继续闹?让他在这出戏越陷越深?”叹了口气,“我不晓得王爷是怎么误会了,不过顾某真的没说谎,我同王爷,之前确确实实,见也没见过。”
桐云一时不晓得说甚么,沉默了一会儿,不死心道:
“那那日柳清逸去找你,你还心甘情愿跟他去见了王爷,又是为何?”
顾谨无奈道:
“桐云,我顾某就是个茶楼的小掌柜,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碰见恁多人堵在茶楼里头,怎么,我还和他们硬碰硬不成?不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么?”
桐云转了转眼珠,说:
“那你见了王爷,说出真相便可,你不说清,还跟王爷回府,白白耍我们王爷!”
“顾某说过许多次,可王爷却不听,顾某有什么法子?”顾谨好笑地看着桐云,“也许你又要问我为何前段时间态度没那么强硬罢?”
“那是因为,顾某我是个商人,自然想要搭上有权有势的人,王爷自己跑了来,顾某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桐云大怒,道:
“好你个顾谨!还生的一副文文弱弱清秀书生的模样,然而内里比那市井商贩好不了多少,心同那些人是一般黑!”
顾谨闻言,也不反驳,只说:
“是,顾某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高尚之人,比不上桐云您为了贤王来同我理论的忠诚,更比不上贤王能让你们甘愿鞍前马后效力的魄力,我顾谨,就是个俗人。”
“但是现下我的的确确只想离了这里。”
“至于贤王,也请桐云您带个话,顾某也很抱歉,竟然不早早明说,好省了这一堆麻烦事儿。”
桐云瞪了他一眼,转身开门走了,还不忘把门摔得震天响。
听见他越走越远后,顾谨才走向桌子,抬手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水,一口凉茶灌下去,顾谨觉得脑袋里清醒多了——刚刚那个桐云捂得太紧,他差点儿没喘过气儿来。
随即,他又四处看了看这屋子。
屋子里头除了张床稍大些,剩下的物事儿看起来也不值几个钱,原因无它,是因为顾谨头一天来,睡在那张软得能陷进去人的榻上,愣是折腾到后半宿都没合上眼睛。
第二天,这事儿不知怎么被王爷晓得了,便教人把他房里的东西都换了,换成同他在茶楼里头的屋子差不多的,顾谨才睡得好些。
顾谨的心,突然猛地一跳
——如果他是王爷一直等着的那人,看到王爷做的这些,说不定会很欣喜罢。
不,如果他是那人,在那个废弃的宅子里头随着王爷转悠的时候,就应该会非常开心了。
那日,王爷说起那些年少时顽皮的事情,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只有一脸的笑,仿佛那些事情又在眼前重现了一遍,那些他同他心里的那个人,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一起吃喝玩闹的事情。
顾谨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这世间痴情的人多的是,也许缺王爷这一个。
但绝对不缺他顾谨。
他将剩下的茶全部吞进去,也不晓得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婢女泡的,没有掌握好茶与水之间的度,明明是上好的碧螺春,却一丝甘甜都无,尽是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