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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泽何方(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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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里,陆崖从来都冰冷着一张脸。唯一一次对我表露出这样慌张的神色,还是在我遇上星罗阁七星剑的时候。
那一次,七星未全部出动,仅是四人,就要了我大半条性命。
鬼奴将浑身是血的我浸在桑池里整整七日。期间耗费了各种名贵的药材,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救活我。
仿佛坠入了一个漫无边际的梦境,我躺在艳红色的罂粟花海里,仰望着触手可及的天际,从未有过的安宁从轻飘飘的身体里涌出来,都快分不清楚眼前之景是不是真实存在。
而后,夹了霜雪气息的风,自另一端吹拂过面颊。很奇怪,我的嘴巴尝到了一点甜味。红色的花瓣跌落下来,覆在泛疼的胸口,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染着微红的天际落下:
“你这个疯子,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
不知怎么的,眼角就划落下了一滴泪水。我分清了这是梦境,因为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就快要溺死一颗迟钝的心。
我还没有征服这匹“狼”,怎么能被困在这个没有感情的梦境里......
“陆崖......”干涩的嗓子使足了劲,才唤出这个名字。我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冰雪消融的眸子。他好似被我灼亮的眸光怔到了,停留在我面颊上的手,顿了片刻才收回。
“我的心口疼得厉害,就像针扎一样。”笑容自嘴角绽放,极尽魅惑。我没有说谎,没入胸口的这一剑,是我的致命伤。若不是剑锋偏差了毫厘,或许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能说出来的疼,都可以熬过去。”陆崖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柔情,本就是我的错觉。
浸在水中的身子若是可以挪动,我定要将这匹“狼”拖下来,让此间的药泉治一治这颗冷血的心。血气自伤口中溢出,在水面上染开了一缕微红。我倒吸了一口气,轻语:“我听见了。”
“那就把它忘了。”陆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眸里已然寻不到半点柔情。
往我心上冒的怒气,最终化作了一抹妩媚的笑:“你最好管住这颗心,要是哪一天被我得到了,我一定会亲手将它捏碎。”
“不会有这一天。”他回答的笃定,离开时的背影直挺而漠然。
“会有的。”我收敛起眼眸里的笑,将这抹背影当成了一个必定要达成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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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裹成了一个难看的粽子。而陆崖的说法是:不能让人发现我是女子,所以只好由他来替我包扎。
“你的手法还真是不敢恭维。”我嫌弃的动了动自己的左手,突然发现这身衣服不是我之前穿的,看向陆崖的眸光里不由带了点暧昧:“这也是你替我换的?”
这张冷峻的脸上难得浮起了一丝红晕。陆崖别开眼,端起一碗浓稠的药汁,递给我。
“我的手动不了。”我朝他撇了撇嘴,捕捉到这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无奈。下一刻,我的嘴里就被喂进了一勺药,没有想象中那般苦涩。
“烫!”我故意蹙着眉,将并不怎么烫的药汁表现得滚烫难以下咽。
陆崖眼眸里的无奈更甚,耐着性子吹了吹勺子里的药汁,递到我嘴边,“这回不烫了。”
我喝入口中的药汁里,带了些他的气息,果然凉了许多。他继续吹着药,我乖巧的喝下去,这种被人宠爱着的滋味,会上瘾。
“不用启程?”喝完药后,我疑惑问着陆崖。
“明日再启程。”
“林明初的意思?”
“嗯。”陆崖盯着我的嘴角看了半响,而后用指腹拭去这滴乌黑的药汁。
奇异的触感停留在我的脑海里,将残留于唇齿间的苦涩药味都遮掩了过去。我烦躁的站起身,蓦然瞥见了铜镜里这张艳绝的脸。
他为何要揭掉我的人皮面具?
我不解的转过头,还未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就看见陆崖端着药碗,急匆匆的走出了房门。
这是,做贼心虚?
陆崖走后,我重新贴上了面具,又将自己的伤口包扎了一遍。结果,地上活活多了一大摊白纱布,他真的是将我当粽子裹了......
