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风泽何方(五) ...
-
因为浮梦的缘故,这位原本揪着我不肯放的聒噪公主,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安静地呆在自己的琉璃院。我将大半瓶浮梦都给了灵湘,让她自己看着用。然浮梦毕竟是毒,想必林惜安近段日子都闹腾不起来了。
“没事不要东张西望,别人会以为尚书府出来的人不懂得安守本分。”陆崖冷着脸,将我朝后张望的头摆正。
“你是当主子当上瘾了!”我压低声音,瞪着他。
“当你的主子,我嫌累。”陆崖瞥了一眼此刻女扮男装的我,嘴角噙着一抹笑。
此次前往濯宜,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陆崖的侍卫。这张寡淡的人皮面具,配着一身蓝灰色的男装,虽然手握剑刃,却比当丫鬟时还要不起眼。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别太嚣张。”我收敛了眼眸里的笑意,在陆崖掀开车帘的一瞬间,极快的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想要将其拽下来。
却不想这双前一刻还被我按着的手,这一刻却搂住了我的腰,发力间,将我整个人都丢进了车厢里。陆崖跟着上了车厢,看着显然不肯罢休的我,冷声道:“无聊的事,以后少做。”
“可我觉得有意思。”照着这张冷峻的脸,劈过去的一掌,被他侧头躲开。我顺势揪住了他的衣领,一个用力,就将这件玄色的锦服撕破了一道口子。
裂帛声中,我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这张逼近的脸,以为他会因此而同我过几招。却不想这匹孤傲的“狼”,只是强势的将我按在坐垫上,说了两个不容抗拒的字:“坐好!”
四目相对,我眼眸里的杀意,遇上这片冰冷的雪原,融化成了一抹妩媚的笑:“好。”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如他所愿,乖乖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再去招惹他。直到马车驶出童华门时,我才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这个魔窟?”
陆崖没有回答我,可我却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极快地晃动了一下。浮光的掠影停留在这张冷峻的脸上,足够让人记上一辈子。
我凝视着他,像在开玩笑,又像是极为认真的继续:“若是有这么一天,你一定要带上我,毕竟我是你的影子。”
马车在这句话说完的同时停下,陆崖依旧没有回答我,他匆匆走下了马车,额头还因此磕到了车门。车外,二皇子林明初甚为熟络走上前,笑着唤他:“陆大人。”
“拜见二殿下。”陆崖朝他作揖,面上带着礼貌性的笑。
“陆大人的额上怎么起了一个大包?”林明初关切的眼神,想来让陆崖十分不自在。他错开与其的对视,摸了摸自己的包,眼底划过一丝异色。
我跟在陆崖身后,瞧见他此刻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朝上扬起。而后,一道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林明初一双靡丽的桃花眼里满是好奇:“这位是?”
“元青,我的侍从。”从陆崖口中念出的名字,带了些尾音,入耳时在心底荡漾开了波澜。我瞥着他抹了一层光晕的侧脸,藏了五年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五年前,我在地牢里第一眼看见他,孤僻而脏乱的少年,只有一双眼睛亮的渗人。从前的记忆被抹去后,他成了第一个无视我,拒绝我的人,也成了第一个,我想要征服的人。
“想必是位高手。”林明初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他打量着我,眸光柔中带刺。
“会些功夫,保护我刚刚好。”陆崖的声音里听不出别的情绪,他从来都将自己的情感掩藏的很好,这就是尊主说的隐忍。
他能做到,而我不能。
我得由着自己的性子,才能觉得成为上位者手里的剑,是件了不起的事。
“陆大人请。”林明初面前,绘着九龙图腾的马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本是太子才能坐得的,可见今上对这个儿子的宠爱。
濯宜人生性狡诈贪婪,今上自然舍不得让自己最喜爱的儿子去,本来是指了太子林承逸前往。可林明初却自己站了出来,说是从未见识过濯宜人的逐鹿大会,想去见识一下,也好借此机会历练历练。
而在云燕人眼中,逐鹿大会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蛮人游戏。
每年七月十九这一日,被濯宜人誉为天眼的望月山会开启,山内的奇珍异草滋养大了各种野兽,而谁的箭射中的兽多,谁就是这一年的逐鹿勇士。
危险而刺激的游戏,不知道怎么就吸引了这位金丝笼里养大的二皇子。
今上见他去意已决,也就点头准许了。生怕这个儿子有一点闪失,今上特意让大将军幸世雄挑选了一百名最出色的精兵,保护林明初的安全。
我沾了陆崖这位驸马爷的光,跟在他身后坐上了这辆华贵的马车。
林明初坐在我和陆崖对面,他身侧同样带着一个侍从,却是个面容清秀的白衣女人,她有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眸,看什么都失了些生气。
“这是我的侍从,落玉。别看她是个女子,动起手来可不比男子弱。”林明初带着宠溺的声音落下,身边人的眸子里才有了点光彩。
看样子,这个落玉应该是爱慕着自家主子。只是林明初是华池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他府内的姬妾多的都可以排一条长龙,却至今未娶正妻。
陆崖的目光并未在落玉身上多做停留,而是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致。他的眉眼间散落着零碎的日影,却怎么也消融不了眼底的寒意。
我的眸光沾了这点寒,遇到风时,迷了眼。林明初含笑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白皙的手指衬着碧水青的杯盏,甚是惹眼。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陆大人。”
陆崖闻声,侧过头,恭敬的应道:“二殿下请讲。”
“一年前,陆大人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才让濯宜王同意十年内不与我朝动干戈?”
