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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择何方(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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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绘着九龙图腾的马车滚着清冷的尘土,朝濯宜驶去。
车厢内的气氛一如之前的安静,陆崖看着车外的风景,林明初看着手中的杯盏,落玉垂着头,我在数车轮轧过的石子声。
随着这些声音越来越多,我大抵知道现在离鹿胥野越来越近。顺着陆崖的视线朝外望去,呼吸不由一滞。
湛蓝的天际和碧黄色的草原,融进了我微微扩张的瞳孔里。我活在黑暗里五年,竟有这么一刻,觉得自己或许也能翱翔在这样无垠的天际,不被人牵制,只由自己。
而正好这一刻,他侧过头,我看见了这双眸子里泛着微醺的光芒。占有欲暴露在我来不及掩藏的眸光里,他一定是看见了。
我瞬间心虚的别过眼,捧起杯盏,抿了一口茶,好压下这份异样的情愫,却听见林明初含笑的声音落下:“陆大人的侍卫可真有意思,这双手比落玉的还要纤细,怕是个男扮女装的姑娘吧。”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纤纤,确实生的不错。只可惜右手虎口处起了一层老茧,摸起来的时候带着粗粝感。
陆崖亦看着这双手,突然就落下手,将它按在了掌心里。嘴上说着不冷不热的话:“确实纤细了些。”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热,一颗心没由来的跳的急促。我故作镇定的端坐着,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这只大出了我许多的手。
修长匀称,节骨分明。
林明初本想就着这个话题玩笑一番,却被陆崖一语梗死,终觉有些无趣的继续玩弄着天水青的杯盏。
落在手背上的温度收了回去,陆崖依旧冷着一张脸看窗外的风景。而我已经数不清楚这是多少块被车轮碾压过的石子。
又行了小半日左右,马车终于停在了濯宜的王帐外。
濯宜是个蛮人的部落,我们此刻站着的王城鹿胥野,不过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大草原。枕着高耸的寂叠山,扎起一个个白色的帐篷,生养出了这块大陆上最好斗的战士。
这一任的濯宜王榆野,是个打娘胎里出来就带了一身杀气的强者。他弑父杀兄,将原本属于他哥哥的王位夺了过来,还霸占了他父亲的一众姬妾。
在榆野的统治下,濯宜从一个弱小的部族,一步步吞并周围的其他部落,借着云燕同和合羽这一战,快速发展成了实力强盛的濯宜国。
而榆野的野心,远不止这一些......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个留着两撇小胡须的中年男人——濯宜的大都尉霄赫。他甚为热情的上前拥抱林明初,我却看见了这厮眼睛里明显的嫌弃。
霄赫这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上沾了些脏渍,而林明初见不得脏。
抱完林明初后,霄赫又依次抱了陆崖和我,因为落玉是个女子,他只是象征性的对她行了一个濯宜人的单手按胸礼。
霄赫似乎特别喜欢陆崖,抱着他的时候,嘴角的笑都快扬到了耳朵边上,“一年未见,小女对陆大人甚是思念,大人真的不考虑将小女娶回去?”
此话一出,林明初头一个凑上去,眼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我竟不知陆大人在濯宜还有一个佳人。”
陆崖颇为无奈的蹙着眉,眸光若有若无的瞥向我,而后,眉心簇的更紧了。因为此刻,站在他身侧的我,暗示性的拔出一截刀刃,眸光泛着杀气。
在我和林明初的双份攻势下,陆崖刚想解释,就听见了一个稚嫩嫩的声音:“陆哥哥。”远远的跑来一个短腿小豆丁,一见到陆崖就欢喜的要抱抱。
“这就是霄都尉的女儿?”林明初不可置信的看着脚边这个小豆丁,直摇头道:“陆大人还真是魅力无穷。”
同林明初一样,我看着这张胖乎乎的圆脸,拔剑的手不由顿了顿,眼眸里的杀气也随即被惊诧取代。
“陆哥哥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看彤彤。”小豆丁肉肉的小手揪着陆崖的衣袖,撇嘴抱怨道。
陆崖抱着她,眼睛里有着我不熟悉的温柔。明朗的日影落在他直长的睫毛上,因为眼里的笑而散落了下来。
突然就有些嫉妒起了小豆丁。
“我这女儿啊,每日都要念叨陆大人什么时候来看她。”霄赫朗笑着接过陆崖怀里的小豆丁,“陆大人真不考虑趁此机会定下这门亲事?”小豆丁听此圆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陆崖。
陆崖摸了摸豆丁的圆脑袋,一贯偏爱绷在一处的眉宇松懈了下来,从口中轻吐出两个字::“好啊。”
而这两个字一落下,几方视线都不约而同的汇聚在了他身上:狂喜的,欢喜的,疑惑的,还有杀气十足。
“等彤彤长大了,我一定替她寻一个好夫婿。”旷野上,明媚的日光浮游在这张脸上,将他深邃的轮廓细细涂上一层蜜色,我的心就着这点光,尝到了一丝芬芳。
小豆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嚷嚷着:“彤彤就要嫁给陆哥哥,就要嫁给陆哥哥.......”霄赫安抚了半天,她才哽咽着止住泪水,圆脸哭成了小花猫,惹人怜爱。
