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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泽何方(六) ...

  •   马车一接近飒雪关,就能明显感觉到空气里的寒意在增加。相传这片土地的下面镇压着一条冰龙,吐气间,就能将照拂下来的日光化成冷风。

      因此飒雪关这一带,一年四季都被包裹在风袋子里。这里的人平日里极少出门,使得整条道上都空荡荡的,连客栈也只有寻芳这一家。

      黄昏时候的风,夹着令人背脊发颤的寒意,吹拂在我的面上。我吸了一口冷气,跟在陆崖身后的步子不由顿了顿。

      杀手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地方藏着危险。

      林明初第一个走入这间算不得华贵的客栈,眉眼间带着一抹明显的嫌弃。像他这样过惯了好日子的二皇子,自然瞧不上如此简朴的环境。

      因为我们的到来,原本一个客人也没有的客栈,一下子挤满了人。一百名侍卫分成两批进屋吃饭,我和落玉作为侍从,照理不能同主子一起用膳,只有在伺候完他们后,才能和侍卫坐在一桌吃饭。

      整个客栈只有老板一人打理,这是个话不多的独眼男人,见到店里一下来了这么多客人,也并未露出太多喜色。只是照着林明初的话,默默擦拭着积了一层灰的桌子。

      “难怪世人皆说飒雪关是个苦地方,今日一见才算开了眼界。”林明初在老板擦拭完桌子后,又掏出自己的锦帕,抹着水迹还未发干的桌面。

      坐在他对面的陆崖没有这般讲究,可林明初似乎见不得这些水渍沾到陆崖的衣袖上,在他的手臂放到桌上之前,忙将锦帕递给他:“你也擦擦。”

      陆崖接过帕子未说话,只是嘴角勾着一抹浅笑。从我这个角度看去,他分明是像在嘲笑这位皇子殿下太过娇气。

      “陆大人别介意,我这人从小到大都见不得脏。旁的人,若是衣物上带了些入不得眼的东西,我瞧了都会浑身难受。以至于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人,一律都只能穿深颜色的衣物。”林明初自嘲的笑着,靡丽桃花眼里似带了些什么,我并未看真切。他随即又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这抹素白,抿唇一笑:“自然,落玉不一样,她生来就适合白色。”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晃动开了一道柔软的光,落玉斟酒的动作一滞,两颊浮起了浅淡的红晕。我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趣意。喜欢一个人,原来在旁观者的眼睛里,竟然这般明了。

      “殿下多虑了。”陆崖握着锦帕的手,因为这一番话,而顿了顿。他本想着将帕子还给林明初,可念及这位二殿下见不得脏,故而将帕子翻转了一个面,好让脏的那部分不被林明初瞧见。

      他此番举动,配着这张冷峻的脸,着实有趣的很。林明初便借此打趣道:“同陆大人相处的越久,我就越觉得陆大人像是一团看得见摸不着的雾气。”

      陆崖看着这双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光,探不破里头藏进了多少秘密,“殿下说笑。”

      “陆大人无须同我生分,惜安既嫁给了你,照理你还是我的妹夫。”林明初的话音刚落,独眼老板就端来了一热气腾腾的醋鱼。落玉熟稔的剔着鱼刺,而后将白嫩嫩的鱼肉夹到林明初的碗里。

      “没想到此等简陋的地方,还能吃到不逊于御厨做的鱼。”林明初甚为合意的吃着碗里的鱼肉,瞧着对面夹了一块鱼的陆崖,轻笑道:“所以说,这男人的身边还是缺不了女人。”

      陆崖闻声,余光瞥向了我。我垂眼看着他,眸光里写着两个字:找死!