这个问题一出,让车厢里原本分散的注意力,一下子汇聚在了一处。同林明初一样,我也一直很好奇,陆崖或者说是尊主,当年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让濯宜的那头饕鬄收起了血盆大口。
那次陆崖出使濯宜,我只陪同他到了鹿胥野,就被尊主召回来,执行另一个任务。也是在那一次,我见识到了星罗阁的七星剑。
贪狼和廉贞未出现,巨门、禄存、文曲、武曲、破军这五个可怕的对手,每个人的剑法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与之交手,就像被困入了一个无法冲破的茧里,任由着丝线越缠越紧,直至粉身碎骨。
这一战,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杀了一个武曲。剑锋没入体内的滋味不好受,可是我却因此记住了他们五人的一部分剑法,尤其是破军那一招偷天换日。在伤好后,我凭此打败了鬼奴,成了枕天教里最厉害的一把剑。
“我只是向头脑发热的濯宜王陈述了一些事实。”陆崖的面上依旧没有太多神情,就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濯宜在北,要想入侵云燕只有两个口子,寂叠山或者飒雪关,前者是出了名的断魂山,能在毒雾瘴气中活命者,屈指可数;而后者有幸将军的铁骑把守,濯宜近些年国力大增,可到底没有把握能战胜实力雄厚的幸家铁骑。”
林明初抿了一口茶,这个满朝皆知的答案,显然不能令他满意。这双靡丽的桃花眼盯着陆崖,突然露出了一抹轻佻的笑:
“我怎么听说濯宜王一年前新得了一个美人儿,恩宠甚佳,连大福晋的位子都差点给了她。”
“二殿下所说的美人儿,陆崖并不知晓。”
我捕捉到了陆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猜想这个美人儿或许和枕天教有关。
“也对,陆大人向来都将心思用在政事上,不像我,就顾着探听哪里的美人儿更招人怜爱。”林明初神色暧昧的看了一眼落玉,可她就像一个毫无知觉的偶人一样,一动不动的坐在位子上。若不是瞧见了她右手虎口处的老茧,我或许会以为她只是一个安静柔弱的侍女。
见此,林明初的眸光里多了些玩味:“都说逐鹿大会的前一夜,是濯宜人的陵月节,那个时候,整个鹿胥野未出阁的姑娘都会参加,那场面,一定好看得很。”
敢情这厮是看美人儿去的。我瞥着这张白皙俊美的脸,嘴角划过一丝极淡的鄙夷。接下来这一路,整个车厢内的气氛都十分诡异,我们三人中,只有一个林明初时不时的说些无人应和的玩笑话,起初陆崖还会礼貌性的笑一笑。可等到这些笑话的尺度越来越大的时候,陆崖上扬的嘴角也就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倒是想要附和一下林明初,他的这些笑话,虽然不正经,却实在有趣。譬如他说有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喜欢逛花楼,被他的父亲斥责:”不成器的畜生,我来这花楼,十次倒有九次能碰见你。”
少爷不服气的回答:“如此说来,父亲你逛花楼的次数还多了我一次,反而要来骂我?”
可碍于现在的身份,我只能跟着陆崖一起,闭嘴,冷脸。
现在林明初一定知道,和一个不解风情的“冰块”坐在一辆马车上,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了。他收起了这些笑话,做着同陆崖一致的动作,侧头,看风景。
于是接下来这一路,车厢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安静。坐着皇室专用的马车,本以为能顺利到达濯宜。却不想在行至飒雪关附近时,遭遇了埋伏。
从华池到濯宜的王都鹿胥野,大抵需要四日的路程。每天入夜后,我们都会宿在附近的客栈里。前三晚都未出现什么状况,直到第四个夜晚,入住了这家名为寻芳的客栈。