此时正值晌午,照拂在窗台上的日头,却并未带着多少温度。我朝窗下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抹素白的身影。
那是,落玉。
她的怀中不知道揣了些什么,看起来十分珍贵的样子。而后这抹纤细的身影,如雨燕一样轻盈跳起,落在了树梢上,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物放入空荡荡的鸟巢里。
原来是几只不慎跌落的幼鸟。
我饶有意思的看着这张清秀的脸,总觉得她同心地善良挂不上边。因为落玉的眼神太过平静淡漠,就像她此刻发觉了我的注视,依旧可以面无表情的跳下树枝,朝着屋内走去。
落玉的淡漠和陆崖的不同,前者就像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偶人,而后者更多的是在掩藏着自己的心。
她或许是哪个庵里的尼姑,被林明初瞧上,强行掳到了身边。我这样想着,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笑。至少这个“偶人”,轻功不赖。
中午的饭是由一个年轻的侍卫端上来给我。我寻问他陆崖去了哪里,他只说和林明初一起出去了。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清楚。
“处理这么多尸体很辛苦吧?”我扒了一口饭,语气随和的问道。
“才九具,不辛苦。”侍卫没有防备的接过我的话。说完后,面上才露出一丝悔意。
照理说,林明初的性命比陆崖的值钱。可昨夜的那群杀手,显然是冲着陆崖而来的......我夹着这碗口感甚佳的鱼,“会烧菜的老板不是死了,这些菜是谁做的?”
“这些菜都是落玉姑娘做的。”说起落玉的时候,年轻侍卫的眸光里显然多了一丝爱慕。
“没想到落玉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做饭也好吃。”我赞叹的点着头,脑海里不由浮起昨日林明初饭桌上的那盘鱼。
他只吃了鱼尾,而没有动鱼腹。
不知道陆崖喂给我的药汁里,是不是也放了迷药。吃完饭后没多久,我的脑袋就变得迷迷糊糊,一头倒在床上睡到了天黑才醒过来。
而我睁开眼时,刚好对上了一双将落未落的手。手的主人看起来有些局促,可他直起身的动作却干脆而迅速。
“陆崖......”从我嗓子里唤出来的名字,带了些沙哑的尾音,未受伤的右手缓缓覆上下颚,将覆在面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你做什么?”陆崖的不解的看着我。
“你不是喜欢看我的脸。”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刚睡醒的脑袋有些昏沉,恍惚觉得今晚的陆崖有趣的很。
陆崖颇为无语的摇了摇头,转身铺着自己的地铺。
“你不觉得昨夜的暗杀太过古怪,独眼老板并非我教中人,却在死前说了有所指的六个字,还有......”我的话还未说完,陆崖就出声将其打断。
“你只要乖乖做好你的影子。”
我瞪着这张冷峻的脸,突然俯下身,用力咬在了他的唇上。弥漫在唇齿间的血腥味让我满意的抬起头,看着这双眼睛里翻腾着的怒意,笑道:“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较顺眼。”
我刚想离开,却被他一把搂了过去。
幽暗的灯影下,这双眼睛里浮现着明明灭灭的欲望。我指着自己的唇瓣,眼里堆满了妩媚的笑,“你想报复我呀,来,朝这里咬下去。”
“疯子!”陆崖沉着脸,用力将我推开,却不慎触到了我左臂上的伤口。瞬时,汨汨的血液渗出了白纱布,殷红一片。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并未喊痛,蹙着眉躺到了床上。
许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的缘故,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回荡着“疯子”这两个字,烦躁感蔓延遍全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都带上了一丝燥热。
该死的陆崖。
我阴沉着脸从床上爬起,疾步走到陆崖身边。他应该是睡死过去了,我抬脚,朝他的腰部猛踹了一脚,他都没有反应。
这一脚过后,堵在心口的气血终于顺畅了一些。我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躺回床上,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床侧,那具修长的身体蜷缩了一下,落进清辉的眼眸里泛着一丝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