      这个世上,想要我帮着剔除鱼刺的男人,不是胆肥,就是活腻了。陆崖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惜命的放下了筷子。

      林明初大概很喜欢吃鱼,没一会儿功夫,就消灭干净了一整条鱼尾,只是鱼身部分却一筷未动。伺候完这两位主子后,我和落玉才入座。

      因为林明初的话,我们这桌子的鱼眨眼间就被抢了个精光。我运气好,夹到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入口的瞬间,除了尝到鱼本身的鲜味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而这些东西在入夜之后,就发挥出了它的作用。

      以贴身侍卫之名,我这几日都同陆崖住在一个房间里。只不过我睡床,他睡在地上。

      那道清寒的剑光掠过我眼眸的时候,地上之人迅速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朝后一带。贴着他的呼吸,我冷媚的声音同剑刃一起落下:

      “你怕我死啊。”

      “我以为你想自己送死。”带了怒气的声音入耳,陆崖的眼瞳在融进了月光的夜晚,明亮的渗人。我媚笑着捏了一把他精壮的腰肢,“我怎么舍得留下你一个人。”

      说话间,我的右手极快握住了缠在腰际的软剑,在这道凌厉的剑光落下之前,刺穿了黑衣人的脖子。

      干净利落。

      第一个杀手倒下后,我的身侧立马就多了第二个、第三个......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剑都冲着陆崖而去。这显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出手老练且狠辣。

      我挡在陆崖身前,眸光覆血。

      这个世上,我谁也不信,唯独相信我手里的剑。它忠贞且无畏,没入一具具结实的身体里,而后带着滚烫的血液抽离。

      只是此刻,我的剑已经不受这双手的控制,它被着了魔的心牵制着,在一室之内舞出了充斥着腥甜血腥味的舞蹈。

      “谁派你们来的?”我的右臂被割破了一道口子,痛觉加快了这颗心坠入魔道。薄如蝉翼的剑刃贴着这侧脖颈,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是在解决这一个的时候,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那人的剑法比之其他人都要狠绝。血液顺着我的指尖流淌至剑刃上,而我仿佛找到了一只有趣的猎物,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只是我的体力消耗太多,出剑的速度显然慢了下来。眼看着这道凌厉的剑光错开我的剑刃,就要落在肩上,眼前骤然多了一道身影,直挺而宽厚的背将我整个人遮挡起来。

      这一刻,我竟莫名觉得心安。鼻翼间萦绕着他身上的味道,有些孤僻,像是下过雨后的庭院,“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文质彬彬的尚书大人。要是被人知道你不仅会武,还是个高手......”

      我的话还未说完,骨头碎裂的声音就落入了耳中。陆崖的掌法是由尊主亲自传授,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尽简单,却极具杀伤力。

      可他却输在了我的剑下。然我一直怀疑,在那次比武中他隐藏了自己的实力。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接连倒下了四个杀手之后,陆崖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些信然:“死人是不会出去乱说的。”

      “想要杀光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冷笑,握着剑的手注入了全部的力气,朝着如魅的黑衣人挥去......

      一刻钟之后,这件不容易的事被我和陆崖携手完成。一室之内,横七竖八的倒着数十具尸体。浓重的血腥味没入我的鼻息,好似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这颗躁动的心脏。

      在这个清冷的夜里,头一次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过来。”我喘着气,看向他的眸光里泛着一丝柔软。陆崖没有回应我,只是自顾自的朝门外走去。

      我知道他要去找林明初,确认这位皇子殿下是否受伤。或者说,是想要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陆崖还未迈出房门,腰上就多了一双手。我搂着他,贪婪的汲取着满怀的温暖,“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怀中之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他任由我抱着,如霜的眼眸里陷进去了一片柔和的月光。

      我的四周躺满了死人,他们有一半死在我的剑下,我有一颗冷血无畏的心,不需要害怕,更不需要愧疚。可是因为这里多了一个陆崖,让这颗心尝到了一点被人保护的滋味,便想变本加厉的要的更多。

      我讨厌怯懦的感觉。

      毫无留恋的抽回手,怀中的温度不断挥散在清冷的夜色里。我昂起头,面上带着无知无惧的笑,“也不知道这次带出来的化尸散够不够用?”