霄赫一脸无奈的将小豆丁交给匆匆赶来的乳母,赔礼道:“这孩子都让我给惯坏了。让诸位见笑,见笑。”
“无妨,无妨,谁让我们陆大人这么受欢迎。”林明初打趣的瞧着陆崖的脸,“这张脸,确实长得招女人喜欢。”
陆崖并未接话,眸光里浮着清冷的笑,能杀死一抹试图融入其中的浮光。
“二殿下和陆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大王已经为两位贵客准备好了美酒佳肴,请。”霄赫热情地带着路。从他身上,我倒是觉得濯宜人并未如传言中的那般凶残蛮横。
榆野的王帐位于所有帐篷的最中位,足有半个琉璃院这么大。白色的帐篷顶上,插着一杆绘着苍鹰的王旗,似乎就要借着微凉的风,翱翔于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王帐内,坐满了濯宜王的部下。看见我们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浮现着礼貌性的欢迎,掩藏下了打心底的不屑。
我发现,这些人在看向陆崖时,眸光里或多或少都带了点憎恨。心下就越发对陆崖那次出使濯宜感到好奇。
“二殿下同陆大人一路辛苦,我这王帐虽比不上你们云燕的王宫,这酒和肉可不差。”榆野高昂的声音同他的样貌甚为符合。
他比我想象中的年轻许多。三十出头的男人,眼窝的轮廓很深,衬的鼻梁益发高挺,看人的时候,带了些虎狼之势;笑起来时,又多了些放荡不羁的野性。是一张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帐子内散发着一阵油腻的肉味,林明初的眉不易觉察的皱了皱,面上却露着和善可亲的笑:“这是父王的一点心意,愿濯宜同云燕共修十年之好。”
在林明初的示意下,侍卫将一个檀木盒子端了上去。榆野面露好奇的将木盒打开,一时间,夺目的流光融进了这双修长的眸子,映射出惊诧来。
“这是南海产的鲛珠,全天下只此一颗。带在身上可辟邪除秽,还可延年益寿。”林明初的声音里倒是听不出多少夸耀,只是那双桃花眼在看向把玩着鲛珠的榆野时,带了些浅笑。
他的话一出,在座的诸人都好奇的端详着那珠子,眼底不自觉的显露着贪婪之色。
我站着的角度并不太好。陆崖宽厚的背挡去了我大半的视线,为了看清楚有如此奇效的鲛珠,我只好不动声色的朝外挪了挪,却正好被陆崖捉了个正着。
他朝我投来的眸光里,明显的传达着四个字:不准乱动!
我自不会遂他的意,故而朝右侧迈了一大步,不巧林明初走了个位,这下我的视线被完全挡死。只能听见这厮浸在蜜罐子里的声音:“入夜之后,此珠还能发出异光,若是将其对着水流,便可吸引来大鱼。”
我心下顿生恼意,却不知陆崖眼底正噙着一抹笑,极淡,极温柔。
“云燕王这个礼物,本王很喜欢。”榆野将鲛珠重新放回木盒中,面上的笑容有增无减。林明初和陆崖入座后,衣着暴露的婢女端上来一大盘子牛肉,而林明初的视线全落在美人儿身上,桃花眼里露着轻佻的笑。
“听闻陆大人迎娶了缙云公主,本王一直未有机会向陆大人贺喜。正好趁着今日,本王就和陆大人喝个痛快。”榆野端起酒碗,敬陆崖。
陆崖回着这一敬,一口气饮下满碗的酒,未见半分醉意。我站在他身侧,眸光不由落在这两片淡红的薄唇上,脑海里突然就划过一个念头:他的唇是什么滋味?
从前有吻过他,蜻蜓点水般的吻,带着某种报复的意味,故而记不得是什么味道。许是我的眸光太过炽热了些,引起了陆崖的注意。
他偏过头,眸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为此,我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陆崖顿时摆正身姿,不再看我。
“来人!”榆野喝得兴起,唤人上前跳舞助兴。片刻后,一众露着纤腰的舞姬,迎着一个蒙了面纱的美人儿前来。
因为她的到来,王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在座不少人的面上都露着一点厌恶,连一开始的喧闹声都静了不少。
濯宜人的舞乐相对简单,只有一个半老的乐师吹着胡笳。空旷寂寥的乐声下,站在最中间的美人儿扭动着水蛇般柔软的腰肢,白皙娇嫩的皮肤裸露在外,十分惹眼。
水红色的舞衣旋转出了一片红色的幻海,使得所有望向它的魂魄都着了心魔。即使蒙了面纱,这个女人依旧有着蛊惑人心的美。不知道,面纱下的这张脸,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我垂眼,不由看向陆崖,竟有些在意他是否也被这抹水红勾去了魂。
结果,陆大人全然无视了那美人儿的存在,姿态优雅的切着盘里的肉,吃的十分合意。
这颗心,当真是冰雪做的。
我正为自己的担心感到好笑,就听见一旁的林明初一个劲儿的拍手,两只眼珠子就差没贴到美人儿的身上去。
斯文败类。
一舞毕,美人儿眸光盈盈的望向榆野。这位濯宜的王,不顾底下之人重现厌恶的眼神,一脸宠溺的起身搂住美人儿的细腰。
“湄儿的舞跳得好。”
“大王喜欢就好。”美人儿甜软的声音有些耳熟,我盯着这双白嫩的手,缓缓解下面纱,露出一张敛去了世间颜色的脸来。
周身的血液一下子凝滞在了一处。纵使气质模样已经大改,可我还是认出了她——“兔子”。
她果然没有死,还成了濯宜王榆野的侧福晋。三分媚色,七分娇柔,微微蹙一蹙眉,就能引起男人的保护欲。这张脸,比之有着云燕第一美人之称的林惜安,更加能迷惑人心。
“湄儿。”我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却听出了重音。侧头间,眼底落入了一张痴笑的脸:
又是林明初!这厮是色胚投胎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