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英雄的委托》柚子自行车

3、第 3 章

　　他享受着树荫。
　　他过去也是这样享受着树荫的。午后干完活，到树底下睡一觉是最舒服的事情，那时候穿过树叶的间隙的阳光温柔得很，使他不至于受凉。当他开始冒险之后，几乎所有的休憩时光也都是在树下完成的——在充斥着野兽、怪物与盗贼的野外，只有树木投下的影子能让他的心情平静。
　　而在这里，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树影里。浓密的森林使他的生活安逸极了，因此他有很多时间来想别的事。
　　比如说森林之外的世界如今的模样，比如说人们的生活又变成了什么样，这些是他拿来消磨时间的最佳议题。他总是想起故乡的村落，那里的人们应该和他童年时一样，过着不被怪物侵扰的和平而安稳的田园生活吧。他很怀念故乡的小麦，也怀念村落附近的野苹果树。
　　偶尔他会有冲动离开森林，回故乡看看，也到大陆的各处去看看。他喜欢看人们的笑脸。饿肚子的小孩终于吃饱了露出缺牙的笑，剪了枝中意的花戴在鬓边的小姑娘害羞又得意的笑，刚从烟熏火燎的铺子里钻出来的铁匠牛饮着啤酒的满足的笑，都使他的心被力量充盈。
　　可他无法离开，他的友人将怪物的巢穴封印在这里，因此他必须镇守在这儿，一步也不能挪。这是为了他喜爱的笑容能够继续下去而不得不为之的举措，因此哪怕他感到内心的空虚，他也绝不会离开。
　　作为替代，他开始期待别的东西。
　　远处的林木开始骚动，保守的森林发出悦耳的声音，告诉他客人的到来。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这次又会是哪里来的冒失鬼呢？

　　人群仍旧聚集在城池的附近。纵然英雄的故乡已经被怪物攻陷，人们却还是无法轻易放弃自己的一切离开。城郊的小树林里无法隐藏人类的喧嚣，这里想必马上就会成为怪物的下一个狩猎场吧。
　　他混杂在人群里，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的家曾经在的地方，然后迈开脚步，想要离开。
　　一个女人拦住了他。
　　“您还要逃吗？”女人自后面拥住他，柔软的胸｀脯抵在他的背上，“反正怎么逃我们都会被吃掉，与其去找那么一点根本不存在的机会，不如在最后找点乐子嘛。”
　　“我要去找人，放开我吧。”他说，或许是因为认出女人的身份，他的语气并没有那么硬邦邦。
　　“您可以先吻我再去找他，”女人说，大胆的言辞让他无法联想起邻家的少女，“反正您要找的人十有八九死了。”
　　他摇头拒绝，轻轻地挣脱她。
　　女人维持着那个撩人的姿势，呆了半晌，突然问他，“您说，如果我不是处`女了，怪物会不会觉得我太脏，不想吃我？”
　　“不会，”他说，“你吃肉的时候会在意那头牛是不是处`女吗？”
　　他没等女人的反应便自行离开了，他没有陪着她哭号死亡将近的悲哀，他也没打算救她。
　　将自己放逐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拯救？难道他要给她虚假的希望，然后憎恨着他的欺骗被吃掉吗？
　　“等等！”女人却出声拦阻他，“你一个人在野外，会被怪物抓住吃掉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在这里也一样要被吃掉，你也找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毕竟是最后了。”
　　他走着，听见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远。
　　而她与他的区别，也只在于自暴自弃的程度不同而已。
　　他不断地向北方行进，既不期待占卜师的梦想能够成真，也不惧怕自己作为怪物的食物的未来。
　　归根究底，这旅行不过是他在最后的时间里找点事情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