      陆崖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眸光里似带了点疑惑,而后迈着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血腥味的屋子。

      他走后,我负责将这些不会乱说的死人消除干净。随着第三瓶化尸散见底后,我只好在剩下这四具尸体上的伤口做了一些处理。

      这些尸体虽然不会说话,可他们身上却留下了杀人者的武功路数。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了,便会成为一件麻烦事。

      尊主不喜欢麻烦,所以命鬼奴研制出了化尸散。

      做完这些后,我听见楼下大堂传来一阵狠厉的叫唤声。等我走下楼时,这里已经围了一圈侍卫,将独眼老板困在中间。

      “你要是现在招出幕后主使之人,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一个全尸。”林明初看样子并未受伤,只是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不再如往常一般平易近人。

      独眼老板朝他啐了一口吐沫,握着双刀的手灵巧的避过最先落下的剑锋,刺穿了侍卫的腹部。见此,剩下的侍卫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更加变得更加勇猛。

      幸世雄手底下的精兵,果然不可小觑。

      “困兽”的挣扎没有持续多久,身上就多了数道口子。汨汨的血液染透了这件灰布衣衫,他的另一只眼睛,在灯影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尊主千秋万福!”独眼老板在喊完这一句后,整个人倒在了血泊里。

      而他死前这一喊,无疑让在场几人的目光都变了变。我和陆崖自然知道此次的暗杀同枕天教无关,可林明初却不会这么想,在加上这些年确实有不少官员死在枕天教手里,所以当这六个字落下的时候,林明初的眸光骤然一缩。

      “原来是枕天教。”在他挥手后,站在一旁的落玉走到尸身前,伴随着“嘶”声过后,露出一张还算白净的中年男子的脸来。

      “都说枕天教的杀手善于伪装,果不其然。”林明初看着这张鼻尖长了一颗黑痣脸,蹙眉道:“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陆大人可曾见过?”

      “并未见过。”陆崖虽这样回答,可我却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将此人的尸身运回华池,让大理寺好好查。”林明初的话音一路,就有侍卫上前,将独眼老板的尸身抬了出去。

      “这好好的美梦都搅黄了。”林明初一脸不悦地擦拭着沾在衣服上的血迹,“那些中了迷药的侍卫,暂且不用叫醒他们。你们几个将这里收拾干净后,就下去休息。”他似乎并未被突如其来的暗杀吓到,只是地上的血迹让他觉得脏了眼睛。

      “幸而我和陆大人都未受伤,不然可就得错过濯宜的逐鹿大会了。”林明初打着哈欠朝楼上走去,我和陆崖跟在他身后,各自藏了些心思。

      将林明初送至房门口,正准备离开时,我听见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弥散在冰冷的夜风里:“这枕天教也太猖獗,该是时候拔了这根毒刺,陆大人你说是不是?”

      “自然。”陆崖答的笃定且从容。

      林明初似乎想要在这双覆着冰霜的眼眸里,找出些什么,却最终将眸光落在了我身上,“你的侍从在流血。”

      满是嫌弃的声音,让我顿觉不爽。想起林明初见不得脏的洁癖,我故意用手抹着衣服上的血迹,一脸忠诚的回道:“蒙二殿下关心,属下流这点血不打紧。”

      林明初扯了扯嘴角,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子。

      为此,我的面上浮着一抹慧黠的笑。可陆崖显然在无视我身上的刀口,只顾着走回房去。走廊一侧的灯火照拂着他直挺的背影,我踩着这道斜长的影子,按住腹部的掌心里沾满了黏腻的血液。

      “陆崖,我在流血。”

      “我知道。”

      “再流下去我可能会死。”

      “你不会。”

      “我会的......”

      倒地的声音随即响起。我不断涣散开去的视线里,似乎跌落进了一双慌乱的眸子。就像是夹着炽热温度的风,吹乱了绝了生息的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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